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急雨过后,石屋外墙的藤蔓植物迎着湿润的夏风摇摆,愈加郁郁葱葱。地精从篱笆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小脚起劲地踩着小路上的水坑。巴希达家院子里的黄玫瑰开了,娇嫩的花瓣盈满晶莹的雨珠。安妮趴在窗台向外张望,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那只能变成各种颜色的魔法兔子。
“也许兔子先生今天不来了。”小女孩沮丧地咕哝。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窗台拦腰抱下,阿不思·邓布利多柔和地劝慰,“兔子先生可能很忙,要知道,它肯定有一大片胡萝卜田需要耕种。”
“在雨后撒下种子吗?”安妮把拇指塞进嘴里,“我听爸爸讲过。”
“对,要趁着泥土松软,富含水分的时候播种,才能收获足够的胡萝卜。”阿不思耐心地拽出女孩口中小小的拇指,抿去她嘴角的口水,“这样,它才能养活它的小兔子。”
“我不喜欢胡萝卜。”安妮小声说,“妈妈说,胡萝卜有营养,不吃胡萝卜的孩子是坏孩子——可我就是讨厌胡萝卜的味道。”
“嗯,让我想想……”阿不思微笑着,“阿不福思也不喜欢胡萝卜。这是遗传,我猜。告诉你一个秘密——”
安妮凑近,踮起脚尖。
“其实,我也不喜欢胡萝卜。”
暑假已经开始了四天。阿不思回到戈德里克山谷,但阿不福思拒绝同他讲话。“他受了刺激。”阿丽安娜一边指挥盘子自动清洗油污,一边无可奈何地解释,“他在酒吧门口贴了告示,严禁任何普鲁士人入内。普鲁士的狗、猫和苍蝇也不行。”
“因为那些小报耸人听闻的标题?”
“不光是小报——梅林啊,如果仅仅是小报,艾伯特还能辩解。就连《柏林全德新闻》在头版……让我想想,‘人们不禁提出疑问,相貌平平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教授,是如何吸引了普鲁士的齐格弗里德?’”
阿不思让茶杯飘到妹妹手边,阿丽安娜接过,喝了一口。“要我说,普鲁士大概有很多人嫉妒他。”她敲了敲一只不听话的盘子,它蔫头蔫脑地回到队伍中,“齐格弗里德?这可真够不吉利的。阿不福思发誓,要是盖勒特·格林德沃当真英年早逝,他一定帮他出三分之的棺材钱庆祝。他生气了,货真价实地发了大脾气。当然,他不敢当你的面咆哮……他认为你的胃比水晶还脆弱,他但凡声音高一点点,你就会再度晕倒,被送进圣芒戈急救。”
“还好,我没那么脆弱。”阿不思啜饮红茶,“盖勒特也不喜欢‘齐格弗里德’这个比喻。他说他如果遇到叫哈根的家伙,必要先下手为强,拧下对方的脑袋。”
“他做得出来,我相信。”盘子一蹦一跳地进入碗橱,排列得整整齐齐。阿丽安娜解下围裙,走到哥哥身旁,然后坐在地板上,将头靠上他的膝盖,就像小时候那样。
“阿不思,”她祈祷似的喟叹,“今天阿不福思不在。你告诉我实话,你和他——”
“和盖勒特吗?”阿不思细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妹妹金色的长发。成年后,这头金发颜色变深了些许,但依旧光彩夺目。阿丽安娜将两根食指并拢,抬起脸,“你们……和好了,对不对?你们重新成为朋友了。”
阿不思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经过死亡的洗礼之后,我们谈了许多。所以……”
“你明白我的意思,”阿丽安娜嘟囔,“聪明人,我想说,戈德里克山谷会迎来一场婚礼吗?”
