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他喜欢玄解,倒那未必是如此。
只是人总会有许多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当时的心思,沧玉想,他对玄解的那种期望,更像是一艘船期望靠岸时得到坚定的锚,夜行时看到永亮的灯塔。
人在有家时会渴望流浪。
在流浪时又会想要个家。
听来仿佛荒谬又矛盾,然而凡人就是这样永不餍足的存在,贪欲有时候会摧毁人,有时候又推动他们向前去,去探索迷茫而未知的远方。
可这对玄解不公平,沧玉不能将自己被迫割舍的过去施加给玄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玄解穿过了船舱过来,摆上两只碗,又拿了两双筷子,白粥已经熬好了,一人一碗,火小了很多,正适合慢慢温着。
跟寻常小孩子不同,玄解并不挑口,甚至还没沧玉挑剔,叫他吃鲜的可以,叫他吃咸的也可以,哪怕酸甜苦辣齐上,也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宛如一个味痴,叫人摸不清楚他的喜好。最初沧玉还想着自己这个中年人应当爱护老幼,迁就些小孩子的口味,后来干脆就按照自己的爱好来吃,反正玄解并不会抗议。
玄解跟梦里长得不太一样,要青涩稚嫩得多,可乍一看,好像又没有任何变化。
昨天的玄解是长这个模样的吗?
沧玉夹着酱菜的时候还在乱七八糟地想那个梦境,其实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是一下子觉得隐隐约约的,唯独玄解清晰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问玄解:“海面茫茫,倘若我们迷路了该怎么办?”
好像之前说不用担心迷路,应该担心挖坑技术的妖不是他本人一样。
玄解嚼了片腌萝卜,吱嘎吱嘎的,听起来又脆又甜,汁水充沛的模样,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沧玉:“那就弃船离开。”
沧玉“哈”了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玄解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对此并不是很好奇,平静无澜地喝着自己的白粥,又扯了点干粮泡进去,泡软了些,搅拌着酱菜一起吃了,碗是土褐色的,酱菜浑浊了白粥,仿佛一碗冒泡的泥浆,看起来有点奇特。
“好歹是谢兄的一番心意,倘若抛弃,未免太浪费了些。”
沧玉半真半假道,一部分出于他真实的节俭之心,另一半是有些试探的假惺惺之意。
他发觉难怪玄解总喜欢问为什么,探知别人的想法的确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玄解眨了下眼睛,平静道:“那你就扛走好了。”
沧玉千算万算没料到这个回答,差点喷出来,饶是如此,也把气咳进了喉咙里,差点被呛死,他侧过身咳了半晌才缓过劲来。玄解无动于衷地喝着自己的粥,没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一句惊人之语,更没觉得这点小事会弄死沧玉,干脆连同情都懒得敷衍半句。
“咳——你一点都不可惜?”沧玉捂着嘴问他,眼睛咳得有点发红。
为什么妖也会被东西呛到,真是千古之谜。
“为什么要可惜,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总有耗尽的一日,对于妖族而言,千万年弹指而过,连人都不在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玄解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盛得很满,“东西吃完了,坛子放着碍事,衣服也总会磨损破旧,你既可惜,又能如何,万事万物终究会消磨殆尽。”
沧玉忍不住问他:“你是背着我跟和尚来往过吗?”
这个问题太愚蠢了,玄解不想理他,继续低头喝粥。
沧玉又笑了起来,好像觉得这么作弄一下玄解挺有意思的,米粒沾在他饱满的嘴唇上,被一点猩红的舌尖舔去了,唇上显得水润了些。
玄解抬头正好瞧见了,便怔怔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昨夜没能感受到的吸引力,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嘴对嘴,舌对舌,纠缠得仿佛要至死方休一般。
他从未觉得沧玉的嘴唇如此红润过,竟仿佛如同猎物开膛后被鲜血浸泡过的肉,勾起了蠢蠢欲动的食欲。
可这种食欲又有点差别,起码玄解不想把沧玉吞下去。
“沧玉。”玄解忽然搁下了筷子,他端端正正地握着碗,像个即将去加班的勤恳员工正在饭桌上临危受命,严肃地开口道,“你可不可以用嘴碰一下我的嘴。”
沧玉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你说什么?”
玄解皱了皱眉,大概是不明白才几千岁的狐狸怎么这两天耳背得这么厉害,又要重复,就被沧玉伸手拦住了。
天狐微微一笑,带着十足的戾气跟凶恶:“闭嘴!喝粥!我不想再听你说别的话!”
“可……”
“喝粥!”
玄解“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喝粥,他并不愚蠢,听得出来沧玉不是要禁止自己开口,而是不愿意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下去。既然沧玉不想听自己说这件事,那昨晚上失败的尝试自然也不能问他了,不由得更为迷茫。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乐趣?
他觉得有点饥肠辘辘,于是干脆将剩下的粥都舀给了自己。
“玄解!你是猪吗!”
玄解理直气壮地看着沧玉,暗沉沉的目光有种慑人的气势,遵循着长辈的教导没再开口。倒是沧玉的气势瞬间蔫儿了下去,他夹了两筷子的酱菜给玄解,慢腾腾道:“行了,你多吃点吧,我再煮一锅就是了,免得回去饿瘦了,倩娘以为我这一路都不让你吃饭。”
要糟!
