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李睿愣了楞,说,“他应该,挺好的,吧。”
***
市卫生局的一把手陈局长带队来第一医院视察,老齐精心挑选了一批精英参与座谈。会上一派其乐融融,好像其他人都在搞“世界人民正在受苦受难等待着我们传播共产主义去解救”那一套,和谐的不得了,凌远非忽然蹦出来吼了一句,“全人类根本不用你解放,只有你还在吃糠咽菜好吗”。
凌远发言时,精炼地表达了一个核心思想:公立医院的管理体系不合理,集中体现在收费体制不合理、医护人员的收入结构不合理、病患的收治和分流体系不合理,最终的结果就是医患矛盾突出,以药养医和医疗资源浪费。一个主任医师,给病人诊断一次病情,诊疗费只有四块五,四块五什么概念,医院门口一套煎饼也大抵这个价钱,医生靠着自己的医术根本养活不了自己。护士就更惨了,给病人换一次敷料,多少钱,一毛五分钱,而且护士的辛苦都是别人看不见的,简直就是医院里的弱势群体,一年统计下来,被家属打得最多的就是护士。现在第一医院每天的接诊,47%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肚子疼,门诊大厅天天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黄牛。医院没有建立轻重症分流体系,大量资源被浪费掉。前天,我们科室两个大夫为争住院床位吵到我这,要求我来协调。为什么会吵起来?因为A的胆结石病人手术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不肯出院,听护士说,这个病人家里厨房翻修,他嫌吵,索性多住几天躲躲清静;可B不干了,他一个肝硬化的病人等着床位,迟迟住不进来。吵了半天,A最后说了,B就别争了,你那是一外地病人,医保压根没转过来,科室今年额度快用完了,慢性病就别跟着添累赘了。这什么意思呢?国家每年给医院拨的医保额度有限,限额快用完时,医院就不敢再收医保病人,否则拉了亏空要科室自己承担。我们科去年奖金就没拿满,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扣掉了,另外还有就是由于收治的危重病人最后没钱交手术费,留下的亏空也要科里承担。
……
他的发言里充斥着一连串的“不合理”,叮叮咚咚地敲在陈局长耳朵里,也敲在齐院长的眉头上。你就不能换个词?哪怕换着用也行啊,不要这么耿直好不好?
凌副主任以一句“总之,非常不合理,必须推动改革”作为结束语。耿直他妈给耿直开门,耿直到家了。
陈局长押了一口茶水,心想第一医院这办公室主任应该干得不错,茶不错,品质好但价钱不出格儿。
会议室里的氛围,稍微有点儿尴尬。凌远自己也觉出来了。他瞥了一眼冯敏,对方面无表情地喝水呢。李睿坐在外圈,正对着凌远身背后,暗暗咧嘴。官宦家庭出身的孩子,比同龄人更知道进退,这几乎是他们必备的一种修养,或者说,一种大家习惯了的生态。
齐院长刚想发言,收敛一下自己提拔的这位副主任的机锋。陈局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凌医生刚才讲得非常好,分析得入木三分。我们现在的医疗体系确实存在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有的还不是哪个省市层面能独立解决的,的确非常复杂,非常棘手。但作为一线的同志,一,我们不能丧失信心,二,我们不能只会提问题,而没有解决建议。第一医院作为咱们市医疗系统的排头兵,可以适当地拓宽思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大胆创新。创新是第一生产力嘛。你是肝胆外科的是吧,我看这样,老齐,就从这个科室开始,让他们拿一套成体系的建议出来,如果不出圈儿,可以从他们科试点嘛,如果可行,就可以逐步推广。不要贪多求快,那么多问题,抓住一个去解决就很有意义。给你们半年的时间,到年底,给局里报一份总结。”
老齐心里咯噔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陈局长不高兴了,给第一医院下了个软刀子。老陈心说好,省得有人要跟我抢女婿苗子。
齐院长走过最长的路,是局长大人的套路。
***
凌远倒没管那么多,出方案可以啊,给我两天时间。可方案还没顾上写,科室接了两个危重病号。
一对双胞胎姐妹,都要做肝移植。俩姑娘漂亮的跟花儿似的,可惜花是灰黄色的。姐姐温柔,妹妹俏皮。私下里偷偷咬耳朵说死就一起死,地底下继续做姐妹。可是不敢让爹妈听见。护士长自己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跟着心疼得要命,眼巴巴盯着凌远,凌副主任,你那劈离式肝移植研究地怎么样了。
亚历山大。
凌远还是决定试试。
冯敏说,我给你打下手。凌远说行,另外,让李睿做一助。
凌远从手术台下来,一嘴的铁锈味儿。韦天舒让小护士通知他凌远下手术的时间,卡着点儿来的,递给他一个保温桶,我丈母娘熬的养胃粥,赶紧喝了。凌远捶了他肩膀一下,拎上保温桶的金属把手,晃晃悠悠地往休息区沙发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李睿,“小睿,过来一块儿吃点东西。”李睿艰难地朝他摆摆手,说,“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想躺会儿”,说完更衣室长椅上放平了。
