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带着它过了这么久,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苏雅覃全身都在哆嗦,她忍不住地想到,如果不是莫玉笙早爱上了苏倾,如果不是整个天机山庄包括君笑都在以最亲切的态度对待他,如果不是最后莫玉笙根据杨逾那个计划在悬崖下救下弟弟,事情将会演变成什么样。
她可以说自己很了解凤洲,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现在想起来过去的事儿简直心惊肉跳,只要哪个小地方出了差错,他们就真的可能陷进杨逾早就布好的局里:自相残杀,或是空空面对着唯一亲人的逝去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太可怕了。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虽然程序非常繁琐,但各项都有专人负责,大家忙到第二天早上,便把一应事务都基本处理完毕。
“走吧,”莫玉笙揉了揉眉心,脸上仍是神采奕奕,不见半点疲惫,“去天牢看看杨逾,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凄惨得厉害。”
对于这件事他们都喜闻乐见,三个人轻装简行直奔天牢,仗着自身高强的武功连侍卫都没带。
然而还没到天牢门口,就远远的听到那边传来争辩的声音。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父亲犯了什么法,我要见他”
“让开小小戍卒竟敢如此无礼,不要命了吗”
“圣上并未到府下旨,邸报也无消息,难道是你们自己擅自抓人的吗,还有没有王法”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天牢门口几个全身铠甲的护卫手执长枪站成一排,手中兵器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手舞足蹈地想要闯进去,却被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地推了回来。
卫兵们没跟他动粗,也并不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像一尊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任他气急败坏地原地乱转。
莫玉笙眉眼一动,缓缓开口道:“原来是杨公子。”
那人正是杨逾,他听到声音连忙回过头来,看到莫玉笙的时候眼睛一亮:“莫先生,莫先生您终于来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父亲他一晚上没有回府,今天早上竟听说被关进天牢了,这几个家伙连看都不让我去看他,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没什么阴谋,”君笑面无表情地回道,“杨丞相闯宫造反,于昨夜成擒,只是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宣读圣旨死囚不能探望,杨公子可以回去了。”
一旁的莫玉笙想了想,又充满恶意地加了一句话:“这种罪大恶极的行为一向是判得极重的,作为杨府的成年男性,也许你该更担心一下自己今后的命运。”
杨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苏雅覃的脸上阴晴不定,忽然插进来道:“让他看看又有何妨,杨逾不是对这个独子宠得紧吗,刚巧看他愿不愿意对自己的罪行加以悔过。”
莫玉笙抬了抬手,门口的侍卫就铿锵一声收了长枪,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既如此,那便一起来吧。”
杨逾的状况确实很惨,虽然为了他的性命着想,莫玉笙没有时时刻刻用母蛊折磨他,可追魂蛊的作用本就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杨逾养尊处优惯了,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这一夜过去,他看上去生生老了十岁,平时打理地整整齐齐的白发披散下来,脸上涕泗横流,身上也是凌乱不堪,整个人看起来状若疯魔。
几个人进去的时候,他正瑟缩着躺在牢中的干草上,表情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一听到响动就忙不迭地想把自己缩进阴影中去。
“爹”杨德大叫一声扑过去,两手用力地摇晃着栏杆,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爹您怎么了天呐,你这是怎爹”
君笑的脸上略略露出点不忍的角色,他跟杨逾的直接仇恨最少,在三个人中也最是心善,现在看着父子二人如此惨象,禁不住就有些唏嘘。
不过他对自己的感情显然管理得很好,知道杨逾这是罪有应得,也不会没眼色地说些什么。
杨逾好像听见了儿子的叫声,略微动弹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德儿”
