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决战被设在了今日,他昨晚跟莫川商量的时候,两个人明明决定待明日水全退后才进行攻击的。
“是,大将军,”那亲卫小哥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赶紧把脸绷起来,严肃道,“王上今日对您大加褒奖,说定国后要封您秦王呢”
秦地自古鱼米富庶、风调雨顺,历来诸王分封,受封秦王的都定是皇帝最看重最亲近的臣属。
也难怪营地里一应下属都面带喜色,连日来的谨小慎微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沈悠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好多说什么,忧心忡忡地回帅帐了。
莫川甚至等不及他,这么着急忙慌地回去,想也知道那匹俘虏里都有些什么人。
他是真没想到堂堂王上竟能干出这种事儿来他也知道莫川在这里,想让纪常李明章完好无损不太现实,但他想过多种劝谏或是暂且保住两人性命的方法,却没想到到头来一个都没用上。
说真的,莫川想干什么根本不用征求他的同意,当时那种情况,就算莫川直接命令他带兵生擒那二人,他也绝不可能当场下了主君的面子抗旨不尊。
纪常啊纪常,李明章啊李明章沈仙君坐在桌案前边儿长吁短叹:韩城一定是上辈子干了什么灭你们满门的天怒人怨之事,今生才要这样用尽所有心力来偿。
接下来只是些打扫战场清点伤亡的杂事,可偏偏离不了韩城这个主帅,他脚不沾地地忙了半个月,才算勉强将那些琐事整理清楚。
这段时间里他倒是不太担心李明章和纪常的安全问题,他俩的身份毕竟不一样,现在大军没有回朝,莫川想干什么都得憋着,还得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
虽说以李明章那个自尊心妖怪的性子来说,这样的囚禁生活才会给他带来最大的痛苦,可两个人现在好歹该是两情相悦了,至少不用担心他闹什么自尽以谢天下的幺蛾子这么想想,他都有点儿想赖在涂河不回去了。
毕竟不回去就不用开始面对这些烦心事儿。
摔,说好的像渡假一样轻松的备胎生活呢
“仙君,这个还真没骗您,”甘松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正名,“您看,以前那些世界都挺轻松来着咱们都是照着剧情做的嘛,现在落到这个境地,都是那位仙君惹出来的事儿”
沈悠:“你不要狡辩,现在我的身份可也没脱出备胎的范畴,你作为我的系统难道不该直接替我处理掉这些麻烦事儿吗”
甘松:“”qaq仙君您越来越蛮不讲理了,穆仙君的这个习惯不好啊您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学
沈悠也觉得自己似乎挺没理,只好叹一口气,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看见识海里小少年委委屈屈的样子,还怪不落忍地给奖励了一块植物精怪们最喜欢的水灵石。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其实该怎么做早就有了腹稿,只是莫名心疼莫川,不想让他对自己失望。
唉,自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和莫川这个小世界中的化身比起来,显然还是快点攒够能量回归仙界,汇合那位仙君真身更加重要。
“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甘松缩缩脑袋,躲到识海深处去吸收水灵石了。
唉,仙君们的感情纠纷,吃瓜系统还是不要过多掺合为好。
大军凯旋的时候场景相当壮观,这次决战启国兵力损失少得惊人,韩城战神的名头早已在大江南北为人所津津乐道,不少黎民百姓家里都供上了韩将军的长生牌位,一时之间,他的名声甚至有盖过国主莫川的势头。
也亏的莫川跟他的关系非比寻常不过沈悠自己也开始暗暗戒备,日常行事有意低调了不少他不可能去堵天下人悠悠众口,也不能拦着他们的崇拜景仰,但至少他应该把这个为人臣属的姿态做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启王莫川亲自率领百官迎出王城,左右御林军盔甲鲜明、军容整肃,百姓们个个面带兴奋垂手而立,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传奇一样的将军是不是像话本里一样长了三头六臂。
大军停在城郊等候分批入城能够享受夹道欢迎的尊容的,只有韩城与他直系所属的三千韩家军。
“哎来了来了”人群中响起激动的嗡嗡声,在场的人都踮着脚瞪着眼,企图在渐渐走进的卫队中一眼将守护他们的韩将军认出来。
“听说大将军身长九尺,眼若铜铃,在战场上放声一吼,对面的帅旗都能被震掉两面”
