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人都颇觉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偶尔沾点烟火气,其实也不是多坏的选择。
沈悠一向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也没那许多讲究, 他索性就在一家很是热闹的摊子前面买了五只包子, 还打了两碗热腾腾的羊汤,准备带一碗汤和两个包子回去给小师弟吃。
那小子每天吃饭都跟饿极了的狼崽子似的, 一开始还拘谨,后来跟师兄熟悉起来之后,本性就完全暴露无遗, 常常还没见怎么动, 远超沈悠预计他饭量的食物就已经都消失在了肚子里。
然后他就毫不避讳地坐在那摊子提供的简单桌椅上, 开始一口一口地喝汤。
那滋味儿确实挺鲜美,有些他在山上时不论用多肉质鲜嫩的灵兽都做不出的美味,凡人们每天操心之事不过衣食住行,于此一道上倒比他们要领先了许多。
当然, 修真界专门研究烹饪酿酒等事务的人也不是没有甚至还颇多,许多于修炼一道上有些天赋却悟性不强的人,会选择用自己的能力钻研出更多享乐的法子,一方面满足自己的口舌之需,另一方面也可跟其他人换取不菲的报酬。
在许多名门大派和修仙世家之中,一个能力出众的仙厨,有时候能够获得与堂堂心动期修士等同的待遇。
这已经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达到的境界了。
不过苍然剑派多是剑修,讲究的就是一个坚毅刻苦、清心寡欲,因此派中并没有什么娱乐方面的设施存在,门下弟子想要放松一下,往往还得御剑飞上不远的距离,到其他经济繁荣的地方去。
至于像沈悠这类每天沉浸在修炼中的人,其生活的浮躁乏味就更不必说了。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现在身处这凡间集市上,连心都好像忽然变得活络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把一大碗汤喝完,刚好包子也蒸好了,便用油纸包起来,又用手端着另一碗汤扬长而去。
苍然剑派大师兄就是这么随心所欲,他转过街角便把给师弟带的汤和包子放进乾坤袋,殊不知方才坐着的小摊儿已经炸开了锅。
这些凡俗中人哪里见过如此姿容出众的青年才俊,刚刚人还坐着的时候没一个人敢吭气儿的,现在正主走了,反倒沸反盈天地议论起来。
有的猜他是京城里来的王孙公子,有的猜是这段时间穆府接待的贵客不对,如果是穆府贵客的话,又怎么可能自己来这街边吃早餐呢
啧,那一身溜光水滑的皮裘,看上去简直在自动发光,真不知是什么珍禽异兽的皮毛,又要用多少银子才能买到,就连穆府里那些贵人们,都没见穿过如此漂亮的衣裳呢。
总之,大伙儿在议论纷纷中吃完了自己的早饭,便招呼一声各自散去,准备在工作中添油加醋地把早上这颇不一般的经历讲给其他人听了。
不过这一切都与沈悠没多大关系哪怕是在修真的世界里,他也从来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套着的那些光环,实际上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他出众的容貌气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一定理不管是在凡间界还是修真界,其实都是一样的。
所以他对于关注早就习惯了,也早学会对旁人的议论不做理睬,早上要不是想从那些城门卒口中知道些这城里最近发生的事儿,他也不至于有闲心去听他们聊天。
他现在正一边啃着手里的包子,一边左顾右盼地逛街,不过虽然走走停停,大致的方向还是往城南穆家那儿走的。
虽然不在意路人的指指点点,但为了避免麻烦,沈悠还是用一道专门隐藏修为的法诀收敛了身上过于飘渺的气质,他拐过一个街角,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看上去像是个普通的俊秀公子了。
即使还是由于容貌而引人注意,却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到了几乎要引起骚乱的地步。
他很少下山到凡间来,就算来也常常是驾着飞剑来去无踪,少有这样深入体验的时候,如今只是想松散松散外加了解些情报,没想到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可休闲时光总是短暂的,他现在越是不想惹麻烦上身,麻烦就越紧盯着他往上靠。
不过沈悠抬头看了看“麻烦”的面孔,又注意听了一下周围的对话,满意地发现事情的发展完全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