“杨逾,”莫玉笙冷冰冰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方才苏雅覃一说,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种攻心为上的招数很是不错,他很乐意用在这老匹夫身上,“这一夜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杨逾哆哆嗦嗦地动了动嘴唇,一个没控制住,又是一口混杂着鲜血的唾液流了出来。
他毕竟老了,也不是正经习武之人,这一夜的折磨已经彻底毁坏了他的身体,现在就是莫玉笙他们什么都不做,这老家伙大概也活不出一个月了。
“爹”
“就当看在你好歹也把凤洲养到这么大的份儿上吧,”莫玉笙挑唇一笑,“给你一个逃脱痛苦的机会。”
地上的老人眼睛里忽然爆射出求生的光来,他几乎是贪婪地急急抬头,急切地想从对方口中听到赦免的话。
哪怕是要了他的命呢,他真的已经不想活了,与其在这样的痛苦当中凄惨死去,还不如早早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要找一个人来替你啊,”莫玉笙轻声说着,语气轻柔,其中意义却像是恶魔的诅咒,“你儿子怎么样他年轻力壮的,想来会比你坚持多些时候。”
此话一出,不仅是杨逾,连杨德都瞬间愣住了。
这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虽然还不是太明白这几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可看着父亲的样子,也不难猜出他受到了多大的折磨,现在这莫先生的意思难道是要自己替父亲受过吗
这
他看了看已经精神恍惚的老父亲,心下一阵不忍:“莫先生,我愿”
“闭嘴,”莫玉笙冷声道,“杨公子别着急,让他自己选。”
杨逾艰难地调转头颅去看一边愣住的儿子,脸上竟真的显现出挣扎的神色。
一旁没说话的苏雅覃和君笑这时候看起来是真的要吐了。
杨逾闭紧了眼睛不去看外面几人的脸色,颤巍巍开口的样子实在很可怜:“德儿对、对不起”
杨德一下子就愣住了。
讲道理,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替父受过那毕竟是把他养到这么大,一直对他慈祥和蔼、有求必应的父亲,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既然父亲做错了事要接受惩罚,可老人家身体虚弱禁不住苦,那由自己这个儿子替代也是应该的。
可是,怎么说呢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父亲如果不同意的话要如何劝服他,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推出去了。
至少也该犹豫一会儿的吧。
真是说不出的心寒。
莫玉笙却不管这些,他一抬手就把瘫倒在地的杨德提小鸡一样提到手里,伸掌一拍,便种下了追魂蛊。
咳,作为魔教教主,他身上备着点儿这东西也不算太奇怪。
杨德被那灼热的感觉烫得哆嗦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没有精力去在意这个了,汹涌的疼痛忽然袭上全身,一瞬间夺去了他的全部意识。
杨逾眼睁睁地看着一向疼宠的独子在牢门外无助地翻滚惨叫,那双总是蕴满阴鸷精光的眼睛里终于流出了滚滚的泪水。
可是他是真的害怕,那样的痛苦让人生不如死,如果能逃脱的话,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莫玉笙撇了他一眼,缓了内力,停止了对杨德的折磨。
他对这个公子哥儿没有什么仇恨之情,最多在给杨逾定罪后满门抄斩也就罢了,没必要在这里如此折磨人家。
杨德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已经昏迷了过去。
“你说,”莫玉笙转向杨逾,用讨论天气的语调似是不经意道,“他这次醒来之后,还愿意继续代你受过吗”
杨逾浑身一颤,看向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恶魔。
“他若是不愿意你该怎么办呢”莫玉笙摸摸下巴,“选择权在你这里,其实他是抗议无效的,所以你要逼着他逼死他么”
“”
“啧,那时候他一定恨死你了,说不定会恨得想杀了你呢。”
“啊”杨逾终于被他刺激得发起狂来,这本来看上去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家两眼通红,猛然喷出一口血来,发疯地把自己的头往狱中墙上撞去,“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啊啊啊”
莫玉笙面色一寒:“我允许你死了吗我告”
“玉笙。”
甬道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声音不大,但狱中所有还神志清醒的人闻声都不由一震。
莫玉笙急忙转过头去,一瞬间从一个霸道的君主变成了一个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显得有些讪讪。
