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少有点丢人。勇利想,躲在别人的背后什么的。就在这时,维克托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手。他笑起来。
“这怎么回事?”他问道,“发生了什么?”同时不动声色的将试图绕过他的勇利再一次拦在了身后,并且警告般的瞥了勇利一眼。——被他这样严厉的瞪了一眼,勇利却忽然放下心来,说不清为什么,就好像差点被揍个眼冒金星并没有多严重,甚至远不如维克托忽视他来得让人心惊肉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嗅觉和听觉重新恢复了运作,空气中再一次飘起了炸丸子的香气和桂花味儿,萨拉的尖叫也一并窜进了他的耳朵。
“米奇!米凯莱·克里斯皮诺!你以为——你他妈的在干嘛?”她尖叫着,但她的哥哥并没有理会她,反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身材高大的帮手中的一个——勇利惊讶的发现他居然是没戴帽子的酒保加斯珀,他居然有头发——犹犹豫豫的朝她瞥了一眼,劝道:“米奇有他的道理……”
“你闭嘴!”萨拉怒气冲冲的迁怒道,“你们居然帮着他!你们——你们逊毙了!”她像头发怒的母老虎一样扑了上来,在她哥哥胸口狠狠地一推。米凯莱被她推了个踉跄,再投向她的目光中带上了委屈和愤怒的颜色。“他们——”他指着勇利和维克托说,“他们俩——”他咬牙切齿,像是对自己要说的话感到非常难堪一般,“他们俩关系不正常!”他终于咆哮道,“你明白不?”
“正不正常都不管你事!”萨拉回敬道,又要作势推他,被米凯莱抓住了双手,他轻而易举的把她推开了,并且给了加斯珀一个眼色。加斯珀走上前来,抓住了萨拉的肩膀。
“你哥是为你好。”他劝道,“他都看见了,这俩家伙……你被骗了,萨拉。”
萨拉和勇利的脸一起涨红了——前者是愤怒,后者则很难说清为什么,他多少意识到了米凯莱看到了什么,误会是很正常的,他探了探头,试图让维克托让开——如果他一直像老母鸡一样把自己挡在身后,就更解释不清了。
“那个,其实……”他说道,维克托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又让他把话咽了下去——有点不对劲,他再一次感觉到。
与此同时,萨拉的怒火似乎把事情变得更糟了。
“我爱跟谁约会就跟谁约会!”她气急败坏的冲她哥哥喊道,“你以为咱们几岁,还需要你替我盯着?”
米凯莱深受打击,他转过头看了他妹妹一眼,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在保护你。”他硬邦邦的说,“你以后会懂的。”他转向了勇利和维克托,“你们俩——鬼鬼祟祟的在学校里打听些什么,这我不管,但你们不该招惹我妹妹。”
维克托抱着胳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嗯——”的声音来,他居然笑了。在勇利的认知里,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他紧张的扯了扯维克托后背的衣服。
“你该多听听你妹妹的话,”他慢吞吞地说道,“你已经过了硬拉着自己妹妹玩王子游戏的年纪了,米奇。”
米凯莱的脸猛地涨红了。他的几个朋友暗自交换了一个赞同眼神:大概他们也并不同意米奇总是找妹妹的约会对象的茬,但对他们这样的小镇青年来说,这些从一出生就认识的好朋友值得他们去做任何事。
“你这是自找的。”米凯莱说道,将骨节按得啪啪作响,“我最后说一次,离开小镇,别再打扰萨拉。”
“我也最后说一次。”维克托说,“我的勇利想跟谁约会就跟谁约会。除了他喜欢的女孩和他自己,谁都别想插手。”
萨拉忽然停下了挣扎,她朝着勇利的方向扬起了一条眉毛。勇利知道她的点在哪里,“我的勇利”是什么鬼?在刚听过了勇利的初恋故事之后听到这样的表达,难免会让人想歪,萨拉此刻脸上患上了一副要哭不笑憋着难受的表情,五官拧在了一起。如果不是眼下一触即发的局势,勇利觉得她可能会尖叫着跳起来。
他忽然有点儿庆幸加斯珀忠诚的执行着米凯莱的命令,将萨拉抓的牢牢的,否则她如果不小心说出了什么——那他真是没脸见维克托了。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忽然想到,维克托出现的机缘也未免太巧了一点儿……简直就像……他老早就在了……
一时间,他有点心如死灰。不可能那么巧吧,他对自己说,同时心脏沉重的上下扑腾起来,于是他问自己:如果维克托知道了……会怎么样?但他并没能给出一个让自己放心的答案,因为这时米奇已经挥着拳头冲了上来,维克托把他往后轻轻一推,就将勇利送出了战局,然后他朝旁边一闪,躲过了一个右勾拳,紧接着摊开手掌,径直穿过米凯莱的双臂,掐住了后者的脖子并且往后使力一推——米凯莱被他推得朝后踉跄了好几步,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去势如此凶猛的一拳就这样被人轻松地推开了。
维克托连动都没动一步。反倒是萨拉叫了一声:“米奇!”