沧玉心里哪是小鹿乱跳,简直是蛮牛冲撞,是犀牛在路上奔跑,他看着玄解慢慢垂下目光去,心里暗暗叫惨:我好像……真的有点御姐控?不对,这可真他妈是我拿什么拯救,情能见血封喉了!我的节操应该还有一点挽回的可能吧!
顺带在心里扭断了唐锦云的头。
从这一刻起,唐锦云这个龟孙儿在沧玉的心里就已经不是个活人了,个废物不会找个安全的小黑屋亲嘴儿吗?!
第七十二章
沧玉正对着海面默念大悲咒。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 毕竟沧玉实际上压根不知道大悲咒是什么内容, 他只是念了几句比较流行的佛家偈子用以平息自己的愤怒。因为他慢慢察觉到了, 自从来到人间之后,自己的戾气简直是成倍往上翻,放在青丘的时候, 沧玉只担心有妖会突然冒出来拧断自己的脖子, 而不是膨胀到想去拧断别人的脖子。
那句话怎么讲来着,对, 怪可以不打, 唐锦云必须死!
除了唐锦云之外, 还让沧玉烦躁的就是玄解。
在沧玉努力掰正自己肉眼可见将要崩溃——不崩溃也变危房的性取向时,这个年轻的大妖自顾自调进了儿童频道,单人上演蓝猫淘气三千问, 压根不管沧玉乐不乐意, 整天就知道问问问, 哪来这么多问题可以问, 是在肚皮里藏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吗?!
听说人上了年纪就会有更年期这种东西,沧玉算了算年纪, 感觉自己差不多是到时候了。
凭什么只有女人能有更年期,男人应该也有才对!不然完全没办法解释沧玉现在的怒火滔天。
因为玄解一直以来的表现,沧玉其实很少把他当做个孩子来看待, 对方足够独立、冷静, 有些时候甚至比他的作战老师赤水水看起来都要更沧桑。
沧玉偶尔会在心里腹诽玄解这哥们是不是开了挂。
这一切在踏上人间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从实际情况上来讲, 玄解今年有四百多岁了,哪怕他只不过是在梦魇的幻境里活了四百年,这一切都没消失,不能将其归类到不存在。沧玉很想说服自己继续用看待一个成熟大人的目光去看待玄解,然而天不从人愿,当他意识到自己对玄解抱有过多期待后的第一反应是——
我该不会是个恋童癖吧!
十足十的惊恐。
正常人或者正常妖应该不是这样的。
正常的妖不会在感觉到吸引力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才是个四百多岁的幼妖。
其实大错特错,真正正常的妖根本不会在意中意的伴侣现在多大年纪,年纪对妖而言是最没有意义的存在。
除了心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定义是否成熟。
沧玉作为半个人跟半个妖,哪边都有点拎不太清楚,觉得自己这会儿仿佛是什么悲惨故事里的二流主角,在人与妖的边界寻找个自己的归处,又不是在演海王。
更何况就算真的要寻找,那也是容丹的事,她才是真正意义上人与妖生下来的孩子,名副其实的半妖。
这让沧玉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不能说对玄解有真正意义上的非分之想,吸引力不意味着有关其他的东西,可能只是存在一种占有欲,单纯是当初玄解那两句话撩拨起来的一点莫名其妙的想法,然而事情要是再这么不受控制地发展下去,就很难说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并没有坚强的意志力。
玄解在船头看地图,他有与生俱来的强大与傲气,对待战斗时是如此,对待感情同样如此。他并不像谢通幽那般卑微,偷得片刻时光都足以回味多年,从沧玉那边得到的温柔与有求必应未能完全满足异兽那颗贪婪而不知餍足的心。
他要的远不止如此,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许接触就心花怒放,仿佛刚坠入情爱的毛头小子,连些许垂怜都值得欢天喜地一番。
玄解是青丘最好的猎手,他明白一味追捕猎物毫无意义,倘若足够坚韧的猎物,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求生的意志,最终的结局不会太好看,最坏就是被逃脱,即便稍微好一些也得大费一番波折。
猎物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最为松懈,这个时候才是最佳的出击时间。
然而不幸得是,玄解其实并不知道沧玉什么时候会松懈下来,他没那么了解沧玉,只是巧合地揭开过伤疤,看到对方心口涌出潺潺的鲜血。
他该如何挖到下一块伤疤,如何叫沧玉将千疮百孔的自己展露出来。
玄解慢慢收起了地图,长出了一口气,他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他不明白人类的亲密行为意味着什么一样,这个世界叫他困惑不解的东西太多了。
他甚至仍然不明白什么是爱。
真奇怪,为什么人一生下来就懂得那么多,什么都能够明白。
玄解并不想当人,他遇到的凡人没有几个聪明的,就连谢通幽也格外傲慢自大,然而他心里多多少少的确有些羡慕谢通幽天生就明 白如何定义跟明确自己的感情。那些澎湃的爱意在心底燃烧着,宛如黑暗之中远远看到的火焰,能看清楚火势多么凶猛,却无法靠近,更得不到半点温暖。
他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寻找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东西。
可是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就又陷入到了更深的苦恼跟无知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