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去厨房洗好一个苹果递给卡路狄亚,卡路狄亚真心觉得笛捷尔太贤惠了——是那种能够给所有人梦幻般幸福生活的感觉。
“啊——昂,别在心里夸我贤惠。”笛捷尔开腔的时机拿捏得太好,卡路狄亚简直要认定他会读心术了,“虽然你夸我我很高兴,但你不觉得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很奇怪吗?”
“我只是擅长照顾好我自己而已。”笛捷尔朝他眨了下左眼,“读心术的秘密在于合理猜测、微表情的观察,过两天我教你。”
短靴在地板上磕出清晰的脆响,笛捷尔走到卡路狄亚身旁。卡路狄亚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青草香,“快点吃,吃完我们去孤儿院。”
卡路狄亚吃完早饭之后,他们开车四十分钟到了孤儿院。这个孤儿院是专门接收自闭症儿童的,萨莎院长早就认识笛捷尔,这次见他带助手来,热情地为卡路狄亚介绍——
“上帝虽然封闭了他们的心灵,却赐予了他们无与伦比的天赋。打开心灵的壁障我们会发现,他们的内心蕴藏着无数惊人的宝藏。自闭症儿童看上去非常迟钝,但其实他们往往拥有超高的智商。也许他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在某些领域内,他们却拥有独一无二的才能。所以我们园会准备一些测试智商的玩具,以发掘孩子们的特长……”
“上午好,卡妙。”笛捷尔告别了萨莎院长,用等距离的均匀脚步接近那个坐在窗户边一言不发的青发小男孩——他名叫卡妙。
第五章
笛捷尔在几年前散步的时候偶然来到了这所孤儿院,他问了萨沙院长好多关于自闭症儿童的问题,然后留下来陪每个孩子玩了一遍不同的玩具——它们远比普通的儿童玩具更具挑战性。虽然笛捷尔回忆这部分时显得一本正经,但这不能抵消卡路狄亚觉得“其实就是抢自闭症小孩的玩具玩”这个认知。
“你想说什么?”笛捷尔再一次表演他神乎其神的“读心术”,温柔地微笑着看向卡路狄亚,大有“敢说实话就等着失业吧”的意味。
“你真可爱。”卡路狄亚选择了折衷的说法。
笛捷尔孩子气地“嗯”了一声,不予置评。
魔术师先生和他的助手说话时一直在分心注意卡妙的反应,卡妙的反应就是根本没有对他们的对话产生任何反应。他专心致志地玩数独拼盘,要么就是下棋。精神分裂似的自己跟自己下,安安静静能玩一整天。
早在笛捷尔踏入孤儿院的第一天,卡妙的外貌和智商就吸引了他。当然,不排除因为卡妙是唯一一个在笛捷尔抢他的数独拼盘玩的时候会面无表情地用语言表示抗议的孩子。
卡妙用无起伏的语调对笛捷尔说,“还我。”
“你会说话?”笛捷尔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傻瓜。”卡妙平淡地又说一句,直接从笛捷尔手里把他抢走的数独拼盘抢回来玩。
魔术师先生的心瞬间就被卡妙给击中了。
从这以后,笛捷尔成了孤儿院的常客,他有空就来,每次来除了玩小朋友的玩具……嗯,陪他们玩,还会跟他们分享带好吃的东西。比如今天带的就是自制的鳕鱼三明治。
卡路狄亚看得出笛捷尔很喜欢小孩子。
尤其是这个对魔术特别感兴趣、且非常有天赋、患有轻度自闭症,名叫“卡妙”的小孩。PokerFace简直是笛捷尔的翻版,他切牌的手法让纸牌看着像翩然欲飞的蝴蝶的双翅。
“这张牌是方片七吗?”笛捷尔手中的单牌一甩,“唰”地一下替换了,“不,是红桃一。”
“永远不要亮出你的底牌,哪怕两手空空也要保持胜券在握的样子直到最后一秒。”他双手合拢,再张开时两手空空,无论方片七还是红桃一都消失无踪,“魔术师要学会虚张声势,当年我表演第一个魔术的时候道具意外坏了,但我的表演还是引起了轰动。”
“怕吗?”卡妙看看笛捷尔的手,问他。
“怕,非常怕,把手摁下去的时候我怕得要死。”笛捷尔实话实说,他的表情依然很轻松,“……只不过没有人能看出来罢了。”
卡妙的话非常少,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卡路狄亚站在门口听笛捷尔说十好几句话,卡妙就抬头回答一个“嗯”,挺好玩的。
“用什么才能杀死一个魔术师?”笛捷尔问。
“无聊。”卡妙头也不抬地继续洗牌。
“没错,就是无聊。”笛捷尔摆摆食指,“只有千篇一律的无聊生活会让我想死。”
第六章
从孤儿院出来,卡路狄亚正式进驻笛捷尔的生活。他住在笛捷尔家里,先从打扫鸽子窝做起,然后和笛捷尔的鸽子们联络感情。
在此期间据说魔术师先生又干了几票大的,头儿震怒的消息传到卡路狄亚耳朵里,却意外的没有了以前的义愤填膺、感同身受。
卡路狄亚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笛捷尔在他心中的形象丰满起来,不再是薄薄几页纸上记录的犯罪嫌疑人。卡路狄亚真的不认为笛捷尔会为了钱财偷窃宝石,他一场演出的酬劳足够他把宝石商店都买下。
“案发当晚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没有作案时间。”卡路狄亚难得在接到上司电话的时候语气加重了,“我确定!我确定不是他!”