“这我还不知道。”阿不思抿了抿嘴,“我们尚未涉及这个话题。”
“太快了。”阿丽安娜握住哥哥的手,那双蓝眼睛噙着泪水,“我时常想,要是我们都不会长大就好了。我们三个永远住在这栋石头房子里,和爸爸妈妈……”
“但是艾伯特很好,不是吗?”阿不思离开椅子,也坐到地板上,让阿丽安娜靠着他的肩膀,“我们还拥有了安妮,世上最可爱的天使……”
“天使希望能有个小妹妹,陪她一起玩锡兵拯救公主的游戏。”阿丽安娜哽咽,“答应我,阿不思,就算你要和德国先生结婚,也不要离开戈德里克山谷,好不好?虽然你如今也经常住在学校里,可那不一样。总有人告诉我,一旦结婚了,兄弟姐妹就失去了重要性。我不想失去你……你和阿不福思是我最爱的兄弟。”
“谢谢,阿丽安娜。”阿不思扭过头,擦了擦眼角。
星期五的夜晚,热闹后格外宁静。兔子先生到底失约了,阿不思使出浑身解数,讲了十几个故事,才哄得安妮破涕为笑。艾伯特偷偷地说,准备去对角巷给女儿买只兔子做宠物。“会把自己‘噗’地一声变成礼帽的那种……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他紧张地直搓手,“或者买只猫?老天,那群毛茸茸的小东西……”
阿不思想起安东尼奥,那只黏人的猫狸子。盖勒特回柏林去了,安东尼奥自然也跟着回去柏林的公寓。这一周一来,盖勒特寄来十几封信和四五个包裹。衬衫、裤子和袍子自不用说,还有手艺精良的麻瓜裁缝连夜赶制的风衣,甚包括一包内裤!“我没量过,但尺寸我想应该合适。”包裹中夹带的纸条上,字母几乎要飞起来,“试一试,材质很舒服。”
不过,阿不思实在没有勇气去试试那些崭新的内裤。他把内裤塞进衣橱后给盖勒特写了回信,感谢他的慷慨和好意。盖勒特回复说无须客气,同时抱怨堆积如山的工作。“我想晚上去亲亲你……可不知道几点才能从这个可怕的泥淖中脱身。我会尽力在周五完成它们,请等着我。”
时针指向十二点。阿不思推开窗户,斜对面的阁楼依旧没有亮起灯光。这意味着盖勒特仍然在文件的沼泽中艰难跋涉。他随便找了本书,在灯下阅读,直到凌晨三点,困意逐渐模糊了眼睛。
盖勒特今夜恐怕无法出现了。阿不思在床前下跪,开始晚祷。当他刚刚念完祷词,忽然一阵细小的风吹起窗帘,悉悉索索的动静在窗台下响起。很快,金色的发顶冒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整个人……清凉的信息素席卷而来,盖勒特·格林德沃穿着皱巴巴的制服袍子,气喘吁吁地跳进屋子。然后猛地抱住还在怔愣的阿不思,狠狠地咬住了他紧闭的嘴唇。
第五十六章
亲吻仿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也有可能很长,阿不思无法确定。他们分开,又迅速地拥抱在一起,像两团难舍难分的毛线。盖勒特胡乱噙着阿不思的下唇,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看到你房间还亮着灯……刚完事,签了一大堆文件。我弄了个门钥匙,英国魔法部的那个谁……质问我,我真想用黄油刀切开他的喉咙——抱歉,我就是那么一想。他那个语气和表情,明明白白地怀疑我不干好事。我耐心地告诉他,我要来和我的未婚妻约会——你不反对吧?我用这个词定义我们的关系……我认为很恰当,阿不思,恰当极了……你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要是你能放开我,我会告诉你原因。”阿不思咕哝,“你应该敲门进来。”
“门口有几个地精,我礼貌地请他们搬走了。”盖勒特稍微放开手臂,阿不思顺势靠上他的肩膀。他们拥抱着,用一种跳舞的姿势。“离开你的第一分钟我就后悔了,我该带走几件你的旧袍子,至少……多亲你几下……”他说,撩开怀中人披在肩头的红发,贪婪地嗅闻那股香甜的气息,“你闻起来像块特大号的蜂蜜糖。”
“你闻起来像冰蟾蜍。”阿不思说,脸颊发热,让他生出微醺的错觉,“我以为快一百年没见过你了……”
“我一定要辞职。”盖勒特说,“下个月就交辞职报告。我受够了。”
“是庆功宴不符合你的美学吗?”阿不思眨眨眼,他们拥抱着,缓缓转了个圈,“让我猜猜……用了你最讨厌的白葡萄酒?”
