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_19 天子逃难(十四)
北京,荣府,后花园。 桌上摆着两盘小凉菜,一壶花雕酒。却似乎,许久都没有动过。
荣禄身着一身宝蓝色的山东长衫,斜靠在一张竹椅上。下首,女儿醇王福晋和几个本家子侄规规矩矩的坐着,垂着眼帘,大气都不喘一声。
园子里蝉儿叫,鸟儿也叫。往日里,正是一家人有说有笑,乘凉赏景的时候。可现在,这园子里死一般的沉闷,稍微有点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
荣禄慢慢睁开双眼,浑浊的双目上覆盖着死灰一般的颜色。
“北京城玩啦!”荣禄不紧不慢的说着,语气中透着丝丝的悲凉:“皇城让洋人抢了溜干净,连他妈太和殿前水缸上的镀金都给刮走了。光是抢也就罢了,还杀人!见着人就说是义和团,端起刀就挑。最坏的就是东洋小鼻子,把人穿成串,试着一颗子弹能穿死多少人!今儿早上,小顺子从外面回来哭着跟我说,他在路上见着正白旗宝三爷的尸首了,肚子开了个大口子,肠子流了一地,旁边好几条野狗跟那啃。那些洋人就在那看,哈哈的笑着看。”说完两颗豆大的泪珠从浑浊的老眼中,无声的滑落。
“报应!三百来年没干好事,如今报应到洋人身上了!”荣禄用手捋了下花白的大辫子,继续说道:“可这报应怎么不找我,荣老子一辈子没干过好事,如今却他妈活地比谁都稳当。我要是死了多好,不就见不着这些烂眼子事了么?”
“阿玛,快别这么说,现在朝廷还指着你呢!”醇亲王福晋伸手给荣禄擦了下眼泪,带着点哭腔说。
荣禄忽然一笑:“指望什么呀!还不是收拾烂摊子,给他们擦屁股!一棒子混账王八蛋,该打的时候不卖命,不该打的时候蹦的叫得比天高!你瞧着吧,靠着这些人,这大清国可没几天活头了!”
“哎,对了!”荣禄看了女儿一眼,继续说道:“有些事,你得早做打算,大阿哥是废了。备不住,下一个进上书房的就是你儿子。”
醇亲王福晋心里猛然打了一个哆嗦,眼神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彩来,开口道:“您的意思,老佛爷可能立我儿子当大阿哥!”<script>s3();</script>
“你以为这是好事!?”荣禄瞪了女儿一眼:“太后还能活几年!你阿玛我还能活几年!可瀛台那位命却长着呢?等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死,你儿子就是别人眼中的刺,肉中的钉!若是一般的宗室可能还能落个好下场,可他身上也有我的血!”
一番话,让醇王福晋彻底的醒悟过来。是了,阿玛老了,还能活几年?老佛爷也老了。家里男人更是个没主意的,儿子要是真成了大阿哥,就等于给皇上立了个箭靶子。怕是到时候,一家人想过安生日子都不成了。
“不过,有些事儿也说不准。”荣禄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语气:“皇上得罪的人太多了````````。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远在西安的小溥仪,并不知道北京还有人谈论着他,他病了。时不时的发高烧,有时还拉肚子。
他是进城的那天早上病的,病得很突然。大夫说是有火了,这样的病不碍事,可需要调理。
所以刚刚又富裕起来的皇后,几乎把行在里她能享用的补品全给了小溥仪。
病是好了,但这些天来小溥仪始终有点蔫儿,看什么都无精打采的。皇后知道,这肯定是想家了,便偶尔叫醇亲王来和话,又吩咐下边人弄一些新奇的玩意儿给他开心。
打心眼里说,小溥仪的这一想家,皇后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心里有时候酸酸的想上一句,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可一听见小溥仪甜甜的叫着娘娘,立马又眉开眼笑了。
要说从前喜欢这孩子,是因为看着好玩,当个念想。可现在就有点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的养了。那天在宫里,端王爷要杀他,叫天不应的时候,这么点儿的孩子牵着她的手,说要护着她。那感觉,皇后这辈子是忘不了的。
而且宫里也都传开了,都说这孩子和皇后有母子相,有母子缘。
每听到这些话,皇后的脸上就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一条线。
“小阿哥是不是想额娘了!”吃过午饭,皇后见小溥仪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就忍不住问道。
“没!”小溥仪眨巴眼:“我想太太,还有七叔了,七叔说给我买糖人,到现在我都见着!”