“麻烦”长得十分明媚,堪称娇艳可人,但只要稍稍注意一下她的行为举止,再看看那漂亮的杏眼里浑浊而跋扈的情绪,就知道这外表美丽的少女其实有多不可恭维了。
方才沈悠走得好好的,就忽然被这么一位撞到了怀里,这也就罢了,对方撞掉了他的最后半个包子也不道歉不说,居然还大惊小怪地对他横加指责起来。
“你走路长不长眼睛啊这么宽的路都能和我撞到一起弄脏了本小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沈悠其实很纳闷儿,有些人是怎么做到这样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的,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虽然将外放的气势完全收了回去,可光凭自己这身打扮,也怎么都不像是赔不起区区一身衣服的样子吧。
这姑娘到底是观察能力有问题,还是专门上来找茬儿
“你看看你看看,这儿的布料都被你弄油了还不跟我回府去,咱们可得好好算算这笔帐”
哦,确定了,是专门找茬儿来着。
沈悠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她这招使得未免太拙劣,要不是自己正好想进穆府去看看,却苦于没有门路大大方方地进,换了哪一个人能就这么跟她走啊
而且既然这段时间有仙长住在穆家,家主难道都不会叮嘱儿女们注意收敛吗
还是说因为有那位“祖奶奶”在,他们确定不论如何都能顺利把优秀的子弟送入仙门,才表现得如此肆无忌惮、张扬跋扈
他却不准备就这么简单地顺了对方的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知姑娘这身衣服所值多少在下照价赔偿就是,至于府上就不便叨扰了吧。”
“那怎么行,”姑娘翻了个白眼儿,上来就要拽他,“少废话,快跟姑奶奶走”
“唉,这都是这个月的第几个了,这穆大小姐抢这么多俊秀男人进府能干嘛呢”
“谁知道,快小声点儿吧,穆家的事儿也敢当面议论,不想活啦”
“不就是说说”
沈悠放松了身上的力道,被那看起来娇小的少女扯得一踉跄,他侧耳听了听街边人群喃喃着的对话,对这愈发显得诡异的穆家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
仙门招收弟子其实也不只是看根骨的,其品行家世都要接受考察不然天赋再高,日后教出来一个霍乱天下本领高强的魔头,那可是谁都负不起的责任。
这穆家不管是在小师弟口中,还是在现实中看来,都实在算不得什么良善人家,更不必说高尚了。
到底是哪个宗门竟能接受他家子弟进入,还总是来此招收门徒呢
脑子里转着这些疑问,他外表却是半点都没显示出来,只装作被冒犯的样子狠狠皱眉甩了甩袖子:“请姑娘自重在下也不是身份低微之人,可容你随意欺压折辱。”
“哼,”少女气得哼笑一声,忽然对着左右随从大喊起来,“都愣着干嘛,你们是猪吗,还不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姑奶奶押回府里去”
“是”那些青壮男子轰然应是,一个个没有半点犹豫就朝着沈悠围上来。
“喂,你们到底想干嘛”沈悠佯作愤怒却无力地挣动着,“你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我”
没等他说完,就有人在他后颈上狠狠切了一掌,方才还奋力挣扎的青年一下子软下去,被其中一个人一把捞在怀中。
少女意料之中地看着这样的局面,得意地在昏迷的人脸上拍一拍,便浩浩荡荡地领着一众随从往府里走去。
围观群众赶紧让出一条宽阔的道儿来,他们对这样的景象几乎已经要习惯了,并不是没人心生愤慨,只是在穆家庞大的势力阴影下,没人敢贸然出头去找不痛快。
在这北沙城,甚至是在禹夏国之中,穆家想要无声无息地弄死一个人,简直比捏死一直蝼蚁还要简单。
至于装晕的沈悠,他一直放松地闭着眼睛,把自己的身体机能压到最低限度,但神识却还是自由的,能够在一路上观察穆府里各处布置。
刚才和那些“随从”们的接触让他暗暗心惊,虽然不明显,但那些男人身体里竟然都有着一丝极为微弱的真元
也就是说,他们初步迈入了修真的大门虽然在修真世界里,他们那种程度的真元顶多只能跟一只契兔相当,但在这凡界当中,已经可以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穆府很大,回廊曲折蜿蜒,到处有珍稀的植被郁郁葱葱,少女进府后直接吩咐下人们把沈悠带去后院,然后自己就换上了衣服乖巧的面孔,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沈悠由着他们闹腾,他索性把神识也沉浸下来,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听路人的话来说,这早不是他们第一次当街抢人了,而且似乎还只挑着俊俏男人抢这听起来,实在很像是某些走邪道的宗门会做出的事。
