侈的愿望。
终于还是让他遇见了那寄情之人。
从见到莫叔的第一面起,莫叙生手中的线便层层缠上了大永最薄弱的节点。那幅交出的画卷是承泽军的行军部署,但一切细微之处皆在莫叙生手中发生了改变。
陈听涛和莫半知得到那画卷之前从未想过莫叙生转投秦不昼麾下,而现在一时间再挽回却是来不及。
莫叙生此人,你说他有城府,偏他磊落坦荡,胸怀如水。你说他是君子,偏生又将自己和父亲的真情诀别都算进了成败,心思不知多深。他似乎也习惯了隐藏心事,也许只有在承泽王面前方能展露真实。
为定天下,各为其主,成王败寇而已。
此后不过数日,战事陡然频仍起来,一场接着一场叫人喘不过气。秦不昼验证了心中的猜测,更加警醒,却也更加冷静,不过短短一刹,脑中便百转千回。
001那里出了什么差错?为何法则会开始隐隐的针对自己?秦不昼不得而知。
有人动了轮回?这个念头只是在秦不昼脑海中甫一浮现便被他扔到了角落里。虽然的确不喜001那个搞黑科技的圣父,但秦不昼相信他的力量,也相信“轮回”。
这种信息不对等一头雾水的感觉,被拘束在小世界里憋屈地恢复着神魂的感觉让秦不昼有些暴躁。他本就厌憎一切束缚,并且决定终有一日必将恢复力量斩断这些束缚,重新凌驾天衍之上。
但毕竟斩魂是自己的选择,也是唯一全无后患的选择,他总要为自己负责到底。
好在还有恋人在身边,每每注视着他时,自己的精神海和灵魂便能立刻被抚慰的平和宁静起来。
莫叙生常伴在秦不昼身侧,时常与他谈论战略,分析敌情。
这是大永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防御,司掌在绝对的皇权党大元帅陈听涛手中。当陈听涛也崩溃,大永国都便信手可得。
五月,秦不昼宣布了伤病痊愈,将亲自督战的消息。承泽全军欢欣鼓舞,士气高涨。
秦不昼骑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骏马,骏马柔顺的鬃毛在太阳底下好似涂抹了一层油,反射出晃眼的白光,而他灿金的双眼犹如潜藏日月。
他勒马回身而望,黑甲如林。
长刀出鞘朝天一指,刺得人眼生疼。鲜红的长绸在风中飘扬,呼声如潮,“万胜!万胜!万胜!”
秦不昼亲自上阵的时候,大永前些日子的气势瞬间蔫成了被太阳曝晒的小白菜。那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在大永军士身上的加成因为秦不昼的神格驱散,而承泽军早就如蒙昧人族供奉信仰一般把秦不昼当战神供奉,只以为是敌方畏了己方,便越发跟在秦不昼身后撒欢,颇有建立一支拆迁队的劲头。
大捷消息传来时,莫叙生只是微微一笑,旋腕提笔,在宣纸上留下一阙行云流水的楷字。
天气渐热,秦蓁坐在屋檐下吃西瓜。她尤其喜欢把西瓜破成两半,用酒勺子挖着吃,然后在挖空的地方灌满酒喝,那可真是世间极乐——
院门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秦不昼疾步走过来,一口咬掉了秦蓁勺子挖走的西瓜中间那一块,快步走向了莫叙生,给了莫叙生一个大大的吻。
深吻完后,秦不昼问:“甜吗?”
莫叙生唔了一声,无意识地伸舌舔去嘴角淌下的汁液,想了想点头:“很甜。”
这个动作成功让秦不昼眸色暗沉了几分。秦不昼伸手握住莫叙生的腰,沾着薄汗的鼻尖去蹭他鼻尖。
秦蓁盯着空空如也的勺子愣了半天,霍地掀了桌:“……哥哥你过来我要打死你!!”
100|
大捷归来的承泽王咂了下舌,无辜地回过头冲秦蓁眨了眨眼:“嗯?”
秦蓁被他气得跑出了院子,跑到一半蹬蹬蹬退了几步回来把西瓜捡起来,朝秦不昼重重“哼”了一声,抱着中间一块被挖空的西瓜就跑开了。
秦不昼转回脸纯良地看着莫叙生。
莫叙生伸手替他卸下沉重的黑甲,语气有些无奈:“她是你妹妹,莫要总欺负她。”
“怎么,心疼了?”黑甲落地,秦不昼略一扬眉,呲牙笑道,“那我欺负你可好?”