“真的假的啊,我怎么听隔壁王婶家参军的小儿子捎回来的家书说,大将军运筹于帷幄之中,每场战斗不用露面就能召唤出天上的神兵神将把敌人都变成任人砍杀的石头”
“哎不对不对,我听到是说大将军武艺高强,战场上使一柄八尺来长的巨型狼牙棒,横扫过去一招能干掉七八百个敌人”
“不不不”
“”
大伙儿压低了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瞪大眼睛想寻找佐证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在雄壮威武的卫队中寻找传说中铁塔一样的巨汉或是他比人还高的巨大狼牙棒。
然而最后他们见到的是被银铠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身影骑在同样披挂明铠的骏马上,虽然身子挺拔英武,但也距离想象中的巨人差距太大。
当韩城在王上面前带领着属下“唰”地一声下马,整齐划一地摘掉头盔半跪在地的时候,离得近的百姓人群中甚至响起了阵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莫川满脸带笑,用力将心爱的将军从地上扶起来。
“爱卿,辛苦你了。”
韩城头一低,冷冰冰的面上仍然没有半丝表情:“吾皇万岁。”
莫川一愣,仿佛有点摸不着头脑:“爱卿莫不是听到什么消息孤还未登基,可不能称皇帝。”
韩城严肃道:“陛下受命于天,一统天下万民,其功绩丰伟震古烁今,自应登基为皇,以保国运永昌。”
他身后三千人仍是跪得整整齐齐,闻言出声相附那声音简直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没有一点不和谐的音调。
“请陛下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哎,你们”莫川手忙脚乱地上前,却只能把再次跪下的韩城一人扶起来,脸上显现出犹豫为难的神色。
韩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却再不肯说一个字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话,更对那些阿谀之词一点不感冒,之前来这么一出,把那几句话简而又简地说出来已经是极限了他现在的表情简直是在明确告诉莫川:再推辞的话你就找别人给你全了君臣相得的美名吧。
莫川是谁,察言观色那从来是一把好手,瞬间就给自己转了画风。
“爱卿说得有理,如此便着礼部尽快去办,军中一应封赏也一起在大典上下达来,随孤进王城”
韩城叠手为礼,任由未来的皇帝极亲密地挽着他同行同乘,在一片欢呼声中步入王城。
一月之后,启王莫川登基为皇帝,承国号启,定年号嘉和,大将军韩城受封为秦王,即日赐住皇城。
11.
“秦王留步,皇上正在午休,这时候不见外臣的。”
沈悠停住脚步,冷然的视线剑一般射到面前躬身而立的内侍头顶。
他穿着全套紫黑色厚重的王袍,发丝一丝不苟地用紫金冠束成髻,腰间挂着特许象征尊容的长剑,英俊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
很少有人能顶得住秦王沉默直视的压力。
那内侍却不为所动,动作虽谦恭,言语间却堪称不卑不亢:“殿下见谅,皇上这几日一直休息不好,中午好容易歇下了,太医令嘱咐过非万不得已不可惊扰。”
言下之意,您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现在的皇帝是不能见的。
韩城能有什么军情上奏,不说现在天下安定,唯余些许散兵游勇就算天下有战事,也与他这赐住皇城的秦王无关了。
赐住皇城一事说得好听,却是对藩王形同软禁,他心里明白莫川并无这样的心思,别人可却不这样想。
“既如此,请公公稍后禀报陛下,孤有要事相商,万望陛下拨冗相见。”
“应该的,”内侍微微躬了躬身,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殿下请回吧。”
沈悠抿了抿唇,暗叹一声,朝深幽的内殿做了全礼,才拂袖而去。
莫川早先赐他宫中走马,但韩城向来谨慎持重,这样的特权除了必要场合一次都未用过,这时候被生闷气的皇帝拒之门外,又有点儿后悔今天没把马牵来让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家伙吃一鼻子灰。
他也知道莫川干嘛避着不见他无非就是因为纪常和李明章的事儿。
前日自莫川登基、分封诸侯,一切尘埃落定开始,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为这两个人的安置问题去找新任皇帝说项,可任是如何说破天去,莫川不要说同意放那两人走,就是不杀他们,都可说是痴心妄想。
前越王和越国大将至今还活着的唯一理由,不过是皇帝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斩杀他们以谢天下,这个日期在韩城的周旋下好歹拖延了些日子,但现在一切准备停当,他却已经力有不殆了。
