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严谨来说, 周易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富二代,他是富三代。
而周家,最先创始于周易的爷爷周天成之手。
周天成是一个颇具传奇性的人物,他出生于新中国成立之前的抗战战场上,他的名字是战场上一个对周天成母亲有救命之恩的将军起的, 他的整个童年,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父亲扛枪死在了战场上, 母亲操劳过度早亡。
他成长于中国最贫穷的时代, 一穷二白,放眼望去表示满目苍夷。
他在那场浩劫中娶妻生子,因为母亲的成分原因,一家人都正日过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以说,周天成的前半生经历了中国所有的苦难。
而当那场浩劫结束, 迎来八十年代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年代时,周天成已然人到中年有妻有子, 按理说他已经没了年轻人的锐气, 为了家庭也要追求更加稳定的工作, 可是他回头看了看面黄肌瘦的儿子和早早衰老的妻子, 毅然决然咬着牙“下海”。
那是个遍地是黄金的时代,但也是个遍地是竞争者的时代, 有人小富即安、有人鲁莽冒进, 周天成在一众想“先富起来”的竞争者中凭借着敏锐的嗅觉和强行的手腕创立了整个周氏。
周家发家于运输业, 一夜之间斗转星移。
周易的父亲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没有周天成前半生从苦难中磨炼出来的心性和毅力,一朝富贵得势,过眼的都是锦绣繁华,十几岁的少年没有与之想匹配的眼界和心性,很快在繁华中迷了眼。
而周天成自觉前半生亏欠妻子和儿子良多,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一向是有求必应,他长期忙于工作,只能在物质上尽量满足儿子,更养成了他奢华炫耀的行为。
等周天成稳定下来再回头看儿子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最传统上那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悔之晚矣。
而周易,是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富三代。
周天成对儿子彻底失望,但毕竟是他疏于管教才完成今天的局面的,他不能怪儿子什么,只是再也不相信这样的儿子能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这时,周易的出生给了周天成一个培养继承人的机会。
周易就是作为继承人,被周天成亲手教育起来的。
因为儿子的前车之鉴,周天成想要一个继承人,但更想要自己唯一的孙子在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之前,先成为一个合格的人。
他教周易什么是利益,却也教他什么是仁义;他教周易人心难测,却也告诉他真心可贵;他教周易必要的时候要弃卒保帅不择手段,却也教他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本心坚守底线。
周易,周家的长孙,在这样哦教育下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更成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周天成撑到了周易能独当一面,把家族交给他之后,终于功成身退。
江米站在马路旁边,听完周易的一席话,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疗养馆,由衷的赞叹道:“好厉害。”
她忍了忍,忍不住心中的疑问,又有些纠结的问道:“那为什么要让爷爷住疗养院啊?就算疗养院在厉害,可它毕竟是……”毕竟只是个疗养院啊。
周易看着她,笑得有些无奈,说:“是爷爷自己要求去的,他说自己在这里和一二好友每天下棋喝茶,过得有滋有味的,比天天在家看见糟心的儿子强。他从不回家看父亲,也不许父亲过来看他。”
周天成再怎么强势心也不是铁做的,当年爷爷抢救室外夫妻俩为了爷爷遗产撕破脸的争执,终究还是伤了爷爷的心。
江米愣了一会儿,最终赞叹道:“爷爷很能想得开。”
周易摸了摸她的头发,“这里安保很严格的,就算是提前预约了来看病人也要先证明身份的,我先去安保室,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跑知道吗?”
这样的疗养院,住的基本上全是商政军界已经退休的大佬,有一个在他们疗养院出了事儿疗养院估计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也不由得他们不谨慎。
江米严肃的点了点头,端端正正的坐在马路旁的长椅上,看着周易穿过马路去对面疗养院的方向。
这是江米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出国,如果不是周易帮忙,办签证都要好久,虽然来的是华人居多的新加坡,可她还是有种不能脚踏实地的不真实感,有时候看到走过去的人明明是个黑发黑眼的亚洲人模样,开头说的确实英语,有些不习惯。
江米正百无聊赖的托着下巴目视前方,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她下意识的一低头,就见一只灰色的小毛线球球在原地滚了两滚,然后不紧不慢的滚到了长椅下面,脱离了江米的视线,看不到踪迹了。
咦咦咦?