莫叙生整理他衣襟敞露着半边胸膛的衣袍,淡然道:“……不好。”
这场对弈终究还是秦不昼取了胜。平道关的关隘战火烧了整整数月,八月秋来,陈听涛的麾下被打散成残兵遁入山野。承泽军一鼓作气向国都挺进。
大批军队还在温暖的平道关时整装待发,秦不昼已经轻装率领着最为精锐的二营和三营潜入了秋凉的皇城。
大永启昭二十三年八月末,承泽军占领国都永安。皇城守卫并无太多抵抗,甚至一路指引,大永帝王逃往围场想要从围场后的山道逃离,被秦不昼一箭射了个透心凉。
承泽军并未伤害任何百姓,也并未像在许多贫穷的城池所做的,攻占的第一世界便将当地的粮仓开放,发放救济钱粮。这里毕竟是皇城永安,街边老汉都能识些大字,有着不同的对待方式。
大永第一世家莫家没有一人离开。丞相莫半知在空无一人的朝堂长跪,说是要见证这王朝覆灭的时刻。
秦不昼将自己的部下拦在大殿外,看着身侧的莫叙生,低声问:“你要和他说话吗?”
“……嗯。”
“需要我陪?”
“不用。”
秦不昼吻了吻他额头,“早去早回。”
莫叙生缓缓走上玉石铺筑的阶梯,进入朝议殿。莫半知背对着他,跪的端正。
“我小看你了。”他还没有开口,莫半知便道。他没有回头,注视着高处那张空荡的皇位,“你无须多说什么。”“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莫叙生垂了眼,微一拱手,缓缓移步离开。
这一年的十月初,承泽帝王秦不昼登基。改国号“天泽”,民间传为天降神子,万世长泽。
前朝丞相莫半知囚禁直到寿终正寝,临终前也不肯见莫叙生。他死后,秦不昼陪莫叙生远远地去祭拜过。
值得一提的是,秦不昼刚登基不到一年,国家初定,秦蓁就收拾包袱离家出走,说是“当年西瓜的账还未算清,意气难平”,秦不昼简直对这丫头哭笑不得。
秦蓁游历五年,回来带了个男人和半岁大的孩子。
秦不昼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和莫叙生在龙床上温存,听说了以后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是我哥哥,你喊哥哥就好啦。”秦蓁介绍道。
那男人看了秦不昼一眼,行礼温润道:“见过哥哥……”
“我呸谁是你哥哥!”哪来的野男人!!居然敢拱他妹子!!
秦不昼撸着袖子就要揍那野男人一顿,被莫叙生从后头拦腰抱住。秦不昼蹬了蹬腿,发现自己被他抱得悬空以后才停了下来,不爽地瞪着被自家妹子拦在身后的男子。
双方对峙好半天,莫叙生估摸着他冷静下来,便松开了手臂,秦不昼瞥他一眼,又看了妹子和那男子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走到一半想起自己落下了东西,三步两步跑回来把莫叙生扛了上肩,用力揍了两下莫叙生的屁股作为他胳膊肘往外拐的惩罚。
莫叙生被他当众弄得臊的不行,双颊透红。
男子是位制香师,副职却是神医。江湖上也曾留下传说,不过后来大永世道越发的乱,江湖衰微,便寻了个安静去处隐居。结果在隐居后的十年里遇见了秦蓁。
尽管证明了他的优秀,秦不昼仍是怎么样都看妹婿万般不顺眼。连带着也不理秦蓁。
秦蓁起初有些难过,但莫叙生找了她,秦蓁才明白这不过是属于一个兄长的别扭。虽然总是欺负逗弄这姑娘,但秦蓁的确是秦不昼重要的存在。
听着莫叙生的建议,秦蓁想了一会儿,弯起眉眼:“谢谢你。叙生哥。”
她的改口让莫叙生有些愣怔,很快就明白了秦蓁的意思。不由地也眉目都变得温和起来。
虽然秦不昼说他们不用在意任何人,但总归还是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的。秦蓁并不讨厌自己,但真正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愿意改口,这还是头一回。
秦蓁找到秦不昼时,他正坐在御花园中的一张美人榻上,穿着件松垮垮的玄色长袍,衣襟绣有金色龙纹,慵懒而随意地晒太阳。莫叙生坐在他身侧,垂眸认真读着《史记》。
秦蓁欢快地道:“哥哥!”
