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维克托说,“我是……我是爱你的,你也是爱的我的不是吗?你把我的相片装在钱夹里,你……”
勇利掏出钱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塞到维克托手里,维克托闪躲不及,手无力地垂下,那张照片掉在了地上。
“还给你。”他说道,“满意了?”
那一刻他们俩几乎反目成仇。
“我没爱过你。”勇利说,“我爱过一个虚构的想象,我爱的是我幻想里的一个小女孩,现在我长大了。”
维克托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他在照片上是那么的渺小,从这样的距离就看不清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勇利没爱过他,昨晚的一切只是酒精作用,一旦酒醒了,那一层蒙在冰冷现实上的窗纱就被无情地捅破了。
他悲伤到居然笑起来了。
“我明白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第四十八章
克里斯递给勇利一副眼镜。
“我听说这是你的。”他说道,嘴里嚼着蟹饼,“维克托先回酒店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来点肉丸?”
勇利沉默着在他对面落座,维克托的盘子里干干净净的,他肯定什么也没吃。
他的心被勇利狠狠地践踏了。勇利心里清楚,他所说过的话、所对维克托作出的诸多无理指控都只是对事实的偷换概念,维克托没有理由站在那儿任由自己的尊严被践踏和伤害。
他应该揍勇利一顿的,如果有人把自己对他十多年如一日的爱护形容成寻找避风港的懦弱行文,勇利知道自己会揍那个人一顿的。但维克托什么都没说,只是走掉了。
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回来?来面对这个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小孩的胜生勇利?如果有哪一件事他没有说错的话,那就是维克托跟他在一起,本该感到安心的——他什么也不想从维克托身上得到,他已经有的就足够了,即使维克托收回也没关系,他本来该是这样的。但现在胜生勇利开始变得贪心,他也像那些维克托想远远躲开的人一样,他也渴望更多,关心和注目已经不再足够,他还想要更多、更亲密的关系。
维克托没有理由再回来了。
所以……这趟旅行算是结束了。勇利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内脏都被掏空了,他甚至觉得有点轻松——一种一无所有地面对这个世界,在陷入彻底的茫然之前无知无畏的轻松,这样的轻松和解脱是建筑在违背本性的伤害维克托之上的,但那又如何呢?现在他们都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了。
勇利拉过盘子,开始吃东西。克里斯取了很多食物,他每样都来了一点,在克里斯错愕地注视之下,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每一样都差不多,但他不确定是因为厨师手艺不佳,还是他的味觉已经失灵的缘故。
“呃,”克里斯小心翼翼地说,“勇利?小勇勇?那个……出什么事了?”
“没事。”勇利满嘴都是食物,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了一句,忽然之间他饿极了,他又去了一趟餐台,取了更多的食物,但不管怎么都好像不够饱。克里斯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不断地在餐台和桌子之间往返,一趟一趟地取来食物塞进嘴里,然后嚼也不嚼地咽下去,就好像被一个饿死鬼投胎了一样。
“你还好吗?”克里斯问道,“还是不要突然吃这么多吧……胃会受不了的……”
但勇利不理他。
“我很容易发胖。”勇利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所以我从来不敢多吃东西。”他拿起一个纸杯蛋糕咬了一口,太甜了,他的嗓子感到一阵腥甜,但他没有分神去细想,继续咽了下去。他快要哭了,但当着克里斯的面眼泪却没有那么容易的流下来。——他只在维克托面前是个爱哭鬼,原来那话真的是对的,“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人在婴儿时期起就懂得一个道理:要在会在乎的人面前哭才有用。
维克托在乎他,所以他就利用这种在乎伤害了维克托。
他噎住了,几乎要被蛋糕粗糙的渣滓呛死,克里斯手忙脚乱地推给他一杯白水,勇利咕嘟嘟把它喝了个底朝天。
啊,他感觉自己饱了。真正意义上的、完全饱了,他的胃再也容不下一点东西,但那种对自己的反胃感却没有消失。他冲到洗手间,把刚吃下去的食物全吐了。然后,他就像个醉鬼一样抱着马桶大哭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吐进马桶里,冲走了。
十五分钟之后,勇利回到了用餐区,他洗了把脸,看起来镇定得跟刚才那个抱着马桶大哭的人没有任何关联。
“可以借我手机用用吗?”他问克里斯,“我想查查最近的火车站在哪。”
他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的,不管维克托说什么,早在第一次离开了维克托的视线的时候他就应该跳上下一辆回学校的火车,或者跟着披集离开,哪一样都好过现在。
“唔,”克里斯说,“可是维克托让你在这儿等他——他刚才来电话了。”他话音刚落,餐厅门外就传来了那辆熟悉的吉普的发动机声,还有女孩子的惊叹。
“哦你看他,”她们说道,“他真好看。可是为什么看上去这么不高兴呢?”