“以他们的品味,只会挑贵的。”盖勒特哼了声,“我希望他们放弃使用那个不吉利的比喻,但我怀疑,他们会找些童话故事里的人物,比如——”
“蓝胡子?”阿不思仰起脸。
“你变坏了,阿不思。”盖勒特嘟囔,然后低头吻上对方含笑的嘴角。他们安静地亲吻了好一会儿,盖勒特才如梦初醒般挠了挠打卷儿的金发,拎起袍子,露出一双色彩斑斓的袜子。
“门钥匙定位在姑婆家……我就来得及换上这双袜子。”他说,居然带着羞涩,“羊毛袜子,亲爱的。你曾经说要织双羊毛袜送给我,但我当时心情太糟糕了,拒绝了你……我是个傻瓜,不过你要原谅一个为爱情烦恼的年轻人。”
阿不思没有动,也没有回应。盖勒特惴惴不安,直到看清对面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中含着的水光,“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要是你——”
“你是个傻瓜,”阿不思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傻老头。”
“我起码看起来是个年轻人,”盖勒特说,“好吧,老头也不赖——你累了吗?”
阿不思摇摇头。
“那我们可不可以出去……走走?提前开始约会?”盖勒特吸吸鼻子,“我有点儿等不及了,想和你说话。咱们出去吧,在森林里乱逛,就像以前那样?”
回答他的是阿不思握紧的手,“那你做好准备。”红发的教授轻声说,“三、二、一——”
“啪”的一下,两人移形换影到山谷的边缘。一百多年前,两个年轻人时常这样做。他们那时精力充沛,有说不完的话和好奇。夜风轻柔地吹过山冈,山毛榉的叶子簌簌作响。明亮的月光如水倾泻,草丛中到处飞舞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不怕我拐走你吗?”盖勒特说,解下斗篷,给阿不思披上。
“你没穿彩色衣服,也没腰插笛子,我更不是孩子。”阿不思轻快地说,“不过也许你的地精驱逐咒可以搞一个灭鼠版本……麻瓜会喜欢的。”
“我很讨厌童话。”盖勒特牵着阿不思的手,“小时候,仆人总给我讲冰雪皇后的故事,我害怕的要命。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与其说是童话,不如定义为恐怖故事——至今我对镜子还有阴影。”
“我也是。”阿不思说,注意避开脚下的石头,“诗翁彼豆的故事也不适合小孩子听。”
“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老实说,我总觉得有些麻瓜作家也许并非单纯的麻瓜……当然,他们也不是巫师。他们的心里有一部分奇怪的东西,难以形容……”
“或者他们具有足够的勇气,写出人们心中所想。”
“没错,”盖勒特耸耸肩,“亲吻水晶棺材里的公主尸体、给恶毒的后妈穿上烙铁鞋子、把不能讲话的皇后放上荆棘堆烧死——”他看到那棵老柳树黑黢黢的影子,“不知道伤心虫还住在树洞里吗?”