秦不昼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小女婴的脸。差点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忽地坐起身倒在莫叙生身上:“你做什么?!”
“这是你外甥女。”秦蓁认真地说,“要抱抱看吗?”
小家伙吹了几个口水泡泡,歪着脑袋看一脸惊悚的秦不昼,突然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要抱抱,亮晶晶的眼睛和憨憨萌萌的笑容,可以融化寒冰。
秦不昼:“……你走!”
“大哥,你抱一下她嘛。她很乖的。”秦蓁往前走了一步。
“不用了!”秦不昼斩钉截铁地说。
“抱一下嘛!你看她多喜欢你!”
“!”秦不昼想站起身,但莫叙生圈着他的肩膀,身后就是栏杆他根本没法跑开,最后直接被妹子把小家伙塞进了怀里。
轰!
小家伙身上的奶香味击中了秦不昼。
怎么会有这么小……这么软的小东西……啊啊啊……
秦不昼脑海中充斥着无数念头,抱着正开心地呀呀叫的小女婴,整个人都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秦蓁是怎么敢把孩子交给他……都不怕被这人摔了碰了?莫叙生轻叹口气,从僵硬成一团的秦不昼怀中动作轻柔地接过小外甥女。
秦不昼在旁边不满地撇嘴:“……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啊?”目光却是好奇地盯着小家伙瞧。过了好半天,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小家伙的脸蛋。
哎哟喂跟糯米团子似的。
秦不昼有点饿了。
后世。有人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史书翻开。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史书里讲的,承泽帝王和莫相的故事。”
承泽帝王乃是华国浩繁的历史卷帙中最璀璨的紫微星辰之一,而他身侧,文曲星光常伴。
莫相辅佐承泽帝王,平定天下,经世治国,一生致力于探索改善民生,注重底层人民的生活质量。承泽帝王一生未选妃立后,反而和莫相同进同出,君臣二人形影不离,毫无隔阂,甚至夜晚同寝而眠,俨然如一对眷侣。
承泽帝王为人严酷多疑,却从未对莫相红过一次脸。
他们的关系为后世所猜测,为史学家所讳莫如深,为偏激之人所诟病。但在当时秦不昼高度集中的专政统治之下,却是没有任何人敢于没眼色地提出异议的。
锦幄初温,灯烛摇曳。
秦不昼喘息着吻在莫叙生耳畔,轻笑:“你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造一个吧……”遭到了丞相没什么力气的一记眼刀。
“胡、胡说……嗯……”
华美的帐幔垂落下来,将交叠的身影和一室的旖旎挡在曳曳烛光之外朦胧。夜色渐深,帝王的寝宫内室发出令人脸红的喘息声,仔细听还夹杂着些许水声,这只是夜下最寻常的一幕。风悄然地从窗缝漏进,似要一窥这匹床笫间的私语。
只要知道恋人陪伴左右,便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又如何?
秦不昼撑起身体仔细端详着身下的人,再次低头吻过青年微启的嘴唇。
离川可以等,他也可以。他们的时间还很长。比永远更久,比一生更长。
101|
承泽帝名为“不昼”。昼字从旦,指日出。
不昼并非象征黑暗,而是意味晦冥之中依然存在一线光亮。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如果说平定天下之后,莫叙生的使命成了经世治国,带来盛世之景,那么秦不昼觉得,自己的使命,也许就是站在他身后,无所畏惧,为他抵挡面前的危险,为他守护背后的一切。