手术成功了。国内第一例。
陈局长让秘书联系了电视台,去第一医院做个采访。
凌远想把露脸的机会给冯敏,冯敏却不领情。别,自己的锅自己背,据说这是市卫生局安排的,谁知道这什么目的啊。凌远知道他是开玩笑,也就不再推辞。
凌远从美国带回来的西装,很少有机会穿,领带好久没打,都快忘了怎么弄了,可胡乱系了系,效果还挺好。如果他能笨拙一些,可能身边的女人就能有点儿机会接近他,可惜。
采访是去电视台录的,本地频道播了完整版,上星的卫视剪了一部分放在晚6点档和9点半的黄金新闻栏目里。
凌远特别上镜。
这回,李熏然不是碰巧在电视里瞥见凌远的,是李睿告诉他播出时间的。不知道为什么,李睿记下了堂弟问他“凌远最近怎么样”那句时的语气,觉得应该告诉这小子一声,看,我说了吧,他挺好的。
***
这回,凌远也不是故意没回李熏然短信的。他熬夜写了一个科室改革方案大纲,发给冯敏,睡了四个小时,就爬起来去机场了。北京有个国际医疗学术讨论会,他负责的基金项目,要结合这次的成功案例,做一个主题发言。
熏然的短信依旧很简洁:#发型不错,挺上镜#。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东西,没注意,等看见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了,怕回复吵着对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
凌远想,到了机场给他打个电话吧。
可办完登机牌,看看表,才不到七点。万一还没起呢。
等他到了北京,趁着飞机滑行的时间开了手机,邮件和短信一起蹦跶。接机的人已经到了。
9点半了,打不打呢?打了说什么呢?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在哪家理发店剪的头发?凌远握着手机在自己大腿外侧的地方有节奏地敲打,眼睛盯着行李传送带。
夏日里的太阳很早就出来肆虐,透过薄薄的宿舍窗帘,洒在还在睡觉的李熏然脸上,他也没感觉,就是额头微微冒汗。他发完短信就睡不着了,攥着手机玩到半夜三点。
诺基亚在枕头上震得嗡嗡响,他一把没划拉到点儿上,把手机掀飞了。
他睡上铺。
一个激灵,骨碌碌翻下床。抄起来的屏幕上晃着凌远两个字。
“喂~”
靠,真禁摔。
“大家都说我发型不错,其实西装也挺不错的。”几十年出一个的高材生凌远,尽量让开口第一句话显得不那么傻。哎呀,其实还是有点儿傻。
“呃?噢。盒盒盒。”李熏然搔搔一头乱发,自顾自地笑。
“那个女主播可有名了,是我们班好几个人的女神。远哥,你要红,这得请吃饭吧。”李熏然也试图表现得自然。
“我出差了,改天吧,叫上你哥,和我大学同学,咱们一块儿。”
小孩儿没吱声。
“哪天回来?”
“星期四。”
“我去机场接你啊,正好拉拉高速。”
忘了这孩子可以开车到处溜达这茬了。
“不上课吗?”
“星期四没课。”
……
“好。”
“航班号发我。”
“好。那先挂了。”
“嗯。拜拜。”
“拜拜。”
凌远把手机塞回裤兜。抬手理了理头发。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不经意嘴角上扬的时候,特别好看。
第八章
凌远的短信只有两个英文字母配四个阿拉伯数字,连个多余标点符号都没有。有人会害怕文字留下的痕迹,宁愿多花钱,打个电话过去。李熏然的收件箱里,属于凌远的信息只有这一条。
那天挂了电话,李熏然爬回自己的上铺,瞪眼望着天花板。墙皮斑驳,沁着发黄的水印子,脱落的部分有着弯弯曲曲的边缘,细看像一只熊的轮廓。房顶子尽力配合着下面躺着那人的思绪。
为什么会等待?为什么会高兴?是因为“失恋”才想起他,还是因为他而期待“正式的失恋”?李熏然不敢接着往下想。他腾地坐起来,决定用实际行动扼杀自己的胡思乱想。
大上午的,也真的有人在打篮球。李熏然奔上去,加我一个。
汗出得他身上发虚,早饭都没吃,又半夜才睡。顾不上换衣服,顶着一身半馊味儿,扎到食堂里胡吃海塞了一顿。血液开始往胃里涌,他终于感觉到了踏实。得到鼓励一般,每天重复这招,用食物填满自己的胃,让大脑和心脏缺血,无法荷载复杂的思考。
这种踏实,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烟消云散,不留痕迹。
胃里有空虚的感觉。因为有所期待,又无法克制地感到紧张。于是血液急剧地向心口的位置汇聚,胃更加空了。心跳地愈快,胃抽地愈紧。两个器官在那个时候建立起特别的联系。
他盯着出口的方向,双手一会儿插兜,一会掏出来相互扭着,然后再放回裤兜里,反反复复。幸亏裤子口袋结实,否则摸到大腿肉了。
凌远看到他,轻轻地招了招手,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也不慢,像过了许久,又像只有一眨眼,到了他跟前。
熏然笑着要接过他手里牵着的箱子,凌远没撒手,说不重,自己来吧。
“车在停车场,得走一段儿。”
“没事儿,走吧。”
“我叫我哥晚上一块儿吃饭,他说他晚上约了人看电影,不来了。”
“噢?好。”
凌远低头笑,李睿今天的夜班是他中午时候给调的,不是故意的,值夜班的大夫临时要请假。
编瞎话,任何时候都有风险。
高速路上回城方向竟也不是很堵。李熏然没开FM,CD也是全收进了置物箱里。车里有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熏然开了空调,又把后车窗摇开一个换气的缝隙。他上午刚去洗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