“小姑娘。”江米正想低头查看,一个略显老态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汉语。
江米毫不迟疑的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正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方向,老人虽然年纪很大了,但却一点也没有老态龙钟的感觉,一头白发只让人觉得仙风道骨、气势非凡。他见她看过来,又叫了一声小姑娘。
异国他乡听到中文,江米还觉得挺亲切的,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笑容,问道:“老先生叫我?”
老先生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那个长椅,温和的说:“能请你帮忙把长椅下面的毛线球捡回来吗?我本来想扔了让它抓的,可是小家伙不干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脚下,江米这才发现老先生的脚边还窝着一只灰色的小猫,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刚断奶的那种,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估计刚刚就是老先生准备扔毛线球让小猫咪捡的,可是人家不给面子。
江米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是、是猫啊。
而且还是只小奶猫!
小猫见江米看过来,矜持的抬了抬下巴,用后退挠了挠脸颊,张嘴打了个哈欠,把下巴垫在了自己的肉垫上,冲她喵了一声。
江米顿时被这一声喵萌的血槽清空,二话不说弯下腰手探到椅子下面就去够小毛线球。
然后江米托着毛线球来到了老先生面前,厚颜换来了撸猫权。
江米一向不怎么有动物缘,也是到了今天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猫奴的倾向。
这二十几年里,江米只在小时候撸过姥姥家里养的大橘猫,后来要么是没时间养猫,要么是没钱养猫,今天这只小灰猫还是江米撸的第二只猫,想想就觉得好感动。
小灰猫很给面子,翻过身露出了肚皮,让江米撸了个爽。
期间,江米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老先生搭话。
江米:“这只小猫咪叫什么名字啊老先生?”
老先生笑眯眯的回答:“我也不怎么会起名字,就见它毛球,怎么样?还不错吧?”
只要有猫撸,别说叫毛球了,就是叫狗蛋江米都觉得不错,所以很捧场的一顿夸。
老先生笑眯眯的看着小姑娘撸猫,明明一身气势惊人,这时候却是一副很慈祥的样子,问江米:“小姑娘在这里干嘛啊?等人的吗?”
江米点了点头,说:“我和男朋友一起来看他爷爷,他去安保室验证身份了,我在这里等着他。”
老先生闻言讶然了一瞬,再低头看江米的时候表情就不一样了,如果刚才只是一个老爷爷对年轻人的慈祥的话,这时候就是看自家小辈的慈祥,而且越看越满意。
不过江米沉迷低头撸猫,什么都没察觉。
过了一会儿,江米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江米对周易的脚步声很熟悉,不转头她都知道是周易回来了。她也没起身,抬起手臂挥了挥手,另一只手依旧执着的给猫咪挠肚皮。
周易在立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半晌没有动静。
江米觉得奇怪,正想回头看看他是怎么了,就听见她的男朋友用低沉磁性的声音叫:“爷爷。”
自己面前的老先生:“回来了啊。”
江米撸猫的手猛地顿住了。
周易叫老先生爷爷?
老先生应了?
老先生=爷爷?
江米聪明的小脑袋瓜动了动,明白了这个等式,一瞬间她想哭的心都有了,僵硬写脖子回过头,要哭不哭的看着周易。
周易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江米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背,说:“这个就是我爷爷,那么巧啊,我还没找到他,就先让你遇到了。”
江米:“爷爷!”带着哭腔。
周天成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的女孩子,越来越觉得自己孙子眼光不错,笑眯眯的应了一声,转过头就开始训斥自家孙子:“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你就把人家单独放在这里?你是让我说你心大呢还是没心没肺呢?”
周易老老实实的低头认错:“下次不会了,爷爷。”
周天成冷哼道:“还有下次?我要是这姑娘的家里人,就这一次我都不会让人家小姑娘跟着你!”
江米从来没见过周易被人训的这么惨过,也从来没见过周易在谁面前嘴都不还的低头认错。她一惊,一时间连尴尬都忘了,急忙开口维护周易,解释道:“那个什么,不是的,我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会无缘无故跑丢了!”
周天成定定的看了江米一会儿,看得江米心里发怂了,这才笑了出来,点头道:“小姑娘不错,周易,好好把握。”
周易悄悄牵住她的手,“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