“呵呵!”皇后笑了笑,摸着道:“等回了京城,我让内务府的人天天给你送糖人去!”
两人正说这着,门帘子一撩,就见皇后宫里的小太监进喜儿拎着个鸟笼子走了进来。
“奴才给皇后请安,皇后吉祥。给小阿哥请安,小阿哥吉祥!”
“起来吧,拎的说明呀,是给我们小阿哥淘换的么?”皇后笑着问道。
进喜儿笑嘻嘻的往前凑凑了,一把掀开鸟笼上罩着的布,说道:“小爷,您看这是什么?这可是奴才废了好打力,才给您弄来的,方才大阿哥打发人来要了好几回我都没给!”
“鸟!”小溥仪只是撇了一眼,淡淡的说道。
小溥仪的反应顿时让进喜儿大为尴尬,又往前凑了凑说道:“哎哟,我的爷,这可不一般的鸟,这叫蓝靛颏,是鸟中的极品,最是爱叫的,能学黎鸟,学蝈蝈,学油葫芦,学蛐蛐。叫起来那叫一个好听。而且奴才给您踅摸的这只,又是蓝靛颏中的极品,您看,粉眉亮姹,九道蓝,翅膀上带着膀花,这可是万中无一呀!”
进喜儿也不管小溥仪懂不懂,一里哇啦的说了一大堆,直说的口干舌燥,却也汤小溥仪提起了几番精神。
小溥仪用小手指指着笼子的鸟,歪着头问:“它现在怎么不叫,你让它叫几声我听听!”
“它叫了一个上午,可能是累着了!”进喜儿搓了搓手说道:“不过奴才到时有个法子保准它叫的好听!”
“什么法子?”小溥仪问道。
“这个法子可是内务府的旗人爷们独创的,奴才听护军营的爷们说,京里边一到晚上,养着这种鸟的旗人爷们就太古灯一点,张胖儿钎子一拿,寿云斗一托,自己个儿抽一口,朝着鸟儿喷一口,它准保扇着翅膀,换着样的叫。越是好的烟泡叫的越换,最好就是印度大增土!``````”
“住嘴!”进喜儿正说在兴头上,忽然听一边的皇后猛的喝了一声,顿时吓得跪了下去。
皇后气得面色铁青,眉毛都皱在了一起。本来她也是把进喜儿的话当成乐子听,可谁知道说着说着就说到鸦片膏子上。
“你怎么当差的!居然敢在烟膏子。”皇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掌嘴八十!”
“不行!不能打进喜儿!”小溥仪忽然蹦了起来一下站到进喜儿的身边,张开双臂撅着嘴道。
皇后心中忽然一软,没来由的想起那天在西苑外头的一幕,这孩子也是这么地护在她的身前。想到这,面色一软,对着进喜儿道:“先记你一顿打,看你以后还乱嚼舌头!”
“谢主子!谢主子!”进喜儿磕头哭道。
一顿打没什么,可打完之后,按照宫里的规矩是断然不能回主子身边当差了,自小进宫在这宫里熬了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要是真这么丢了,比死还难受!
“小阿哥,我跟你说,别听进喜儿瞎咧咧,他说的那些东西都是害人的!”皇后又瞪了进喜儿一眼,温声对道。
小溥仪眼珠一转,咯咯一笑:“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给败家子预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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