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迷疏桐(出书版)

分卷阅读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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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真自然不会同白君羡计较,但白君羡这般心焦,竟让他觉得自己像在赌气一般,幼稚得很。

    他并非毫无准备而来。灵卷中的肉身虽然没有完全祛除毒性,但毕竟是自己的躯体,遭遇危险毙命时,只剩下一抹神魂,终归还能回归本尊。只是连梅花化身都抵挡不住的危险,本尊带着丹毒,又法力低微,可能更扛不过。

    即便转世??成了一个卑微低jian的小道士,他心中的傲气终究还在,做不出靠着白君羡这棵大树,仰人鼻息,活过筑基期这剩下的一百多年。

    白光消失时,玄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漆黑的地方,他眨了眨眼,发现远处隐约有一条河流,河上有无数昏黄的光点,像是一条暗黄色的银河。

    四周一片漆黑,周围的景象似乎和传说中的一幕有些相似,他不由自语:「这是……」

    「这是冥河,里面浮着的是冤魂,只记得前世冤屈,所以永世寻不到彼岸。」回答他的,是身边一个牛头鬼差。

    原来他是到了地府。九劫洞是地府的另一个入口吗?

    转世投胎的确是一条洗根骨的捷径。也难怪进九劫洞的人都很少有出来的。

    玄真想着,看了看鬼差的面容,依稀是牛头马面。四周鬼影幢幢,相互挤着,要从河上唯一的一条桥度过。

    桥上自是有孟婆的,过了桥,喝了孟婆汤,进入六道轮回,便算是了结了前世。

    心上唯一一点清明告诉他,他不应该过桥。可是桥那边却像是有些什么他所期待的,让他忍不住向前眺望。

    忽听得身边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看这河里的冤魂,没有一个想爬上来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因为在冥河里,他们会产生幻觉。他们可以看到仇人死在他们手中,或是自己冤情得以昭雪,更或者是苦求不得的恋人喜欢上自己……因为心有执念,所以不能渡河。他们只顾着沉迷于幻觉带来的畅快,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灵魂之火越来越淡,直到化为虚无。」

    玄真吃了一惊:「他们在冥河中,能看到前世之景?」

    「这是自然,就像前世的不甘心都是一场梦,自己一切都能推倒重来。」老者叹了一口气,「我在这河上撑了无数年的船,想把他们捞起来,可惜他们自己不愿意清醒,旁人自然更帮不上忙。能自行醒悟上岸的,更是少有。年轻人,你刚才若不是自己上了岸,恐怕要不了几年就魂灭了。」

    原来……以前的事情都是幻觉……

    玄真心神恍惚,只听得自己道:「我在河上飘了多少年?」

    「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原来,他在前世时就已死去,他这二十七年所见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想必是是他年纪轻轻被狐妖欺骗,失去元阳道身,所以他对清修无心派一直怀着歉疚,所以在幻觉中,他转世成了清修无心派的低微弟子来赎罪;由于他心有不甘,所以在幻觉中,白君羡变成了一个温柔痴情的男子,对他难舍难离。

    都是幻觉罢了。

    他笑了一声,忽然发现自己钟情的那个人,原来并不存在,心中除了自嘲外,又有着失落和恍惚──真正的白君羡此时此刻不知多么快活!他在这里臆想着别人伤心,岂不可笑?

    「年轻人,我看你似乎有几分道基,你想在地府中修行,成为鬼仙,以后报仇吗?」

    玄真摇了摇头:「他以后是要成金仙的,我若修成鬼仙,差了他三个大阶,如何报仇?何况我此时心中怨恨已消,再无仇恨,发现一生所求的,只不过是……」

    只不过白君羡一句「我爱你」。

    在看到白君羡为他失魂落魄时,他已经并不介意那是不是幻觉了。所以在冥河中浮沉二十七载,也不是毫无所获。

    至少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无怨无悔。即便白君羡一直是在骗他,即便白君羡现在活得逍遥,根本没想起他,他也并不在乎。大丈夫存于世间,岂能丝毫不起爱慕之心?坦荡荡地爱过,值与不值,自己心知,不必他人评说。

    他自顾自地笑了几声,喃喃道:「可惜转世轮回,忘记前世,又要重做一个红尘中人。」

    「那你留在地府吧,修成鬼仙也是自在逍遥。」不知怎地,这个老者似乎想把他留在地府。

    玄真虽然起疑,但奇怪地并没有多想,只是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转世成人,??人虽然有种种苦恼怨恨,但也有过欢喜快活的时候,总好过于……」好过于自己念念不忘前世恩怨,永远斩不断烦恼忧愁。

    那老者留他不住,也只好放他上了桥。

    ※

    他出身显赫,祖父是朝中大臣,他是家中嫡子,十五岁考上秀才,三年后中举后会试,此后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做了高官。

    人生最快意事便是大权在握。祖父致仕后,年轻的皇帝对他十分看重,连番提拔,三十余岁就做了朝中大员。唯一的不足就是在亲事上,似乎总不如意。

    他少年时定了亲,未婚妻却在没过门前就病逝了。青年时遇到一个下属官员的妹子,与那姑娘彼此心有爱慕,但那年轻女子却被山贼劫走,不堪凌辱,自尽身亡。中年时意欲续弦,却三番五次地鸡飞蛋打。

    似乎知道自己天生就是克妻的命格,他绝了娶妻的念头。

    年轻时父母在堂,家中兄弟姐妹和睦,知己好友众多,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何况一生都十分平顺,无风无波,又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即便没有妻子,他也不觉得可惜。

    时光飞逝,父母故去,兄弟姐妹都各自有了家庭,知??己好友都有了儿孙,他才越发地感觉到孤独。

    奇异的是,在安静的时刻,他依稀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呼唤一个名字。

    他开始时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光阴流转,这声音却日渐清晰,他终于能确定,那个声音是在呼唤「阿真」。

    明明不是他的名字,他却总感觉到是在叫他。疑心自己是犯了癔病,他寻医问药,病况却越发严重。

    路过花丛时,他能感觉到有一朵花在回眸,仔细看时,却又是花了眼,即便是明净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他都能感觉到,有一双深情的目光在凝视。

    多年前,那个痴恋着他的少女,亦不曾有这样深情地注视。

    难道他也曾有过,那么炽热的感情吗?