那些曾在大永庇护下作威作福的旧臣和势力,至今尚未全部铲除,也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积蓄力量随时发起起反攻。而妹妹的长子秦片羽还不到十岁,幼子尚在襁褓之中,根本无法撑起这新兴的王朝。
秦不昼说是不愿做皇帝,如今还是不得不继续做下去。
天下安定了,手底下一些不安分的人心思也就暴露出来,只是忌于秦不昼的威严而不敢罢了。能坐在那张椅子上便震慑天下之人的也只有秦不昼。
秦不昼从未忘记流的血,封赏了追随自己之人,但也警告他们“若忘了教训,成另一大永,将亲手除之”。旧部莫敢忘记帝王教诲,自始至终严格律己。
莫叙生仍是未恢复记忆。
后来这片土地逐渐恢复了元气,人心动荡了数年后也就安分了许多。年纪也是到了知天命的时候,秦不昼正打算把皇位让给外甥,自己和莫叙生游历天泽各处走走,却在有一日陡然发生了变故。
秦不昼猛然睁开眼,金瞳在暗夜中熠熠生光,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被轮回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抽离,像每个世界结束时那样。同时一股钻入骨髓的疼痛,犹如齿轮在他耳边长鸣,疯狂地在他灵魂之外轮转、搅动。
秦不昼的额发和后背顿时被冷汗浸透,呼吸粗重沙哑的像个濒死之人,四肢全部蜷曲在了一起。这种疼痛不会伤害人的身体,却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上的,秦不昼曾经体会过,三千九百一十六次。
斩魂。
那声音、那疼痛——回响着土地绝望到窒息的颤音,破碎的星辰,冰晶碎屑,焚烧殆尽的火焰与熔岩,遍浸土地的鲜血……神思之中的一切都在这声音中无声无息地湮灭。
这是惩世之神的力量。曾经对秦不昼不过是一念击溃的力量……可是他现在,不过是个人类而已。再强大,也终归是血肉之躯。
疼……秦不昼疼得想骂娘,忍着压在喉中没有发出痛呼,撑着手臂起身,莫叙生被他的动作惊醒,蹙眉睁开睡意惺忪的桃花眼:“何事?……要起夜?”
但立刻他就发现了秦不昼的不对劲,双目陡然变得清明,附手过去想要试秦不昼额头的温度:“你怎么了?可是难受?”燃了床头的灯烛。
秦不昼喘了口气,唇齿之间溢出血丝,双眼泛着红,灯烛发出明明灭灭的光,被烛光照亮的秦不昼全身都是汗水,眉峰微微地皱起。莫叙生担忧地搭了他的脉,却发现几乎感知不到这人的脉象搏动,愣了须臾立刻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帮你叫太医……不,我叫凤阙来……”
凤阙正是秦蓁的相公,秦不昼的神医妹婿。那人脾气很好,手艺精湛,又是真心喜欢秦蓁,秦不昼近年已经不怎么甩脸子给他看,更何况小外甥女和小外甥真的很可爱。两边相处还算和谐。
秦不昼却扯住了莫叙生的袖子,把喉咙里上涌的血液咽下去,恢复了一点精神:“不要去。”他感觉得到留在体内的灵魂之力越来越稀薄,全身已经几乎无法动弹。
“叙生……我好疼。你留下来,陪我好么。”秦不昼的声音有些微弱,半阖着眼蹙起眉峰,脖颈后侧青筋暴起。这痛苦对于他来说不是不能忍受,但恋人在身边的时候,原本能够忍耐的难受都变成了委屈。
001那混蛋……他到底为什么要遭这份罪啊。
莫叙生听到这话眼眶一热差点掉下眼泪,他的陛下何时流露出这模样?跪伏在床边轻轻握着秦不昼的手,却又害怕加重了他的疼痛。平日的冷静全被他忘在了九霄云外,只知道自己痛爱人所痛。
“你这……什么表情,我又不是要死了……”秦不昼无奈地看着他,试图安慰恋人,然而发出的声音却如砂纸一般粗粝沙哑,让莫叙生颤抖的更厉害了。秦不昼动了动手指,但他现在连留在这具身体里也已经是仅凭意志在坚持了,便慢慢地扯出微笑,“亲亲我好吗。亲亲就不痛了。”
话音未落,莫叙生便小心翼翼地护着秦不昼的双肩,趴伏在秦不昼身体两侧轻柔地吻了上去。
双唇交接的一刹,秦不昼的血色迅速地从唇角剥离,呼吸也变得微弱。但正遭受撕扯的灵魂却突然被一种温水般的柔和力量包裹起来,被切割灵魂的痛苦都离他远去。