“来了。”克里斯说,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丢在桌上,“来吧……别闹小脾气了。”
勇利踌躇着——他说什么也不想回到那个逼仄的空间里去,和维克托一起,经历了刚才的事情那一定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但克里斯站在他面前,一副他不起身自己就不走的架势,他只能跟着站起来,沉默地跟在克里斯身后来到了门外,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维克托回到这里的原因。
他还有些东西在酒店,也许是送这些东西来吧?但那些似乎并没有重要到专门跑一趟的地步。或者……是来补上那一拳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勇利也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他打定主意不管维克托怎么揍他都行,他们走出了餐厅,他这时候才发现,就在他发泄般的暴饮暴食的时候,原本晴朗无云的天已经阴得像夜晚了。
维克托从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来。
“怎么那么久?”他问克里斯,后者耸了耸肩,表示责任不在自己。勇利盯着地面,没有勇气去看维克托一眼。
“勇利。”他听到维克托叫了他一声,伴随着极为细小的叹息,“上车。”
“……去哪?”那一刻他心里的惶恐多过惊讶,就像是潜意识明白了维克托在说什么,理智却不愿意相信。
“去蓝鸦镇。”维克托说,同样没有看勇利,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他还在生气吗?那是当然的。既然那样……
“我不……”勇利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是……”他下意识地朝克里斯瞥了一眼,像是在请求他的帮助一样,但克里斯双手插在兜里,假装没看见的转开了脸。
维克托像是被这一眼给激怒了,他以一种极为反常地力度拍了一下车门,吓得勇利和克里斯都是一缩脖子。但当他们朝他脸上望去,试图寻找愤怒的痕迹时,却又什么都没找到的。
“上车。”他简短地重复道,“过会儿要下雨了。——“你答应了。“”他用重音说道,“勇利。”
勇利哆嗦了一下,他没想到经历了刚才的一切维克托居然还想继续下去。
“我帮不上你什么的。”他小声说道,“其实……”
维克托任何其他的话也没说。“上车。”他还是那句话,“你可以不跟我说话,当我不存在都行。”
勇利想反驳那很难,尤其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维克托在昏暗的室内会看起来就像闪闪发光。但他谨慎地什么也没说,他站在原地,和维克托僵持着,就在这时,克里斯忽然抓起他的一边胳膊,打开后座的车门将他塞了进去——他的力气很大,勇利猝不及防,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然后克里斯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自己也坐了进来,副驾驶的门一关上,就像是计划好了一样,车门锁发出吓人的一声“咔”,被锁死了。
“你上来做什么?”维克托问道,皱着眉头,他从没用这样的语气对勇利说过话,后座的勇利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就像是hi第一次知道维克托也有暴躁的一面一样。
克里斯笑嘻嘻的摊开手。
“总得有个人确保你俩不会杀了对方吧。”他说道,“再说我现在就住蓝鸦镇——快开车吧,很近的,如果现在动身,十二点之前准能到!”
他说完,打开了音响,放起了一首爵士乐,并且调低了椅背。
“还愣着干嘛?”他问道,“出发呀?拜拜白桦,你好蓝鸦!”