“他是魔术师!该死的!他可能会分身术……”
“首先他是个人。”卡路狄亚冷静地说完,挂上了电话。他知道那个老头只是在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而虚张声势,和笛捷尔学习了这么久,隔着电话他也能分辨对方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卡路狄亚知道上面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这个卧底撤回的,那样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会激起笛捷尔的防备心。
笛捷尔是个非常好的老师,他教给卡路狄亚的除了魔术和配合魔术师表演的技巧,还有简单变声、舞台上美观的掩饰动作和美学。
“人的一生可以缺少任何东西,就是不能缺少美学的课程。”这是笛捷尔在一个碧空如洗的午后,坐在窗前对他说的,“浑浑噩噩过着没有美感的生活比每天在泥里打滚还不如。”
“你的目标又是什么呢?”卡路狄亚很好奇。
金钱、名誉、地位……表面看来魔术师先生什么也不缺,除非他喜欢偷窃过程中的刺激感,否则他根本没有铤而走险的动机。而在卡路狄亚看来,去展览馆偷窃宝石的惊险程度远比不上笛捷尔的一次脱逃术表演。
脱逃术表演失败直接就会让笛捷尔丧命。
没有什么比表演脱逃术更刺激的了。
“凡我所到之处,必留下一个传说。”笛捷尔在窗前站了起来,留给卡路狄亚一个漂亮的背影。真是一句振聋发聩的狂妄宣誓。
但是卡路狄亚知道,笛捷尔没说大话。
他成为笛捷尔的助手一年多了,在这一年里又丢了许多宝石,笛捷尔和作为助手的卡路狄亚也没少被警♂方问话。但是没有证据,没有丝毫破绽,就连卡路狄亚也没看出任何可疑之处。他确信如果笛捷尔如果不是彻头彻尾的无辜者,必定是个天才的罪犯。
步步紧逼,步步为营。
第七章
“你在想什么?”笛捷尔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卡路狄亚下意识地回答“想你”之后才发觉魔术师在窗前盯着自己好一会了。
叫他看到了自己魂不守舍站在门口的样子。
“撒谎。”笛捷尔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居然还带着那么点孩子气似的小坏。他从打开的窗口探身伸手拧了一下卡路狄亚皱起来的鼻梁,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进门的时候注意脚下。”笛捷尔在卡路狄亚进门的时候提醒道,“放跑了它你就得自己捡回来,它挺贵的,打扫干净跑得也快。”
什么玩意啊?卡路狄亚小心地开门,乐了。
一个盘子大小的、拖扫一体的扫地机器人,卡路狄亚开门的时候差点把它放跑出去。
“中午好,大帅哥。”等卡路狄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笛捷尔已经趴在了向往方向的阳台上,今天太阳不错,晒得人挺舒服。
有时候卡路狄亚觉得笛捷尔就像“爱丽丝梦游奇境记”里的柴郡猫一样,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整个过程都是悄无声息的。
“啊哈,柴郡猫。”笛捷尔在卡路狄亚靠近的时候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然后就像真的会读心术一样说出他心中所想,咕噜一声。
“今天我来做午饭吧。”坐在笛捷尔身旁和他一起晒了一会太阳,卡路狄亚就像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对他说,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话听起来不容商量,就像他已经是笛捷尔的什么人似的。有点越界,也有点嚣张。
“不是我打击你……你会做吗?”虽然不太想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作为他的助手卡路狄亚的智商和应变能力都是足够的。好像……的确有这么嚣张的资本啊。不过在一起这么久都没见过他做过一次饭……悬得让笛捷尔忍不住心里打鼓。
可是最后他还是同意了,而且把厨房和冰箱全权交给卡路狄亚。未知对他的诱♂惑力常常比已知的“好”更棒,忍不住让他期待。
笛捷尔晒够了太阳,避开厨房,在家里游荡了两圈。他不想提前知道卡路狄亚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又忍不住总是去想。
所以他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十指翻飞。
魔术师的手指一触到琴键,自动进入钢琴演奏家的无我境界。卡路狄亚看着那灵巧的十指,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双手会变魔术,会给他洗苹果做饭菜,就算这些都不做也可以改行当钢琴家了。做什么不比当罪犯好?
如果,他真的是罪犯的话。
第八章
卡路狄亚炖汤的时候,笛捷尔正在客厅里弹奏《彼得鲁斯卡》,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大气、凌厉、奔放、自由、不羁,当卡路狄亚看到魔术师的手指在琴键上如飞一般地击键时,不自觉就会被流淌的音乐吸引。
一曲终了,卡路狄亚目瞪口呆。
笛捷尔笑了,他静静地说,“献给你*。”
*《彼得鲁斯卡》(Stravirouchka)原为管弦乐曲,后改编为钢琴曲献给鲁宾斯坦。这首三乐章的曲子演奏难度极高,是许多炫技派大师展现自己超凡技能的名曲。
“你弹得太棒了!”卡路狄亚由衷地赞叹,毫不吝惜他的赞美并给笛捷尔热烈地鼓了掌。
“天啊,我无法接受你的称赞!你夸我弹得好那是因为你没听过钢琴家演奏原曲!”笛捷尔谦虚地说,“等你听过原曲,就该幻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