苏倾走过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脚下虚浮得很莫玉笙给他下的那药本该至少是今日午后才能醒来的,他现在便强行恢复清醒,到底还是有些勉强。
三个人谁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找来,一时间都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是知道苏倾对杨逾的“感情”的,实在很难确定他会不会生气。
杨逾这时候也一下子清醒过来,猛然扑到栏杆上冲着义子声嘶力竭地求饶,连昏迷的杨德都恢复了几分意识,投来恳求的目光。
沈悠却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师弟面前,柔声问道:“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宫里人都在找你。”
“你、凤洲”穆云有点结巴,“你听我说”
沈悠摇摇头阻止了他:“这是你的事,早在悬崖上我就立下誓言了,自从我跳下去的那一刻起,便与杨丞相再无关联。”
这不仅是他的意思,也是原本的苏倾会做出的选择。
没有人是真正不知好歹的,他已经知道了谁才是他的亲人,谁才是他真正该在意的人。
为了仇人而伤害爱着自己的人,是这天下最蠢的人才能干出的蠢事。
“走吧,”他眉眼都带上了笑意,“登基之前还有好多事儿要忙呢,我的殿下。”
第89章 一生情有独钟1
杨府上下很快便都被以谋反未遂的罪名关押了起来, 虽然说过不再对师弟对杨逾的处置方式发表意义, 两人却还是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分歧。
穆云想的是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沈悠却觉得没必要做到那么决绝的地步。
“我们这样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典型吗”穆云无奈地试图劝服师兄,“有时候宽容是好的,但有时候不是, 万一再出现一个莫玉笙, 咱们担得起责任吗”
沈悠叹了口气:“他又不是你, 凭良心讲,你觉得他还会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吗”
“”穆云有点无语地撇了撇嘴, “那谁知道呢”
“你就是气不过,”沈悠点点他的脑门,“你明知道, 这次能复位成功走的都是以仁治国的路子, 能得到那么多支持也都是因为你表示会坚持文帝的德政,就算你以后手握大权了想要反悔, 也不能在这个初初登基的节骨眼儿上和自己的主张对着干啊。”
穆云鼓了鼓气,不得不承认师兄说得有道理。
这些利害关系他是明白的,也知道对杨府众多无罪之人囚禁终身才是最适合眼下安抚民心的路子, 毕竟看不惯杨逾的多是士林中人, 而这些讲究宽容博大的君子, 对赶尽杀绝这种做法还是不太喜欢的。
可他就是气不过。
“其实对于你怎么处置他们,我自然是无所谓的。”沈悠继续语重心长,“我从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苏倾不, 如果真的是他,恐怕要跪求你轻轻放过杨德了,我现在不求你这个,只想你别再折磨他反正他也翻不出什么浪,不若便囚在京城里,多加看管也便是了,毕竟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杨逾做的,他却没干过什么。”
“唉,”穆云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头蹭到师兄怀里,“你说的也有道理。”
沈悠一挑眉:“有道理,你怎么就不听话,嗯”
穆云不答,伸开双臂搂住他的腰,耍赖一样拒不吭声。
最后事情还是如沈悠所愿那样发展了,他们两个都不是太感情用事的人,既然在人家的壳子里,自然就要以最认真的态度选择出该走的路。
莫玉笙想要的是一个国运绵长的帝国,在能力范围之内,他们就要一点隐患都不留。
杨逾最后被判斩刑,族内男女老幼逢大赦免死,皆被囚于京师,一生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在这个连坐盛行、动不动被诛灭满门的时代,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可以想象到的最好结局了。
而且终身不得踏出府门什么的,这条命令相当具有弹性,只要确定那些人不会造成威胁,谁管他们在哪里干什么。
若是之后能给帝国做出贡献,或幸运再遇上大赦天下,也不是没有重新起复的机会当然,那就不是这一代的事儿了。
自此之后,新帝仁慈的名声传遍天下,百姓在纷纷感叹其宽宏大量的同时,对新朝的生活也萌生了相应的期待和信心。
杨逾在踏上法场的那一刻,心情甚至是极其放松的,这时候的他,已经把死亡看做了最好的解脱。
大业横断、妻离子散,那次之后,儿子毕竟还是和他离了心,言语之中虽无抱怨,但却也再不像原先般崇敬孺慕,至于妻子姬妾,更是从未到牢中去探望过。
这其中固然有整个杨府都处在严密监视制约下的原因,可归根到底,无非是凉薄之人身边处处凉薄。
他有时处于昏昏沉沉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