“说不准。”
不过伤心虫已经搬离了那个树洞,如今一窝熊蜂占据了有利位置,正在发展壮大它们的家族。“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讲,”盖勒特坐在树下,抓起鹅卵石,变出一把把纽扣,“但是真正见到你了,就只能和你讨论昆虫。”
“昆虫的话题也不错。”阿不思说,拿过一枚金属纽扣看了看,“非常漂亮。”
“三年级水准,”盖勒特干巴巴地说,“哦,对了,宴会上——梅林,他们真的办了好几场宴会,耽误时间的垃圾社交——伯父来找我,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带你回柏林。”
阿不思静静地倾听,他想起阿丽安娜的请求,但他明白盖勒特自有他的主意。
“我告诉他,你要在霍格沃茨教书,不会回柏林,也不会去奥地利——我也不会。我受够了吃饭要端正地坐在桌前,用夹子夹面包,汤匙舀蔬菜汤,不能同仆人讲话……这些繁琐的规矩。”
“听起来,你就是克拉拉小姐。”阿不思说。
“那你就是海蒂了,正好她还有个玩伴,是个讨厌的放山羊的小子。”盖勒特拽过阿不思的手,忽然嗤嗤笑了起来。他笑的是那样快乐、坦荡而无畏,阿不思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就是很想笑,”盖勒特擦了把眼角,“这是种奇妙的感觉,我的心脏像被埋入了一颗种子……眼下种子发芽了……痒个不停,还有点疼。非常神奇……阿不思,我从来没有过……”
天际渐渐透出白光,稠密的鸟鸣略过头顶,草木馥郁的气息打湿了他们的袍子。而盖勒特终于感觉到了兴奋过后的疲惫,“我本来是个老家伙,”他们手牵手走出森林,送牛奶的麻瓜小孩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冲向镇子,“后来稍微忘记了这点……眼下腰和脖子提醒我,别得意忘形。”
“我们可以下午出去,或者干脆就在山谷里转转。”阿不思内疚地说,“你的伤还没彻底痊愈——”
“这倒是真的,你得帮我换换绷带。”盖勒特说,“我要撒个谎,听着:我不能自己换绷带,所以你得帮我换。”
“好吧,我假装没听出这是个谎言。”阿不思搂住盖勒特的手臂,三、二、一,他们回到了卧室,就站在床边。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阿不思主动放下手臂,“……也许你可以留下。一个简单的扩展咒就能解决问题。”
“我要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盖勒特说,沉醉地嗅闻着房间内格外浓郁的甜香。他脱下外袍,扔到椅子上,接着摘掉领带,解开衬衣的领口。就在他的手指放到最后一枚扣子上时,一个小小的、但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德国先生——”
安妮拖着她的玩具兔子,光脚站在地板上。小女孩眨了眨邓布利多家族如出一辙的蓝眼睛,猛地拔高嗓门:“爸爸——妈妈——阿不福思!德国先生在阿不思的房间里,还光着屁股!”
好像情人节已经过了……
第五十七章
德国先生整了整衬衣领口,随后响亮地咳了一声。谢天谢地,在阿不福思疯狂砸门之前,他穿上了袍子,还游刃有余地施个咒语,让满是褶皱的布料恢复平整。
“我想……我得带安妮去趟镇上,”艾伯特战战兢兢地收回目光,对面的金发魔王声名在外,况且他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发怒的样子,“要知道,白菜种子只有麻瓜卖……在对角巷买的魔法圆白菜种子是假的,梅林,种下去两天了,半个芽都没发出来……请原谅。”他抓起女儿的胳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像逃命似的夺门而出。
阿丽安娜瞪了眼阿不福思,他只好悻悻地闭上嘴,那句“没出息”只得咽回腹中。谁让阿丽安娜找了个在魔法部上班的老实男巫呢?阿不福思摘下帽子,掼到桌上——这是他发怒前的习惯性动作,反正帽子也摔不坏。
“……您为什么出现在我哥哥的房间里?”阿丽安娜彬彬有礼——甚至可以说是过头了——地发问,用起了标准的伦敦麻瓜腔调,“在清晨五点半的时候。”
“我想,应该同您谈一谈令爱的教育问题。”讨人嫌懒洋洋地回击,“她撒谎了,甚至毫无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