他的眉梢渐渐松开,面容逐渐平和安宁。莫叙生品尝到他口中的血腥味,眼中的雾一眨,终于还是化成水珠压弯了睫毛从眼中滚落,掉落在秦不昼脸颊上,烫的秦不昼心尖发颤。
“怎么还是这么爱哭……”秦不昼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困倦了的人似的,莫叙生抬起脸庞轻轻唤道:“不昼,不昼。”
秦不昼已经神志不清了,轻轻说:“别担心,我会找到你的……”他的灵魂陡然一重,又一轻,便脱离了这具身体。
莫叙生感受着他的气息完全消失,跌坐在地上怔怔盯着苍白的墙壁良久。犹如被四面琉璃镜所包围,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整颗心脏仿佛被鲜血淋漓地挖去了,因为失去的太彻底,反而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麻木和茫然,他的世界里满目皆是空白,百花转纵凋落,草木一瞬腐朽,却没有萤火生出。
所有颜色都褪去,所有声音都失去。整个世界重归于一片无边的寂寥。
多似曾相识的感觉。
莫叙生觉得脑海中有什么残破的东西正呼之欲出。
承泽帝崩,天地齐哭,万门立孝,举国上下一片缟素。
莫相亲手为承泽帝操办了葬礼。一如承泽帝生前曾提起过的,将棺木送往秦都的群山之间。初升的旭日照亮了天边,金色的阳光如剑一般从云层之后斜刺了下来。正如秦不昼被称颂为“日出”。
群山巍峨而壮阔,九乘的鸾车仪仗,长长地排成一列,蜿蜒而行,前后不能相望。玄底金龙纹的十二面战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上空有鸟雀扑棱棱地振翅,清唳悠长地盘旋于仪仗队伍上空。
莫叙生骑在马上回首,青山连绵逶迤,山脊犹如巨兽的骨。他记得他们青年之时曾在这片群山间驰骋,无畏地大声喊叫,躲雨。
棺木在指挥下被杠杆抬入早已建好的墓室,莫叙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秦蓁在凤阙怀中早就哭成了泪人,最喜欢皇帝舅舅的长女凤酒笙也抱着还是个小娃娃的幼弟哭成一团。
秦片羽红着双眼,问莫叙生:“先生,您不难过吗?”他是秦蓁的长子,随秦蓁姓秦,被承泽帝立为太子。莫叙生是他的启蒙和解惑老师。
莫叙生不答,低着双眼,正要转身。
下一刻,秦片羽被泪水朦胧的眼中倒映出他的先生倏然吐血倒下的身影:“先生!!——”
“吾,神名传承。以汝为道,为信,为始,为终。”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呢。
莫叙生缓缓张眼,入目的是自己久违的官邸卧房。自从秦不昼登基后,他只有很少才回来住,而且多是和秦不昼一起的。
耳边隐约能听见凤阙在外室断断续续的说道:“这是心思郁结之症……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是这药啊,已经不在了啊……莫叙生目光停留在屋顶的覆海之上,良久弯了弯嘴角,却连一个虚假的弧度都提不起来。
承泽帝的猝然崩殂让朝廷上下马蚤动起来,一些人又有了些蠢蠢欲动的意思。然而就在暗流汹涌之时,先帝首辅莫叙生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带头之人,龙卫当街砍了一人的头,抄了两户的家,其余人都被押入天牢。
年少的新皇顺利登基,抱有侥幸心理的人,已经全数被莫叙生处理干净。
莫叙生立于朝堂之上,左手持笏,右手持量天尺,腰间悬挂先帝亲辞令牌,面容清冷岑寂,黑眸淡漠。乍一看与从前并无甚不同,那种冻噬心魂的寒冷被尽数掩盖在了眼睫之下,却再没有人敢轻看他。
应该说,他们都被莫叙生骗了。
再怎样坦然宽厚,他终归曾是莫家之人,曾在大永黑暗的官场混得如鱼得水,捏死他们如以箕簸物一般轻松,平时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又怎么可能纵容?