难道说,穆府依附的那个所谓仙宗,其实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而是靠吸人阳气来练功的
他在之前倒没有想过这种状况,可现在回想起来,各种迹象与这个猜测都有相符之处
他倒是没想着分离出神识跟着那少女看看府中到底是什么状况,一来他也想知道前日被抓来的那些青年男子都被困在何处,二来既然他现在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幕后主使便肯定会在他们面前露面。
何必自己再去劳心劳力呢。
那些人把他扔到后院一间房子里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也没做什么防御措施。
“兄台你你没事吧”
沈悠睁开眼睛,就见一个长相颇秀美贵气的青年正蹲坐在自己身边,脸上神情很是担忧:“你这是反抗他们了吗”
“若不然呢”演戏上瘾的大师兄摸着后脑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表情极为愤愤,“难不成还束手就擒么”
那青年脸色一黯,自嘲道:“还能如何呢论权势,穆府在禹夏一手遮天,况且又是在他们大本营的北沙城,更是肆无忌惮;论武力,我二三十个精壮的家丁都抵挡不过她那随从一招一式”
“是啊,”又是一道苦涩的声音在这青年身后响起,“也不知他们是想干嘛我现在只盼着他们要做的事早些做完,还能留得一条命回家去。”
沈悠神情凝重起来,他已经看见这偌大的一屋子里少说也有十七八个年轻男人,个个都是神情颓丧,有气无力的样子,在他身边说话的这个还算是好的,其余有些双目呆滞,显然是在这里被关了不短的时间了。
如果真的是他猜测的那样,恐怕这一屋子的人都不会再有命走出穆府大门去。
他站起身来,去查看看上去守备松懈的大门。
“没用的,”刚才那个华服青年提醒他,“他们不知施了什么妖术,这门明明没上锁,却怎么都推不开。”
沈悠已经发现了,他的手掌贴在门上,感到有隐隐的推拒之力一波一波涌上来,那是一种颇为邪肆肮脏的真元,与他身体里纯正而浩瀚的真元相触之下,不消片刻就融化得无影无踪。
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自动开了。
那些被关着的青年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忽然洞开的房门,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像做梦一样,好半晌才爆发出绝境逢生的欢呼。
“天呐,怎么会”
“这是怎么做到的,之前我们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没办法让门打开哪怕是一条小缝啊”
沈悠摆摆手:“快出去吧,这确实是邪术,不知要拿你们练什么邪门儿的功夫,我先护送你们出去,之后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年轻人们面上的神色堪称欣喜若狂,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华服青年一脸激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地面向他问道:“这这您难道是神仙吗”
沈悠被他逗得轻笑一声:“我我可不是,不过是个有些能力的修士罢了,可当不得这敬称。”
“那也是仙长啊,”那华服青年急急一揖到地,“多谢仙长搭救,日后襄城沈家必有重谢”
他身后的其他人也连忙拜谢起来,沈悠赶紧哭笑不得地释放了一道真元将他们托住:“这是干什么,现在时间紧急就不用这些虚礼了,快跟我走。”
众人都兴奋地点点头,互相扶持着跟在他身后。
沈悠此来其实本来只想扮作一个凡界的富家公子,直接跟穆云的父亲交涉,不管是买卖也好收养也好,把师弟的尘缘关系彻底斩断。
所以他才把师弟一个人留在客栈穆云表现得实在是太抗拒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打算让他和那些所谓的“家人”再见面。
除此之外,他本来也不打算对穆家人做什么,如果他们只是待师弟不好,那日后师弟修炼有成,他们也自有果报,可若自己因此伤害了这家人,却可能会把报应一下子转移到师弟身上去。
可现在情形却又是不同了,如今看来,这穆府似乎与邪修一类有联系,更是替他们做着什么为祸乡里的事情,哪怕只是作为玄门首徒,他也不能对这事儿坐视不管。
只是如果让人知道师弟出身这样的家庭,恐怕他拜入苍然门下,却要多费许多周折了。
不过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