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有感觉，时间就从指尖溜走。
不借助变声器自如模仿各种声音的技巧很难，对嗓子要求极高。笛捷尔不抽烟也不喝酒，不吃辛辣食物，就连汉堡酱里的黄芥末都不吃，喝过几口碳酸饮料都数得出来。
印象里唯一一次喝酒是欢迎卡路狄亚成为他的助手，喝了苦艾酒；记得唯一一次喝碳酸饮料是拿自己的橙汁换了卡路狄亚的可乐，没喝完的都给卡路狄亚了；唯一一次抽烟就是现在，笛捷尔的肺在烧灼，手也在抖。
笛捷尔不是没有想到卡路狄亚是警♂方派来的卧底，实际上在卡路狄亚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但是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猜想，没有去证实，甚至连防备的想法都没有。魔术师笛捷尔是个相当任性的家伙，他太喜欢卡路狄亚了，就算对方的目的是把他送进监狱也抹不掉他的喜欢。
就是喜欢你，怎么办？
但是，他和卡路狄亚不可能在一起了。
笛捷尔呛了烟，咳了几声。他的手很疼，眼睛也疼。他把脸埋进手臂的衣服里，低低地呜咽几声，觉得心脏像被撕开了一样疼。
魔术师先生像只被赶出了家门、满身伤口的濒死的小狗一样呜咽着，绝望漫上他的心。
他是坏蛋，他必须为自己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可他的养父母就是好人吗？为什么没人在他们打骂自己、在自己身上烫出烟疤时让他们付出代价，而是在笛捷尔用自己的方法了结一切之后过了这么久才来执行所谓的公平正义？才来夺走他爱的卡路狄亚？
哦，差点忘了，卡路狄亚是骗他的。
卡路狄亚就是警♂察，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笛捷尔终于站起来的的时候，脚都麻了，猛一站起来眼前一黑，他踉跄一下才站稳。
他最后一次把手放在脖子上，做出一个扼死自己的手势，自言自语地说，“从前的我已经死了……以后是死是活，我们都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重新回到局里的卡路狄亚正经历着人生最大的冲击，几乎摧毁了他固有的善恶观念和超越职责的正义感。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几乎能听到笛捷尔的低诉：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做？
没有别的选择能让我过得比现在更好……
他真的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为什么没有人调查？！为什么没有人管他被收养以后到底过得好不好？！孤儿院的负责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丢掉这个累赘，唯恐笛捷尔被送回来，才不管他会不会被虐待呢。
还有那个站出来指认笛捷尔的小孩……他又凭什么袒护虐待自己的养父母？！卡路狄亚愤怒地攥紧了那几页纸，又无力地渐渐放开。
“我知道了你不愿意提及的过去……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做了。”碰触着纸张上打印着的、笛捷尔小时候的脸，卡路狄亚一点也不开心，他讨厌起自己来，“你的养父，那个渣滓，除了虐待也曾性♂侵过你吗？”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第二十章
上头发话了，他们被禁止去守着笛捷尔家。既然明晚有大型表演，务必明晚抓获。还有着手调查加奈特的珠宝公司，有人匿名举报她非法圈♂养、猥♂亵未成年人，证据确凿。这在社会上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公司形象受损，还抖出数枚非法取得的宝石来。
这节骨眼上下这命令简直像一场闹剧一样。
“明天的表演……”卡路狄亚无计可施，看笛捷尔照片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并燃烧了做施法材料的疯狂魔法师。
他明白了，终于全都明白了。
那么长的时间里、哪怕他们一直在一起，他也从未真心想去了解笛捷尔。笛捷尔在知道他的身份以后给了他一个恰如其分的报复——由他亲手挖出真相，从心底承认他爱笛捷尔。早就真的爱上了亲爱的魔术师，比他的工作、的职责、比他的一切都要爱。
然后……砰！
就像用针戳爆一个气球那样猝不及防地从他面前消失，这将是最后一次。期限是永远。
笛捷尔就是要卡路狄亚看清楚自己真的想要、并且曾经得到过这样一件无价之宝以后，再血淋淋地失去它！这就是他的复仇！
不过生活不会对一个人一直残忍，就像笛捷尔感觉最糟糕的现在，他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抢走了他的烟。