勇利从后视镜中打量着维克托,后者皱着眉头平视着前方,半晌,他发动了车子。
没有再和勇利说一句话。
第四十九章
当车子开过了白桦镇的界碑时,大雨倾盆而至,勇利知道他和维克托愉快的回忆也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两个多年以前就注定分道扬镳的人,再去瓜分一些偷来的时光又有什么意义呢?勇利靠在车窗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大雨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车窗玻璃,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被淹没了,只剩下这一辆小小的吉普车,头也不回地朝着结局开去。
“雨真大。”克里斯没话找话般地说道,“是吧?”
他问的应该是维克托,勇利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他觉得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维克托没有回答他,于是克里斯又继续提议道:“要不,咱们玩“我的小小眼睛看到了什么“游戏吧!我先来?”这个提议听上去非常的可笑,因为即使穷尽目力,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下也只能看到两道雨刷不断地往复摆动着,不知疲倦地试图清理出一片视线。前方的车辆、道路两旁的灌木都变成了巨大的、摇曳的色块。
勇利闭上了眼睛,却又听见克里斯叫他的声音。
“吃小熊软糖吗?”他说道,递过来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软糖,勇利摇了摇头,他得很努力才能不让那股晕眩感从他的胃部沿着食道一路爬升上来。他觉得手脚冰凉,牙齿打颤。克里斯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道,“维克托,你看他是不是脸色不太好?”
维克托的目光和勇利的在后视镜中相遇,随即马上转开了。
“你别烦他了。”维克托说道,声调有些冷淡,“吃你的吧。”
“哦拜托!”克里斯说,“为什么都拉长着脸?我可是期待着跟你们一起找点乐子呢。”
维克托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勇利按着自己的胃,同样一声不吭,车厢里仿佛在进行一场“比比谁先开口”的游戏,只是少了“好玩”的成分,让人觉得非常压抑。
就连克里斯也感到了绝望。
“好吧。”他说道,调大了爵士乐的音量,并裹紧了外套朝后靠去,他闭上了眼,“我就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二位的冥想了。”
他很快打起呼噜来,在晕车的不适感和他的煽动下,勇利也开始觉得意识迷蒙——但不是好的那种,他觉得很累,毕竟前一天他根本没有得到多少休息,但每当他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内部就会猛地一震,巨大的失重感让他不得不清醒过来,就好像他的身体抗拒着无意识的、昏沉的浅眠一般——而且音响里的爵士乐也没有起到积极作用,勇利非常纳闷克里斯是怎么睡着的,他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良好的心态,然而话又说回来,这怪得了谁呢?克里斯是无事一身轻,任何一个像勇利这样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并且感到深深的自我厌弃的人,都会饱受这一刻的折磨吧。
当他最后一次意识模糊时,一只手将音响关掉了,勇利来不及涌起感激,他的思维已经朝着漆黑的深渊滑去,伴着雨点拍打车窗的声音和车轮的颠簸,他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发现车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发动机没关,后视镜上挂着的贵宾犬小挂件不停地小幅度震动着。雨下得小了一些,车窗上起了一层雾——车里不知道何时开启了暖气。勇利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非常难看的蓝色天鹅绒外套,还散发着一股脂粉气很浓的香水味儿。尽管知道嫌弃它是不对的,片刻之前它提供的温暖还保护着勇利的身体,但现在他清醒过来了,这股浓烈的香水味儿直往他鼻腔里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让人越发清楚地回忆起维克托身上的味道来了,就像是——就像是条件反射般的,他脑海里响起的第一个声音就在说着:维克托闻起来好闻多了,他——
他闻起来像开在海边的悬崖上的鲜花。有时候带着一点……烟草的苦味儿。
勇利坐了起来,昏头胀脑地试图厘清思路,当他发现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维克托凑近的、放大的五官和他柔软的嘴唇时,他被吓了一跳。他慌慌张张地丢开了那件外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狭窄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