灵佑合十道，“阿弥陀佛。魔既出世，天下纷乱，自有神佛收他。裴施主莫要太早下结论。”
裴文德闻言却大笑起来，他漆黑的眸子刀锋般横扫而过，冷声道：“我看连你口中的神佛都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裴施主……”灵佑神色复杂得看着他，“摩诃般若，幻化无穷，天劫命数，不可阻挡。”
裴文德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诧，“连你也……”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转身对王贵人说，“我们走吧，你呆久了会变回原型的。”
王贵人听二人这你来我往，本来就摸不清头脑，她只知裴文德并非她们同族妖类，却没想到他和这老和尚有如此渊源。此刻裴文德叫住了她，漆黑的眸子像是为了躲避灵佑视线停在她脸上，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可怕了。
“小狐狸。”灵佑忽然叫住了她道，“我看你修行道浅，良心未泯，这本书借给你看看！”
王贵人接过了灵佑扔来的经书，是一本密印楞严经，她茫然得看了看裴文德，那人眼中有一丝怅然。
“收下吧，反正你也看不懂，他不会说什么的。”
这一男一女离开了佛室，灵佑摇了摇头，转身面向从后室中走出来的一位清丽女子，双手合十恭谨得道：“我竟看不懂他内心究竟作何想法，难道连观音大士的点化都无法令他回心转意吗？”
那女子正是行走于人间的观自在菩萨，在恶轮山脚的小村寨里化为寻常村女观察裴文德已久，此刻她显现于密印寺内，也正是为了那人而来。
“以身饲魔何其艰难，更何况要让他心甘情愿爱上那魔物。他毕竟只有凡人短短数十年经历，难以领悟佛法的高深奥秘。”
灵佑不解得道，“难道真没有其它办法可解？且莫说裴施主不可能爱上那魔，现如今他入魔已深，如果那魔物死了他岂不是也会堕入炼狱深处，永受黑水腐蚀之苦？”
观音唇边带着一抹微笑，似浮云清风，菩提叶落。
“此乃裴文德天定命数，无人可以更改。如今仙刹佛国都趋于避世，上古神明尽皆沉睡，唯我代摄人间，自然不忍看苍生受苦。但夜尊法力深厚，即便我出手也无把握能够杀他。裴文德肩上魔印是夜尊为了控制他所为，一旦他爱上对方，那魔印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等魔印消除，夜尊便无法抑制那人原本的力量。”
灵佑心中陡然生疑，即问：“那裴施主他原本究竟是……”
观音看了他一眼，那眸光中是万千厉色，清冷至极。
灵佑顿知自己问错了问题，忙低首拜向女子。
观音那张天生慈悲的面目上浮现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冷笑。
“魔物竟也敢妄言爱人？想来这几千年他还是没有领悟什么叫前车之鉴，也罢，就让他所爱之人亲手杀了他吧。”
王贵人本是山林间修炼的一只白毛小狐，百年内除了偶然碰见的过路书生，从未见过多少人类。狐妖天性妩媚惑人，待她修炼成型时自然也落得一副风流人间的好样貌，便是那时她遇到了主人，对方只是对着她轻笑了一声，她便立刻知晓了什么叫云泥之别，立刻俯身拜倒。
主人见她性格乖巧，容姿妖娆，便将她收入身边，又送她至秦楼楚馆，令那时还是王爷的当今天子一见倾心，成为裙下之臣，不到几年改朝换代她便入宫成了宠妃。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正眼看她，好像她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孽似的。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做了多坏的事情，会遭什么天谴，不过是奉主人之命每日陪那个身着龙袍之人饮酒欢宴、舞衣弄曲罢了。凡人皆爱享乐，她又何罪之有呢？
“裴大人，今日多谢你相助……”她怯生生得开口，偷瞧着那人的神色。
裴文德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停顿了半晌才冷淡得看了她一眼，道：“不用。”
她想和这人多说说话，便道：“裴大人，那个和尚说的缉妖司是个什么地方？”
裴文德茫然得看向远方，回忆中那片血雨似又倾盆洒下。
“那是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没有人记得他们的付出……是我亲手毁了它，却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王贵人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绝望，心也不禁跟着阵痛，“那你是……很讨厌主人吗？”
她知道主人是普天之下人皆憎恨的魔，但是主人一向待她甚好。
裴文德闻言似乎心内震动，他捏紧了拳头，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当然讨厌我了，只是懒得说而已。”
低沉慵懒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王贵人忙低下头去，小声道：“主人，我……”
“没关系。”夜尊一袭白衣，黑发如织，笑意盈盈得来到裴文德身边，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腕道，“反正说再多次也没用，对吧，小裴？”
裴文德冷漠得看着他，这张脸孔真是让他生厌到了极点。
“密印寺一游，故人重逢，没有多聊几句？”
“我和他说了什么你不全都知道吗。”