朝堂众口被莫叙生镇压下去,翌日御史便纷纷上疏参莫叙生一本,指责其酷厉。但却再没有人敢提让年少的新皇“退贤让位”之事。
私下里,有官员称莫叙生为“承泽帝遗物”。因为他现在的手段与当年的秦不昼何其相似。
“先生,为什么要让人怕你呢?他们都说您是屠夫,刽子手,j、j臣……”秦片羽有些愤愤不平。
他看着自己的先生不舍昼夜的辛劳,那一次晕倒之后莫叙生就落下了咯血之症,父亲说那是心疾,可先生完全没有医治的意思。
莫叙生低头在面前纸页上书写什么,闻言淡然道:“这能让他们停止小动作么。”
“自从先生关了那堆子人后,剩下的是有点投鼠忌器……”
莫叙生停笔,抬眼看着新皇道:“有效便可。我宁愿他们更多怕我一些。”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莫叙生自然更倾向于长久的收网。但是,没有时间了。秦不昼走后他能留在这具身体的时间不多了,留的太久灵魂便会崩溃。他必须尽快帮新皇收敛权力。
秦片羽和他母亲一样神思敏捷,像他父亲一般沉稳实干。他学得很快,并且能够举一反三,很快就可付诸实践。
不过一年,少年已经成长起来,收服了众多文武官员,也足够支撑这正在缓步上升道路上行走的王朝。
在一个静谧又寻常的午后,莫叙生在秦不昼当年亲手摆在御花园中的躺椅闭上眼,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死后,秦蓁又是哭了一场,泪水差点没把凤阙淹没。凤阙温柔地安抚着妻子。秦片羽命人将莫叙生与秦不昼葬在同一个墓岤之中,望他们来世平安康乐。
而此时,白离川的神魂在星海之中穿梭。
让你久等了。我来找你了。
史书记载——承泽帝25年三月,帝崩。次年,莫相薨,谥为文正。
……
秦不昼从宿醉中醒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机器人管家在床边转来转去,喊着“主人该起床了”,听着让人心烦。秦不昼皱皱眉,曲起手指用指节弹了它一个脑门镚儿,肥嘟嘟的机器人管家立刻噤了声,可怜巴巴地躲到角落里长蘑菇。
打开门朝外望了一圈,同居人不在房中。
秦不昼慢吞吞从床上爬起身,走进浴室洗漱。一边含着牙刷把一边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边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星海之中有兽人帝国,人可化形为兽,肉身本就是最强悍的武器;有人族联盟,驾驶机甲战斗,与兽人帝国关系冷淡但并不敌对。双方有着共同的敌人——异兽人。
异兽人是兽人和人类生出的畸形后代,低等异兽人智商低下,不能化人,高等异兽人狡黠无比,可以化为人形,但身上总会留有一部分的兽类痕迹。
兽人和兽人、人类和人类之间的结合,生育率非常低,很多人和伴侣结合一百多年都没生下孩子。但是兽人与人类的结合生育率很高——尽管生下来的都是仇视他们的异兽人罢了。
异兽人泛滥成灾,数量很快超越了兽人和人类的总和,并且大肆抓捕人类和兽人作为生育机器,抢占兽人帝国和人族联盟所占有的星球,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兽人其实不太瞧得起身娇体弱的人类,人类也挺看不惯满脑子肌肉的兽人,不过在异兽人面前,他们的选择是联手和异兽人撕逼。
秦不昼便是兽人帝国人。他是个卧底,军方将他派遣到异兽占领的星球“m-17”,也就是m领域17区,而他在等到自己的接头人之前都要以一个异兽人的身份活下去。
17区鱼龙混杂,和所有异兽聚居地一样,这里随处可见将兽人或人类脖子拴着链条命令他们在地上爬的异兽人。秦不昼住在资产属于中层阶级的一套公寓,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异兽人男青年同居。
昨夜秦不昼为了探听消息,和他来这里交上的狐朋狗友出去喝了一趟酒。这些狐朋狗友有几个家中是异兽人的高层人物,最后秦不昼把他们都喝到了桌子底下,成功问出了一个模糊的情报——似乎异兽人打算对帝国联盟合作开发的大型奇幻全息网游《无界》做些手脚。
《无界》是帝*科院和联盟研究所合作开发的一款全息网游,被军方盖章认证,据说可以锻炼兽人精神力的和人类的同步率。
秦不昼对这些没兴趣,倒是没玩过。不过看来他需要尝试一下了。
理清了思绪,头脑逐渐变得空明。秦不昼把牙膏沫吐在了水池里,他还是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揪过毛巾擦干净嘴,对镜子里的青年眨了眨眼,举起手做了一个“piu!”的打枪姿势,脑袋上的毛不安分地翘了起来。
也罢。能让他忘记的,大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102|
