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他说出两个字。
“体检?”闻骁疑惑。
夏珏闷闷地点点头,低声道:“冯坤让我去的,说因为其他室友意见太大,所以我除非交一份数据健康的全身体检报告,否则就不能继续在宿舍住了。其实住不住宿舍都是其次,主要是我感觉——”
“这人是怎么当上辅导员的?”清脆的一声,闻骁把筷子一放,脸色阴沉,“他的意思是你有病?”
夏珏叹了口气:“当时我也说了,我很健康,而且下个月不是就有新生体检?高考体检我也没问题。他说那些不够正规,我得自己赶快去医院查一次才行。我当时也是赌气吧,想说自证清白就好,就跑去医院了……结果全身体检特别贵,我不想弄,可不弄又不行,就那么纠结着耗到晚上了。”
“让他自己查查脑子去吧,”闻骁生硬道,“或者也不用查了,直接上实验室切开看看,里面是脑子还是肠子。”
夏珏听他语气带火,怕自己的事太影响他心情,安抚他道:“好啦,大不了花点钱。”
闻骁没反应。
夏珏于是继续强开玩笑:“好少听见你骂人,你连骂人都好有意思。”
闻骁神情冷漠,忽地伸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一下。
夏珏立即叫了一声痛,真心实意的,闻骁是真用了力,他泪花都被崩出来了。
“揍人打架没见你怂,”闻骁冷声道,“这种事你服软?”
夏珏捂着额头说:“可他是老师,他……”
“老师?”闻骁想到什么,语气忽然有点讽刺,“老师也是人,也分好坏。”
夏珏默然不语。
闻骁看他沉默的样子,又回忆起他说的好几次“算了”,心底一阵烦躁。
——那以后你罩我啊。
之前那个同床的晚上,夏珏说的话在闻骁脑海中回响。
闻骁心道:这人还真是……不罩不行了。
第33章 野狐33
九点半,两人走出饺子馆。
宿舍门禁时间是十点。按照学校章程,新生宿舍会有宿管抽查,挑几个宿舍点人头数。不过闻骁观察过,开学两周多了,除去上周六的群架事件,这项章程实际执行次数为零。
闻骁把夏珏送到红花缘客栈门口。
夏珏不肯进去,望着他说:“你真的要走啊。”
闻骁反问:“你真的要住?”
“订都订了,房费都交了,”夏珏说,“总不能浪费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闻骁淡漠道:“房费让冯坤给你报销。”
“怎么可能。”夏珏笑了笑。
“那你现在回宿舍住,房费我给你报销。”
“……还不如你陪我一起住,我免你摊房费呢。”
闻骁脸色一沉。夏珏看出他是真不高兴了,局促地低下头,看脚尖。
“你到底是服软,还是根本不当回事,”闻骁说道,“是不是如果费用没有那么高,你今天就会按他要求的那样,去做体检?”
夏珏说:“我当然不想做,我知道我很健康,干净清白,可是我总需要一些证据,才能反驳他。”
“然后再给他更多挑你刺的机会?”
“也有可能就到此为止了呢?”
闻骁冷笑:“更大的可能还是继续。这次是体检报告,下次要你在精神病院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你觉得你能办得到?”
“他们没权力把我送进去……”
“这是个比方。上次你还没看出来?这个辅导员做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如果你们全宿舍都闹你一个人,不论公正与否,被解决的肯定是你,不是他们。”
一旦被贴上“异类”的标签,待遇永远是这样。
夏珏沉默了,但并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仿佛他早就明白闻骁说的话,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现在则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好像一个装睡的人在被强制叫醒,他的沉默中积蓄着陈年的血迹与伤痕。
但因为他低着头,闻骁并没有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喝苹果汁,那你知不知道,一颗苹果只要烂掉一块,整个都是不能吃的,因为霉菌已经蔓延到了它全身——环境也是这样。李智威和包鸣那一次,冯坤的处理方式,再加上现在的无理要求,如果你再说什么算了,这块就真的会烂掉。难道你想未来几年直到毕业,一直吃一颗烂苹果?”
夏珏摇摇头。
闻骁说:“那今晚回宿舍住,不用管他们怎么说。”
夏珏又摇头。
闻骁鼻端重重呼出一口气,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到了下午打好的那枚银戒指,握住。那种冰凉让他的心也跟着冷了一下。
“你自己决定吧,”闻骁淡淡道,“我走了。”
说完,他刚侧身,忽而夏珏身体往下落。闻骁定住,只见夏珏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沾了一屁股灰。
夏珏平时是很爱干净的。
闻骁站在原地,发现夏珏把头埋得越来越低,磕在膝盖上,双手慢慢扣住后脑勺,手指插入头发,深深陷进去。
也是今晚,闻骁看过陈新岳做类似的动作。这个动作往往预示着情绪崩溃,陈新岳可以及时收住,夏珏却好像是隐忍了太久,也持续了很久。
闻骁不确定他是在哭,还是没有。夏珏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座痛苦而沉重的雕像。
闻骁的心也那么重,直坠到底。
一对小情侣过来开房,看见门口的形势,迟疑了一下,似乎认出了闻骁,一边绕行进去,一边频频回头。
这下前台的两个中年男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出来探头喝道:“哎,有什么事上旁边处理去,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闻骁面色不善,冷冷的眼神一扫。那男人看见闻骁结实的胳膊,尾音一轻,头缩回去了。
安静。
闻骁松开口袋里握着戒指的手——这时戒指已经变得温热。他伸出去,手掌朝下,盖住夏珏交叠在头顶的手背。
夜风吹得夏珏的手背有点凉,可闻骁的手心那么热,又那么宽,似乎可以源源不断地一直朝下传递着暖意。
“有什么事进去说。”闻骁在他头上拍了拍,语气平缓。
过了好久,底下传来夏珏闷闷的声音:“嗯。”
闻骁拿开手。
夏珏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太失神,只是显得疲倦。他垂着头,先一步转身准备进门。
闻骁忽然叫住他:“等等。”
夏珏回头。
闻骁走到他背后,俯身给他拍屁股上的灰。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夏珏愣住了,直到闻骁拍完,他都半天没抬脚,总觉得其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闻骁却神色如常,直起身问:“怎么了?”
“没。”夏珏回神,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感觉一股力量注入身体,心情在变得舒展。
两人在前台的注视下走上楼梯,进入二楼的一家大床房。这家宾馆居然都没有房卡,用的还是钥匙。
房间整体色调是红色的,土到掉渣的装修,透着一种恶俗的情趣感。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夏珏之前入住过,开了窗,所以室内的霉味已经散了不少。
闻骁找了张椅子,拉开坐下。夏珏直接把外裤脱了,搭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沿。他皮肤那么白,衬得这套颜色不正的劣质床品都靓了一些。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对面。
这时夏珏的情绪已经完全收住了,神情变得和平时没有两样,轻轻松松的样子。
“如果以后你有了女朋友,你得记住一件事,”他说,“像刚才那种情况,绝对不能对她讲道理。”
闻骁说:“我没有女朋友。”
“以后嘛,”夏珏笑了笑,“以后会有吧。”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