莫川在其他事情上顺着他甚至可以说是惯着他,唯独这些关乎国本的大事,却有着自己不能让步的坚持。
沈悠其实是知道自己没理的自古逐鹿天下,新任皇帝不杀功臣的都可说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放过败军之主。那简直是匪夷所思,记在史册里后人都要觉得这人脑袋被门挤了的奇闻异事。
可是,他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纪常去死吗。
“难道真得走到那一步”沈悠忧心忡忡地坐在王府书房里,看上去面容冷肃盯着书桌上的纸张发呆,实际上神识早已飘回了识海,“这事儿一干出来,我们这个世界的缘分就又算是尽了。”
甘松托着下巴坐在他对面,显得没精打采:“是啊,上个世界是他渣,这个世界是您作,反正就是有缘无份,总没什么好结果。”
沈悠被他噎得一哽,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所以说呀,天界严禁两位仙君驾临同一个小世界其实也是对仙君们的保护吧,这些角色任务在不带感情的时候对每一个仙君都是信手拈来,可一旦涉及自己在意的人,就再不可能那样举重若轻了。
这话甘松可不敢告诉他家仙君,作为一个系统他也只能尽量找理由安慰一下沈悠:“不过您也不用太在意的,您二位本就不在这小世界的五行当中,凡世种种皆如过眼云烟,以后还有千千万万个见面机会的嘛。”
“确是如此,”沈悠长叹,“这道理我是懂的,也知道任务当中的一切不过是戏台子上的悲欢离合但难免入戏深了,总归情不能自已。”
“开心一点嘛,仙君,”甘松振奋了精神,“您想想,赶紧把这个救不回来的世界结束了,下一世再努力寻求好结果嘛,反正来日方长,也不用太过心急。”
沈悠默然点头,又摇摇头,纠结地退出了识海。
书房里一如既往的静谧无声,韩城府空有京城除了皇宫外最大的建筑面积,府里却只有他这孤零零一个主子,连带下人们也少得可怜。
韩城本也不是喜欢有人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性子,下人们察言观色,主子不叫绝不出现,沈悠有时候一个人静悄悄地待着,觉得当年清修时了无人气的剑意峰也不过如此了。
韩城这个人,会那样喜欢闹腾的纪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最怕寂寞。
可他这短暂的二十多年生命,却时时刻刻与寂寞为伍,唯有满室孤清作陪。
沈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自他回归皇城,还从没去看过那二位故旧是不忍,也是不敢,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韩鹰,”冷清的声音刚响起来,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垂首站在沈悠面前,“去调集三十亲卫,将我前日吩咐的那些东西准备好,今夜按照计划行事。”
黑衣人身形微微一滞,竟忍不住抬起头来:“将军”
沈悠冷厉的视线一扫,止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去吧。”
那汉子坚毅的面上不禁浮现几分苦涩,虎目竟微微泛红。
然而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重重一拱手,恭恭敬敬地倒退出房门,一闪身不见了。
沈悠森冷的眼角微微松融几分,眉目间终究是闪过一丝黯然:“对不住了”
也不知是向谁道歉,他摇摇头,转身抽出那把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长剑,轻轻拂过依然锋利的剑锋。
他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尤其对不起自己。
也罢,此间事了,残躯旦由处置便是。
相对于他们囚犯的身份,纪常和李明章这段日子可说是过得相当不错。
莫川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也没有通过折辱对手获得快感的变态兴趣,他把这两个贵重的俘虏带回皇城之后,就让手下人给他们整理了处甚至算得上雅致的宅院,宅子外面虽然重兵把守兵气森森,里头吃穿用度下人伺候却无一处怠慢。
不过,监禁还是监禁,不知明日如何的惶恐才是最难熬的,这段时间两人都憔悴了不少。
但正如沈悠所料,慨然赴死是无牵无挂的人才更容易做出的决定,纪常和李明章纠纠缠缠两世才终于两情相悦,这时候没人舍得一死以全气节。
两人待在一起,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