    他似乎感觉到渐渐苍老衰竭的心,像是遇到了一股清泉,忽然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

    他不得不按住自己的胸口,耳畔忽然有个无比急切的声音在说:「阿真,回来!回来!」

    那声音凄然哀绝,令他听到时心神大震,默然许久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老泪横流。

    他回头注视着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父母兄弟,挚友弟子,一切的人和景物轮廓都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怎么可能?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

    他错愕地想上前,一步踏出,登时跌入无尽深渊。

    他抬头向天,天上的云渐渐增厚,变得乌黑如墨。

    劫雷!

    这是在阻止他离开这方世界!

    这方世界?那他又是从何处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念头,一道惊雷已经打下了来。

    轰!

    巨响之下,他心神几乎飞散,强忍住全身的痛楚,他鬼使神差地屈指结了个印:「三界归元令,疾!」

    在一道道的雷光中,他的身体急速变化,从一个垂老之人,变为一个年轻男子。这年轻男子容貌俊美出尘,修长的手指慢慢捏成了一个法诀,他双目低垂,仿佛有无限的大道隐含其中。

    一道道的劫雷劈下,他的身躯从平静慢慢开始颤抖,像是无法承受大道之威。

    就在四九天雷的最后一道落下之前,一道白光包裹住了他,像是成为他身体外的一层屏障。

    最后一道雷光像是变作鲜血一般的红色,碰触到身上的白光时,却是像被白光融化,渐渐化作九彩光华,冲刷过他的身体,杂质从四肢百骸中渗出,毛孔中流出的污泥又很快被光华冲走。

    由于白光的缓冲,他的身体所受雷劫的冲击并不强烈,反而将光华转化凝结为实体,境界节节攀升。

    原本躯体就是筑基期,很快冲到了混元期,此后进展变得缓慢了些,却仍然势不可挡地攀升,逐渐混元巅峰,身体中的元气渐浓,化为液体,形成丹液。

    九彩光华仍然持续不断地涌来。

    在混元期圆满后,结丹便看自身气运,金丹的品质就要靠修士自行去寻找契机。此时这些日月光华进入身体,只能转化成修为,却是结不成丹,过于奢靡,不如拿来炼化法器。

    可惜他没带法器在身,只有灵卷中的本体和一口普通长剑。

    他原本是想洗练的就是本尊,进入九劫洞前,本尊体内丹毒过多,自身修为不足,于是没有更换身体。如今妖身洗练已毕,根骨已算上乘,他便借着天地之威,拔除丹毒。

    可惜的是,残余的日月光华并不充足,在拔除丹毒过后,只能将本尊洗成中上资质。

    花妖之躯本质是身轻体弱的,即便是洗了根骨也改变不了,还带着他目前无法预知的妖性。于是,洗练原身过后,他便炼化了灵卷,魂魄直接进入了本尊,将花妖收束入神识之中,待他金丹大成之日,便可合二为一,功力叠加,身体变换自如。

    刚用过移魂术,灵气大失,但他功力运转了一遍,发现还可以借助神识内的花妖之力,依旧是混元期大圆满,心下大定。

    身体大致无碍,他睁开眼睛,面前所见的,是方圆百里被摧残得东倒西歪的林子。

    先前的记忆登时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依稀记起,做朝廷重臣的这一世已经是第九世了,前面那八次转世,记忆并不清晰,只是隐约知道,自己似乎经过了奈何桥许多次。

    原来,他在九劫洞中经历了好几百年,而外面只不过经历了一瞬。他所见到的地府不是真正的地府,而是另一个小千世界,有地府的威能,但又不受地府管辖。

    九劫洞并不是像他所想像的,会经历九种劫难和肉体的折磨,反而是给予世间得不到的钱权美色,考验修士向道的决心。

    前面的八世,他依稀记得,转世成为手握重兵的大将,或是武功高强的盖世高手,亦或是富可敌国的富商……每一次人生都让人百般留恋,舍不得离去,只想停留在劫中。一旦有了停留的想法,就会身死道消,所有的修为化成九劫洞运转所需的灵气。就连当初生无可恋,留在地府潜修,都有可能沉沦。

    可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九劫洞能满足修士的所有心愿,为何他在美色上总有欠缺?

    不论哪一世,他都是孤家寡人,几乎连和他走得近一些的女子都少之又少。

    前面几世还可说是机缘巧合,大将军面冷心硬,不会有女子喜欢亲近,武功高手只求武道,不愿沉迷美色,富商逐利,平日见到的也只是风月场的老手… …

    但这一世,也实在太巧合了些,他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令他稍有心动的女子,都死于非命。

    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并不遗憾。

    富贵荣华虽然从没有牵绊过他,但父母兄弟之间的亲情却让他很是留恋,若不是长久的孤独和寂寞,他也不会在冥冥中听到了那个声音,要从秘境中清醒过来,却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