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呀?”屋里传来一声询问。是记忆中曾经出现过的女声,落在孙哲平耳朵里,只让他的心脏一下下跳得更快。
他强压着心跳,用尽可能坦然的声音道:“阿姨您好,我是孙哲平。我想,您大概还记得我。”
门那边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方才应门的声音只是孙哲平的错觉。
就在他以为,这扇门不再会为他打开时,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是张佳乐的母亲。
她微微蹙着眉,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孙哲平一会儿,颤抖着嘴唇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转过身,为孙哲平让出了一条道来。
“外面热,进屋说话吧。”她看了看孙哲平手上的两袋点心,突然笑了一声:“东西拿回去吧,我们不会要的。”
“阿姨...”孙哲平刚开口叫了一声,眼前的女人却似乎被什么戳着了痛处一般,渐渐红了眼眶。
“我是记得你。所以我不可能原谅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孙哲平:“就算是为佳乐好,你也不该再出现在他跟前。我以为这件事你五年前就懂了的。”
孙哲平一时哑然。
此时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张妈妈这几句似乎全然不带诘问的话。
“月华,有客人啊?”
本在客厅中看着荣耀职业联赛总决赛重播的张爸爸似乎听见了玄关处的声响,走了出来。也亏得张爸爸及时出现,打破了二人间尴尬的沉默。
微微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一片迷蒙地走出客厅,看见孙哲平时,明显地愣了愣。
“你不是...那个...”
他正向孙哲平举了手要挥,张妈妈却剜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到了他手中:“下楼买个西瓜回来吧。”
“啊?可是...”张爸爸一脸状况外,指了指孙哲平:“小孙难得来家里一趟...”
“都知道来客人了还不买点水果回来招待?快去。”
将张爸爸撵到了外面,张妈妈的眼神让孙哲平愈发有些不自在了。
他将手中袋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张妈妈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被孙哲平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一丝心虚渐渐浮上表面,张妈妈蓦地开口:
“我本来以为,你们以前都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闹着玩的。”
孙哲平摇头:“我是认真的。”
张妈妈倏尔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家小子瞒不住事儿,我早就知道。”
她敛了锋利的神色,用带着些无奈的目光看向孙哲平:“说实话,我以前还挺喜欢你的。那天晚上你们走了之后,有的时候我问我自己,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或者我家乐乐是个姑娘,我还会不会这么不看好你们之间的事?”
她叹了口气,摇头笑道:“也许是时代进步,我老了?我从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和他结婚、组成家庭,生下孩子,把孩子一起抚养长大,再两个人一起慢慢走完剩下的路,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阿姨。”听着张妈妈的话,孙哲平不知为何无端竟生出了些勇气来。他看向张母,目光中再不带一丝闪躲与犹疑:“也许我不能与他结婚,不能和他拥有我们的孩子,但我会陪他把我们两个人生中剩下的路一起走完。”
张妈妈闭着眼睛笑起来:“其实我的儿子是什么样,我最清楚。”
“你走的这些年他一直没和我们再提过你。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她笑得无奈,“我们也催他恋爱,劝他换个目标。到后面,其实我们都已经默许了,觉得他只要能把心思从你身上移开,哪怕带个男人回家,我们也认了。”
“可是他还是要等你。嘴上不说,可是我自己的儿子,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妈妈笑着笑着,眼角却泛起泪来。
“我们能怎么办呢?身为父母,我们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幸福一些啊。”
孙哲平低下了头:“对不起。”
张妈妈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孙哲平的手背:“对乐乐好一些,就对得起我们了。”
孙哲平不知该说什么,只有不住地点头,看得张妈妈又笑起来:“跟我家傻乐乐还真是一个样子。”
“您这是……”孙哲平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张妈妈却没有回答他,只向他眨眨眼,转身向厨房里走:“晚上留下来吃个饭吧?”
坐在客厅中,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演奏着一出交响乐,孙哲平总觉得有些心不安理不得。可他数次前去厨房试图帮忙却全被张妈妈给撵了回来,还顺带得到了张佳乐童年相簿两册。
“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情做,可以翻翻看啊。”张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透出的狡黠不知为何竟让孙哲平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摇摇头,坐回沙发上,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险些让他笑出声来。
幼时的张佳乐,不太像而今这般清隽的模样,反倒肉乎乎的,胖得笑起来几乎看不见眼睛。
再仔细翻,有张佳乐幼儿园时候扎着牛角辫穿着小裙子的照片,有张佳乐小学时候将脸蛋涂得如猴子屁股一般红彤彤参加表演的照片,还有张佳乐初中时候逃课被抓关在家里一脸狼狈偏生眼里就是透着不服软的照片……
孙哲平掏出手机,将相册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拍下来,正拍得兴起,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回头一看,张爸爸正和蔼地对他笑着。
“哲平啊……乐乐的比赛要重播了,他在家的时候总跟我们说不要信那些解说瞎讲。”张爸爸摸了摸自己略有些秃的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要不,你来给我讲解一下?”
