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予安接过剑,后退了几步,寻了一积满厚雪的高处空地,跪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长剑放在身 侧,然后重重地磕了十三下,每一下都紧跟着一句对不起,磕完最后一下时,他的额头已经鲜血直流。
对不起,是他放虎归山。对不起,是他没护住北国。对不起,直到现在,他依旧想看晏河清君临天下的模 样。对不起,是他得了这具身躯却仍然只想做萧予安。
对不起是他曾拼尽全力,却败在老天一句不可改命之下。
既然如此,拿命赔罪可以吗?
就像曾经,他把命赔给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极度怨恨自己的弟弟那样。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消去一切仇,消走一切恨?
磕完之后,萧予安忍下头疼欲裂和眩晕感,垂眸拿起身旁的长剑架在了脖子上,他回过头对薛严说:“薛将 军,我有一句话,想请您转告晏河清。”
忽然一阵寒风怒号而过,天地苍凉,呼啸的大雪几乎要将萧予安的声音掩盖。
与此同时,寝宫内的晏河清慢慢睁开眼,一旁的太医欣喜道:“皇上你醒了?你感觉如何?”
因为失血,晏河清的嘴唇发白,神情恍惚,他花了数秒才记起自己晕倒前发生的事情,随后不顾四下旁人的 阻拦,捂住伤口撑着身子站起:“萧予安昵?”
“萧予安?这是何人?欸,皇上!皇上,你的伤口! ”太医被晏河清一手臂挥开,徒劳无用地喊了几句。
晏河清踉踉跄跄地往外奔去,他跑出寝宫,扶着外头的柱子,喘了好几下气才没倒下去,他抬起头,焦急地 四下寻找着萧予安的身影,然后将目光定在正跪在天地间的那人身上,晏河清眸底晃过一丝欣喜,他张口要喊, 却因为失血虚弱喊不出声,只能拼尽全力往那处走去,他的身后,皑皑白雪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迹,随后立刻 被风雪掩埋。
不远处,萧予安跪在地上,将长剑架在脖子上,转头对薛严说:“您转告晏河清,让他过好后半生,我想看 看,他的太平盛世,他的繁华天下,他的江山社稷,是怎样一副安稳的模样。”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晏河清的耳朵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恨不得飞奔过去,可是他浑身无力,脚步虚
晃,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成落雪的惨白,他一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腹部的伤口顿时传来剧烈的撕裂疼感,可 晏河清只恨疼不够疼,不能让他多清醒一点,晏河清伸出手,发疯地喊:“萧......萧予......”
可风雪那么大,可晏河清的声音那么微弱,可萧予安至始至终都没往这里看一眼,他闭上眼,握着剑柄的手 微微发抖。
再然后,一道银光划破天空,也划进晏河清的眼底。
不过是一瞬,世间只剩殷红和惨白,晏河清眼睁睁地看着萧予安倒了下去,动作很慢很慢,砸地却极重,地 上的落雪顿时飞起数寸,晏河清也跟着跪了下去,他的胸膛仿佛被人贯穿,心脏则被活生生地从身体里扯出,砸 在地上反复践踏,晏河清无神地喃喃完最后一个安字,因为失血晕过去。
猩红渗入积雪染上大地,两人的手不过只隔着数尺。
------------------------作者有话说-----------------------
关于萧总。
年幼时候亲眼看见母亲自杀,让萧总从小就明白人生还有死亡这条路可以走,后来弟弟的怨恨也塑造了他很 容易就陷入极端的自责和内疚中的性格,所以萧总其实是一个表面上笑嘻嘻,内心很脆弱的人。
第183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都说人死后能看见什么摆渡接引,什么牛头马面,什么黄泉孟婆。
可萧予安一睁眼,却只有白茫茫雾蒙蒙的混沌,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四顾茫然。
忽然有人从他眼前匆匆跑过,竟是谢淳归。
谢淳归不停地喊着等等我,等等我,然后他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慢慢转过身,端正的五官,笑容有些傻气,他扶住跑得步伐踉跄的谢淳归,笑了一声说:“等着呢,放心 啊,一直都等着呢。”
谢淳归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在沙场上横绝无畏的谢小将军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委屈,他抽噎道:“李将军, 我......我没保护好北国......我没救下兄弟们......”