夜尊不屑得挑了挑眉毛，“我可没兴趣偷听，你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尽管去就行了。我像那么野蛮的人吗。”
裴文德冷笑一声，不予回应。
王贵人见状不知作何是好，夜尊抬起了她的脸颊，深不见底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顿时令王贵人如芒刺在背起了一层冷汗。
幸好夜尊只是说：“皇帝在找你呢，赶紧去吧。”
她眼见二人走远，视线缠连在裴文德身后竟入了神，此时耳边却听人说道：“你不能看他，更不可在心中想他。”
“青姐……”她抬眼看着身边黑衣官服的女子，远山青黛般的眉目间俱是冷厉。
韩青站在原地，缓缓开口道，“若你还想活着，就不能让主人看出你心中所思。况且我等妖物，动情生性，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贵人觉得韩青口中所言似有深意，但她却不敢再问。
这天空乌云缓缓移动，似乎又有一场雨水即将来临。
——
“你是……”
裴文德呆立在木屋门前，看着眼前容姿清雅的阿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上前半步，拈花一笑道，“我正是你心中所想之人，阴阳鼎破时我便闻得邪魔出世，因此化形于人间，正是为了收服那魔物。”
裴文德大为震惊，他只在寺内见过此人金尊佛像，却不料真有亲眼看见观音显现的一天。
“你真有办法收服他？”他知道夜尊乃万古留存至今的妖魔，法力雄厚又得肉身，似乎并不惧怕漫天神佛。
观音似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思，柔声道：“你应已见过沈巍，他和夜尊同源双生，如今他在大荒深渊永封，万年之内都无法祸患人间。”
裴文德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在沈巍身上并不能感受到什么魔气，那人和夜尊也大不相同。
观音又道：“他二人均为天地初开时混沌所生的魔障，除了先圣女蜗伏羲之外，无人可敌。但如今先圣俱已不在，沈巍之所以情愿留在大荒深处受永世诅咒，是因为有神以命度化，消除了他一半的魔气。”
裴文德苦思不解。
观音眼中有无限悲悯，叹道：“我佛慈悲，却无七情六欲。但魔喜尝人间贪嗔痴恶，要想收服夜尊，你必须真心爱上他，你肩上魔印才会脱落。魔印乃他身外化型关键所在，一旦失了魔印，那具肉身便与人间再无瓜葛。夜尊虽以人间祸乱和凡人憎恶为食，但若失了肉身，法力势必大减，我便有机会令他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裴文德不敢置信，几乎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他？！”
“这是你命中劫数，你必须想办法度过此劫。摩诃舍身饲虎，方能得道成佛。裴文德，你亦有佛骨，此乃天命所定，容不得你拒绝。”
“但这世上也分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裴文德气极，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得道，“你想让我死，或者让我心甘情愿承欢于他都可以！但我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心性，去爱上一个毁了我一切的魔！我根本做不到！”
观音面不改色，只清冷得注视着他，那眸光平静如水却不像能留给他半点退路。
裴文德还想争辩，却见紫光一闪，眼前女子顿时消无踪迹。
这时房门打开了，一件白色轻裘裹上了他的肩头，雪发俊美的魔物将他拥入怀中。
“天寒地冻，站在外面这么久可别冷坏了。”夜尊靠在他耳边轻声安抚。
裴文德身上逐渐转温，心中却寒冷刺骨，他看着垂在眼前的白发雪丝，仿佛千万条荆棘缠住了他，不给他半点活路。
——
清思殿内，夜尊正斜倚在玉榻上，品尝杯中美酒。
他能言善道，轻而易举便蛊惑了当今圣上，被尊为国师。又安排了狐妖王贵人近君侧，迷得皇帝整日沉迷声色犬马，淫奢至极。缉妖司在当年山崖一役后已基本陨灭，密印寺纵有心降魔却对他无可奈何。世间妖魔盛行，民不聊生，皇帝却不思政事，只与美人享乐。即便有清正廉明的官员，也被他放逐偏远之地。
夜尊与日俱增的魔气笼罩了整个长安，令人间惶惶不可终日。
“你这么一直看着我干什么？”邪魅惑人的修长双眸由下而上调侃着看他。
裴文德站在他跟前，木然得望进那双眼眸。
“你说我可以随便行走，那我想回裴府看看。”
夜尊晃了晃手中银杯，道：“行啊，不过裴府已经荒草丛生了无人烟了，你回去做什么呢。”
他咬着牙说：“只是……怀念故居而已。”
“好，你想去哪儿都行。不过现在……”夜尊拖过他的手腕将他拉至榻上，笑道，“陪我喝酒。”
裴文德看着递来他面前的酒盏，顺手接了过来，直接一饮而尽。
酒气凛冽甘甜，在喉中盘旋往复，夜尊又为他满上了一杯。
裴文德似是对着这清透琼浆呆了半晌，举杯吞了半口，忽然俯身上前，盯着夜尊那双魅人的眼眸，贴着他的嘴唇将清酒渡了过去。
夜尊斜靠在榻上，享受着裴文德口中美酒，眉毛轻挑了一下，抬手揽住了对方的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拖近了少许。
“怎么，这是你表达感激的方式吗？”他舔了舔对方湿软的唇瓣，那双唇蕴着水光，色泽红润。
裴文德不像往常一般抗拒，而是有些怔然得望进他的双眸说：“你为什么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