“好啊叔叔,没问题的。”孙哲平合上相册,念及手机中已然存下的照片,心底几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叫什么叔叔。”没有让他得意太长时间,张妈妈自厨房中端出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孙哲平一眼。
“叫爸。”
第八十五章
金红色夕阳一点一点潜至海面下,天色是深海一般的蓝。飞机穿行在星河之中,在云层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如一只追逐着月光的飞鸟。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终究让人有些疲乏,机舱中的人们大多已经沉入睡梦。随着冷气吹在身上的还有左右同伴浅浅的鼾声,枕着落入小小舷窗的星光,张佳乐靠在窗边,看着从他身边掠过一般的点点星屑,却一丝睡意也无。
少了地上灯火的干扰,身周漫空繁星灿烈如日光迸出的万千碎片,亮得有些刺眼。张佳乐凑近了舷窗,轻轻向玻璃上呵了一口气。隔着薄薄的一层雾气,窗外的星光也有些缥缈起来。
就像是那一年的除夕,他与孙哲平在K市点燃的仙女棒溅出的金色银色火花。
他的嘴角不觉间向上微微翘了起来,伸出手指,趁着窗上雾气还未消散,怀着不可告人的忐忑与兴奋,鬼使神差般,在玻璃上写下了一个“孙”。
在最后一笔落下的那一刹,明明四周是一片安静,指尖却仿佛被什么灼伤了一般,滚烫的温度一直传导上他的脸颊。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一般,他飞速地将玻璃上的雾气擦了个干净,坐在位置上,胸腔之下,一颗心脏跳得几乎要自嘴里跃出来。
啊,第一次参加世界级的比赛,紧张是难免的嘛。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最终还是抵不过胸腔中那股与躁动交织一处的甜,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
飞机落地时,苏黎世已是一片安谧。这里似乎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些微凉的潮意。夜幕沉沉,连那一勾弯月也早已沉下天际,只剩下机场的灯还亮着,映得湿漉漉的地面似乎还有满地月光流淌。
在飞机上补足了觉的黄少天脚一沾地便又展开了他的演讲,自停机坪一路聒噪到了大巴上仍不肯歇上一歇。略带些G市口音的话又快又急,听得人耳朵嗡嗡叫起来。张佳乐揉了揉太阳穴,或许是在飞机上一直未合过眼,此时在哪略有些聒噪的背景音中,他依旧靠着大巴座椅,睡得香甜。
好梦正酣,他被人摇晃起来,迷迷糊糊地提着行李走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接着又迷迷糊糊地坐上电梯,走进一个房间。
放眼望去,有一张床。
之后的事情,张佳乐便只记得一片令人舒适的黑暗了。
第二天,张佳乐久违地享受了一次人工叫醒服务。
七点不到,一连串熟悉地带着G市口音的聒噪便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起床了!要去吃早饭了你再不起床错过早饭自助餐钱就得自己掏了!吃完早饭早点带上行李回你自己房间去不要再赖在我床上了!你快点起来再不起来我掀被子了!”
张佳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一睁眼,眼前便是黄少天那张不断开闭着的嘴,吓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我在哪?”
“你在我和队长的房间!”黄少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床,满脸不满:“昨天看你困得那样我好心扶你下车,结果分完房间你不去自己房间,反而跟着我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一进房间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倒头睡觉叫都叫不起来!我被你逼得只能跟队长挤一张床将就了一晚上!”
张佳乐扶着额头,灰溜溜地从床上下来,一扭头恰好看见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的喻文州,心底更是一阵虚:“对不起啊,对不起,昨天困糊涂了,我这就回自己房间……我和谁一间?”
喻文州微笑着接过话茬:“我们是按照战队分的房间,张佳乐前辈应该和张新杰一队,在走廊那边的1506。”
“谢谢!谢谢!”张佳乐拖起行李箱,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房间。
提着行李站在走廊,张佳乐靠着墙壁,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拨下一个电话,想了想,又附加了视频邀请。
十几秒之后,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B市天已大亮,灿烂的阳光一直传到苏黎世的酒店里。
“早上好啊大孙!”张佳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
孙哲平一挑眉毛:“你昨晚没睡好?”
“嘿嘿。”张佳乐吐了吐舌头,“飞机上没休息,下飞机困得不行了,不知怎么就跑到黄少天他们房间去凑合了一晚上。”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都不休息?”孙哲平无奈皱眉,“你都在干什么?”
想你。
答案几乎就要自己从张佳乐的喉头蹦出来。
他被那个差点刹不住车跳出嘴巴的答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向孙哲平摇头:“没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