维克托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又缓缓地回到米凯莱脸上。
“别在她面前自取其辱了,朋友。”他轻声说。
“不关你事!”米凯莱大吼了一声,他再度冲了上来,提着拳头准备来一个上勾拳,维克托闪电般的擒住了他的双腕,并且将它们反转扭动,米凯莱痛的叫了一声,维克托向旁边一甩,松开了手。
“还有谁啊?”他平静的问,朝前踏了一步,拂开了眼前的刘海,几个男孩谨慎的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两个冲动的扑了上来。他们中的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撬棍,朝着维克托高高的举了起来,勇利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叫道:“维克托!”说着就要加入战局,但还不等他靠近,维克托就已经反握住那双拿着撬棍的手,一手将它向上推,另一只手动作麻利缴了械——撬棍换了主人,这时另一个男孩扑上来,维克托将撬棍挥得虎虎生风,笔直的指向了他。
“别做傻事。”他轻声劝道,可惜的是他的对手没听进去,他应该听的,因为维克托优雅的转了个圈,动作快的勇利都没看清,就发现他已经绕道了男孩身后,随即冲着他的腿就是狠狠的一抡撬棍。男孩的腿立刻响起一声不幸的“咔擦”声,他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就连勇利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米凯莱一脸的错愕,勇利能理解他——维克托看上去温柔随和,绝不像一个擅长擒拿术的人,但就是这个人,在短短的五分钟里使出了电视里才看过的专业手段,赤手空拳的接连制服了三个人。他拎着那根缴获来的撬棍,连呼吸都没有变快哪怕一点儿,他只是平淡的、甚至可以说彬彬有礼的问:“还来吗?”
没人说话,就连勇利也被维克托的干脆利落惊呆了——他知道维克托能把所有事都做得和跳芭蕾一样优美,但他并不知道他能把这份优美带进打架里,更加让他惊讶的是:那个总是和和气气的维克托,众所周知的舞蹈天才,他什么时候有了专业特工的身手?
这时一直抓着萨拉的加斯珀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他叫起来,指着维克托的手颤颤悠悠的,“你是那个……电视里那个杀人狂!”他用哆嗦的手掏出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直到电话那头接通,他大声的开始嚷嚷:“杀人犯在这里!”萨拉才回过神,啪的一声将他的手机打掉了。
“你是不是疯啦!”她叫道,“看谁都像杀人狂?”
然而加斯珀的恐惧已经传染给了其他人,转眼间,所有人都露出畏惧的表情,除了米凯莱,他气势汹汹的还想扑上来,被姗姗来迟的埃米尔一把拉住了。
“别!别这样!……你真的有问题了,哥们儿!”埃米尔说道,“听我说吧,你听我说!我早该对你说,我早该说点儿什么的!”
“有问题的是你们!”米凯莱咆哮起来,“他们对萨拉有企图!他们都有!她心肠那么软,伤害她太容易了,你怎么——你放开!”
埃米尔放开了,他的神情很悲伤,米凯莱瞪着他,喘着粗气,他转向了维克托。
“你想跟我妹妹约会,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说道,维克托看着他,沉默着,表情一点点松懈下来,他的眼神中居然也带上了悲伤的神色,仿佛从米凯莱的挣扎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松开手,撬棍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维克托转过身,朝勇利走来。
“走了。”他说道,不由分说的拉住勇利的胳膊,勇利被他的神情镇住了,他回头看了萨拉一眼——女孩朝他点了点头——他一言不发的跟着维克托离开了。
他们俩沉默的走着,在六月的夜风里,空气中飘荡着灌木丛的香气,温度不高不低——一个适合散步的天气,却没有人有散步的心情。维克托沉默的走着,勇利跟他身后半步,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不被甩在身后。
“维克托,维克托!”当他们穿过第三个不熟悉的街口时,他不得不叫道,“我们要去哪?”
维克托站住了,勇利追上了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的茫然,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在梦游——或者根本就是勇利自己出现了幻觉,维克托笑起来。
“我不知道呀。”他说,“我以为你认识路。”
“……”分明是你在领路啊。勇利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但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维克托低下头,掏出了手机。
“没关系,旅馆离得很近的。”他查看了一下地图说道,“走吧。”他说着,居然又来牵勇利的手,动作自然的和勇利五岁时他牵着勇利去找冰淇淋车一样。勇利躲开了,他也并不强求。“走这边。”他说道,开始带路,并且这一次,他开始注意勇利有没有跟上,脚步也回归了平时不紧不慢的速度。
他在掩饰着什么。勇利敏锐的感觉到,此刻的维克托并不是真正的放松下来,而是在模仿着平时的样子,以此掩盖自己的反常。他到底怎么了?
“那个……”又过了许久,他也没有主动说话,勇利在他身后终于讪讪的说,“谢谢你啊。”
“嗯?”维克托边走边欣赏街边的夜来香,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什么?”
“就刚才……谢谢你啊。”勇利说,“如果你没来……我就要挨揍了。”
“是吗。”维克托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好像喝醉了一般的语气,他说道,“不怪我多管闲事?”