洗漱完毕又冲了个澡,秦不昼一身湿漉漉的趴床上用终端给自己在这里的接头人发了信息。
喵:需要可以连入《无界》的游戏芯片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后天晚十点,东花街d-09号
全息网游其实类似于模拟社会,玩家可以足不出户地在游戏中生活,锻炼自己。因为有一些剧情线,所以趣味性更高。
秦不昼以往都是利用终端通过星网密链和接头人联系,即便从接头人那里拿到需要的物品也是分开的,两人从未见过面。
秦不昼只知道,接头人不属于军部,而是军科院的研究员。现在正和自己一样,以异兽人的身份隐没在这座城市里。
这倒也能解释自己每次需要奇怪的东西,对方都能在三天之内做出来。军事科学院的怪人一个个都是小叮当。当然,当秦不昼提议做一个可以自动出去砍价买原材料再做甜品喂到嘴边的机器人时还是被对方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秦不昼突然想到,也许可以问接头人玩不玩《无界》,这样他们说不定可以在游戏中见上面。
事实上整个军部和军科院,除了秦不昼这个懒得长草的家伙,几乎所有人都强制性的必须拥有《无界》游戏id。毕竟《无界》经过认证,对于兽人精神力的提高有很大的好处,而且还可以在里面和隔壁的人类pk,体验他们的作战方式。
当时有人让秦不昼也注册一个,秦不昼只是摊手:“要是真能提高精神力就好了……希望你们这些渣渣早日赶上我,到时候我再玩好了啊。给你们一个追上我的机会嘛。”
那厚颜无耻的样子看得人直想打他。
然而秦不昼的确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精神力登顶的,想想他平时凶残的样子,谁还敢打他。
总之,如果真是军科院的研究员,应该有玩《无界》的。
正这么想着,准备发消息过去调戏一番自己的接头人,忽然就听到了有人正在开门的提示音。于是便把终端塞到机器人管家嘴里,随便披了件上衣就这么坦蛋蛋地出了房门。
几声密码按键声,大门自动向两侧打开。
正在玄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机器人管家的青年穿着宽大的袍装,露出的一截手腕和脚踝非常清瘦。听到秦不昼的脚步,他微微抬起头,面容冷淡而严苛,脸上阴影很重,看上去有些没精神,却有一双顶好看的眼睛。
秦不昼时常觉得,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就长在一个寡淡的家伙脸上……真是有些白瞎了。
秦不昼猜测同居人应该是犬科的异兽人,毕竟自己第一眼就不是很看得惯他。
“欢迎回来小花花。”秦不昼坐上楼梯扶手,脚一蹬从扶手上滑了下来。
同居人看了光着大腿遛鸟的秦不昼一眼,从手包里拿出了盒包好的芝士咖喱猪排饭丢过去:“记在你账上。”秦不昼欢呼一声地接住,撕拉几下就打开。
一丝酥焦的肉香从盒中溢出,同居人闻到气味,立刻皱了皱眉,脸色有点难看:“不要在客厅里吃。”
秦不昼用手指从饭盒里捏出一块蘸了满满芝士的猪排叼嘴里,嘴唇被油和唾液浸润的亮亮的,舔了舔手指就抱着饭盒哒哒哒跑上了楼梯。光溜溜的屁股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等到他完全进入房间以后,同居人才松开拧着的眉毛,按了墙壁上的按钮打开飘窗通风,驱散房里那一缕其实并不重的味道。
同居人是个医生。也不知是不是看异兽人的肉-体看多了,有严重的厌食症,还特别龟毛。秦不昼怀疑他是处兽座。
秦不昼知道他的职业,倒是没和他交换过名字,只随意喊他“小花花”。在异兽人的习惯中,互报姓名是交友的意思。但他们不过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回了房,秦不昼从机器人管家嘴里摸出藏起来的兽人帝国终端,发了一条:我们在无界里见个面?
过了一会儿,那边有了回复。
汪:可以,我上报一下组织。
喵:开心开心~终于可以见到你啦~
喵:话说汪汪,我上次提议的机器人你真的不考虑做一个?
汪:。
喵:你发给我一个卵什么意思?莫非你也觊觎我的祖传染色体∑°ー°〃)
汪:……
心满意足地日常调戏了接头人,秦不昼快速把猪排饭扒完,因为太好吃把盒底舔了个遍。
补充完能量,秦不昼也就开始做正事,开始把自己到这里以来的收集到的大大小小的数据资料整合在一起。机器人管家静静的呆在一旁,却是放出了无形的扰乱磁场,屏蔽着可能出现的来自外界的感知。
一日以后的晚上十点,秦不昼去了东花街d-09号,成功在包厢中拿到了接头人事先放在那里藏好的游戏芯片,还有一大袋子手制小甜品。
爆浆巧克力软曲奇醇厚香浓,蛋黄酥精致可口,牛奶小方酥绵软清甜,草莓夹心的抹茶松露圆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