“你别抽这个。”卡妙把烟摁灭，抱住了笛捷尔的脖子。不能让香烟毒害笛捷尔的身体。
“笨蛋啊……”笛捷尔闷闷地说，“只要把所有罪都推到我身上，你就能过平静的生活了……”
“我知道。”卡妙说。
“我知道。”卡妙挺起小小的胸膛，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他的决定，“我选择站在你身边。”
这里是卡妙渴望的家，是梦幻的天堂。
卡妙不明白他拼尽全力想看到的笛捷尔的笑容，为什么卡路狄亚能轻易得到却不去珍惜；他那么想留下的家的天堂，凭什么笛捷尔轻易就让卡路狄亚住进来，然后毁了它。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不要哭，别再喜欢他了。”小手摸着笛捷尔的头发，“也别再为他难过，你还有我。”
“我没哭，没关系的。”笛捷尔环抱着卡妙，把脸埋在孩子的怀里。卡妙干净的气味让他好一点，“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一些牵挂。”
与其说“冰雪魔法师”拥有极佳的控制情绪的能力，不如说他隐藏情绪的能力过人。
无论他是不是真放下，卡妙都看不出来了。
我的痛苦、难过、不甘心……卡妙，从前缺少的那些情感，你是否也能感受到一点了？
卡妙突然痛恨起自己来，痛恨自己的无力。
卡路狄亚有哪点好，你就看上他长得帅？！这几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不是他！
第二十一章
卡妙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多久，看到笛捷尔血淋淋的手，这个看起来过分早熟的孩子无措地发出一声哽咽，“你的……你的手筋断了。”
即使在最短时间内接回去，再怎么恢复，这只手的灵活程度也再无法和以前相比——笛捷尔的魔术师生涯已经因此宣告终结。
别说伤到的手有多疼，即使它已经好了，只剩一只手的笛捷尔再表演脱逃术也是找死。
何况现在他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
明天晚上从钟楼顶跳下来，他必死无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你！”卡妙痛苦地嘶叫着，“你干嘛不让他们倒下，用人群踩踏伪装成意外事故弄死他们！”
为了你的手你明明可以那么做的！
……但你没有。
“不能原谅！”卡妙的脸上漫起了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恨意，他冷冷地说，“我要杀了他。”
卡路狄亚那个不知好歹的人♂渣！不管那些便衣警♂察是不是他带过去的，他都该死！
他重复着，“我要杀了他。”
“卡妙，魔术不能成为杀人的工具，这是作为一个魔术师的职业道德。我们是魔术师，不是犯罪者……哪怕警♂察坚持这么认为，至少我坚持我的底线。”笛捷尔压低嗓音说，“至于伤害我的代价，我想我已经收取过了。”
如同被洗礼一般，在这一刻，卡妙幼稚而天真的一面好像忽然从笛捷尔的眼前消失了。男孩苍白俊美的面容上像覆着面具一样多了另外一种神色，显得神秘，性♂感而危险。
仿佛有魔法在笛捷尔和卡妙之间绽放了。
成长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可爱的卡妙，你比我更会忍耐，更会伪装，也更会说谎。”笛捷尔浅浅勾了下唇角，恢复了声调平板面无表情，完美的PokerFace，“我能看到你会有多么辉煌的未来……我希望你以后能够自由自在地做你想做的事。”
“谢谢，笛捷尔老师。”卡妙垂下睫毛。
卡妙很好地收敛了情绪，紧紧跟着笛捷尔。他们开始整理房间，把重要的东西全带走。
都收拾完以后笛捷尔有点做梦似的恍惚。
每一间屋子他都用了很多心思整理和布置，就连专门放杂物的房间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多，魔术道具衣服鞋子还有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玩意，足足有十几箱，可每离开一处，他却能清得干干净净，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他都不带走。
“从现在开始，它是你的了。”这栋房子已经馈赠给卡妙，笛捷尔把门钥匙放进小孩软软的手心里。“那你呢？你去哪？”卡妙问他。
魔术师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十二章
他把所有东西塞到车后备箱和后座上，开车带卡妙去最近的快餐店，先填饱肚子。
笛捷尔点了两份橙汁牛肉干酪汉堡套餐。
笛捷尔看着卡妙把其中一份套餐吃完，他把自己那份汉堡里的生菜吃了，其他的全留在最靠门的双人座位上。他还留了张纸牌。
家没了，他知道卡路狄亚一定会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