“……我有那么不知好歹吗?”勇利说,“不过你是从哪学的这些……功夫的啊?”
“这叫擒拿术。”维克托说,耸了耸肩,“家传的——雅科夫过去做过KGB。”
“啊。”勇利说,感觉到了维克托对两人沟通的有意无意的抵触,但他不依不饶的试图继续下去,“以前没见你用过啊。”他没话找话地说。
“嗯,以前不需要。”维克托说,拐过了一个拐角,勇利跟了上去,旅馆的尖屋顶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他知道如果有些事不问的话,就永远也没机会开口了。
“你来的时机挺巧的。”他尴尬的开口道,希望自己听上去不是在指责什么,他没有资格指责维克托任何事,他只是想知道,“晚一点儿就……”
“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在的,是吗。”维克托轻而易举的戳破了他的掩饰,勇利的肩膀塌下来,他叹了口气——在这家伙面前你永远也别想惺惺作态,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是。”他承认道,“能说吗?”
“能。”维克托说,“但答案你可能不会太喜欢。”他停了一会儿,勇利用侧光不断地打量他,但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实在猜不透,“我在夜店里听说了克里斯皮诺兄妹的故事,然后就出来了。”他平静的说,“你们在聊天,所以我不想打扰你们。”
“……哦。”勇利应了一声,感觉火从心口烧起来,沿着脖子爬上了脸颊,他连看维克托一眼的勇气都没了。他们又安静的一起走了十几米,维克托才慢慢地开口了,仿佛天堂门口的审判官。
“所以……我是女孩,哈?”
他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勇利松了口气,他鼓起勇气看了维克托一眼,发现他脸上确实带着笑容,意识到维克托并没有生气,而是在打趣自己,他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解释起来。
“对对对对不起!”他说道,“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哼……”维克托说,故意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这可不行啊,我怎么从来没收到过一封情书,或者哪怕一朵情人节玫瑰呢?你知道我特别喜欢你家的绣球花的!你怎么能这样追求一个淑女啊!”他痛心疾首的说。
勇利闹了个大红脸。维克托没有生气,他越发确认了,他这一路估计都在琢磨怎么让勇利更下不来台呢!明白自己又被耍了,勇利反倒彻底放心了。
“瞎说!”他分辨道,“每年我妈妈都剪好多好多的绣球花送给雅科夫!”
“那是宽子给雅科夫的,又不是勇利给维克托的。”维克托指出,“这很过分,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做派——一面倾慕人家,一面又毫无表示!”
“我……”勇利哭笑不得,“行行行,我现在给你买束花行不行?喏,”他从路边的夜来香树丛随手摘了一朵小花,亦步亦趋的追上维克托,“给你。”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把花接了过去。他看上去心情好多了——不,应该说他压根就没有心情不好过,从一开始这家伙装出生气的样子,估计就是为了充分享受勇利的忐忑不安吧!维克托把捏着花的手背在身后,带着笑意走了几步,勇利跟在他身后,因为他居然真的接受了自己的花而心脏砰砰跳——不管是不是开玩笑,但总归是一个送了花,另一个收下了啊,他不无苦涩的想,不管怎么说……都收了啊;但同时,他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他从没有像那一刻那样勇敢过,想要一股脑把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再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的告诉维克托自己的想法,然后迎接命运,但那一刻已经远离了他,勇气和自由都一同远离了他,他又回到了自己打造的铁笼里。
“所以……”维克托又开口了,勇利强打精神,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玩笑,“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当然不!”勇利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他急匆匆的叫起来,“我都多大了,早就能分清男女了好吗!”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的一眼。
“喔。”他不高不低地说,“是吗。”
不是,勇利心里想,不是。这是假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冲动咽下去。
我答应了和维克托一起去找莉莉娅的。他对自己说,如果说出来,让维克托知道这样平凡的自己对他居然也有那样的想法……他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样。如果说出来,这趟旅行现在就结束了。如果说出来,我和维克托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那么……他忽然意识到,我为什么不说出来?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我为什么不说出来,然后我自己也解脱了,维克托也自由了?
话已经到了嘴边了,可他就是说不出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多年了。”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说出来是那么的困难呢……
“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维克托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是因为我害你不能再跳舞了吗?”
“什么……不是不是不是!”勇利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总是避免不了被维克托牵着鼻子走,他大叫起来,“你在说什么,不是的!”他口齿都不灵活了,“我没有……我不是因为那个……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他越发说不清了,拜托是开玩笑,拜托是开玩笑吧!他心里大声的恳求着,但维克托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促狭的眨眼,也没有露出恶劣的心形嘴,只是单纯的翘了翘嘴角,但他的眼睛——勇利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维克托眼里有东西在流动,这让他彻底不知所措起来。
“真的不是那样。”他徒劳的辩解着,“我从没恨过你……真的。”
维克托看了他一会儿。他们绕进了旅馆的院子里。
“我明白。”他轻声说,“我理解。”
勇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应该得到“我理解”这种答案的话,除非维克托理解成了别的东西:他认为勇利在说谎。
……那就没啥好说的了。勇利泄气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