李无定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你呀,才几岁啊,天天一副大人的模样,非要往自己肩膀上扛担子,八十岁再 来赶着找我不好吗?急什么啊,我不是一直在等着吗?好了,不哭了,兄弟们都在前方等着呢,可不能让他们看 到你这副模样,你这副模样,我知道就够了。”
谢淳归擦干净眼泪,重重地点点头:“嗯。”
李无定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说了一句等等,然后转过身,看向了萧予安。
萧予安看着他,轻声说:“对不起......”
李无定摇了摇头,笑道:“皇上啊,有时候活着反而更痛苦呢,您真的觉得,一生都活在叛国的良心谴责中会 比殉国好吗?更何况,当初你除奸臣为百姓都看在我们的眼里,护明君,守社稷,是兄弟们自己选的路啊,您在 自责什么呢?”
李无定说完,抱拳对萧予安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同谢淳归一起并肩离去,俩人渐渐消失在远方的白雾中。
萧予安忍不住追了几步,突然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皇上。”
那声音太过熟悉,让萧予安不禁浑身颤抖起来,猛地转过身。
一如当时初见,流云螺髻,青色素袍,音容温柔,她眉眼含笑,对着萧予安行礼,再次轻声呼唤:“皇上。” 萧予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红袖......”
“皇上,是我,有什么吩咐吗? ”红袖笑问。
萧予安看着她的笑容,哑着嗓子说:“我......我不是北国皇上,我......我不是你的皇上......”
他不是北国君王,不知当初为北国君王殒命的红袖,可曾后悔过?
红袖面露疑惑,她想了想问:“当初我生病,在一旁照顾我还逗我笑的,是您吗?”
萧予安一愣,好半天才回答:“是我......”
“允许我出宫看望妹妹,还亲自写手谕给我,能让我带着御医顺利出宫的,是您吗?”
“是我......”
“赠我精心挑选的朱红花簪的,是您吗?”
萧予安慢慢点头:“也是我......”
红袖笑了笑,她对着萧予安,笃定无疑地呼唤:“皇上。”
萧予安突然泪涌如泉。
红袖几步上前,轻轻拭去萧予安的眼泪:‘‘皇上你怎么了?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了吗?”
萧予安泪流满面,声音哽咽,他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不停地摇头。
红袖浅浅笑着,柔声道:“皇上,我啊,是希望您好好活着,好好保重呀,您别轻视自己的命了呀。”
萧予安泣不成声,胡乱地点着头,他被红袖扶住肩膀往刚才奔跑的反方向推:“皇上,还有人在等您昵,快去 吧。”
被人猛地一推,萧予安蓦地睁开眼。
第184章 一定是这前戏的方式不对
天色微明,四周光线晦暗,竟然让人一时间分辨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
萧予安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金纱幔帐,只觉得眼熟得很,歪着头又辨别了一会,心里不由地卧槽一声。
这不是他寝宫的床榻吗?
他"….
他不是死了吗! ! !
之前的回忆一鼓作气地涌进脑海,萧予安猛地坐起,青丝悉数滑下肩头散落在眼前,大约是因为萧予安的动 作过大,惊扰到身旁,身边传来一声不舒服的哼声。
萧予安转头看去,惊诧地瞧见晏河清正躺在他身侧。
寝宫渐渐明亮起来,原来是清晨。
萧予安看着晏河清,愣愣地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日!疼!乌青了!
不是梦啊! ! !
那难道之前那些才是萧予安做的梦!?
所以现在他和晏河清都还好好的,什么事也没发生?可为什么那些疼、那些痛、那些鲜血淋漓都那么清楚地 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萧予安一时间有些懵,但是得而复失的喜悦冲昏他的头脑,让他激动得几乎要落泪,萧予安侧躺下来,伸手 紧紧地环住晏河清的腰部,调整好姿势舒舒服服地往他胸膛上靠,却发觉有些古怪。
晏河清脸颊绯红,呼吸急促,体温也烫得不自然,他眉头紧紧地蹙着,不知是不是在做噩梦,两手紧攥掐着 掌心。
怎么回事?发烧了吗?
“晏哥?晏哥? ”萧予安慌乱起身,去摸晏河清的额头。
晏河清迷糊中感受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地翻身压住萧予安,喘息声渐渐变重。
一处火热坚挺抵住萧予安的腿,萧予安浑身一悚,这才发觉晏河清可能不是发烧。
一大早就这么刺激,这么限制级?
晏河清迷迷糊糊中喊了一声萧予安,萧予安连忙应道:“是我,我在,晏哥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