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所苦恼的,是今日以后,他该何去何从。
这恰恰是殷梨亭所无法给出任何建议的。
他当然可以提议,天大地大,除了宋国辽国,这片大陆上还有许多不同的国家,这里容不下乔峰,总有哪里可以容纳下他。
甚至不用多说,殷梨亭自己就能代表武当欢迎乔峰来做客。
但说到底,也只是“做客”,乔峰此时需要的,大概是个真正的容身之所,真正的归处,而非无奈之下游走他乡。
而且,这也不是乔峰一走了之就能解决问题的。
更别说就算人走了,乔峰心里也不会把这些事情放下。
他会一直记在心里,如此,走与留,又有什么区别?
殷梨亭无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不如先上少林,找到乔兄弟的养父母,细细询问当年之事如何?”
他最终还是如此提议道。
“若能证实乔兄弟当年确是被人交由他们抚养,那徐长老、智光大师等人的言辞,便可信了一半。”
殷梨亭心知,乔峰此时心中还有些微小的希望,希望这一切不过是歹人拿来设计陷害他的阴谋毒计,他其实并不是辽人,他所谓的“身世”都是被编造的。
既然如此,不如便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向去调查,将这件事彻底查证一番,到时无论结果如何,亲手调查出的结果,想必都能令乔峰心安。
果然,他此言一出,乔峰眼中便是一亮。
他道:“殷兄弟知我。我且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他是否是乔三槐夫妇亲生,乔峰都想从父母口中得知真相,这大概是他眼下最大的坚持了。
重新找到行进的方向,乔峰这才重振起精神,视线扫过一旁的宋青书和叶孤城,又及见自己振作起来后似乎有些放下心来,于是便眼巴巴盯着那两人看的段誉,不由奇道:
“方才我在林中听得二弟与青书和叶城主叙话,莫非你们此前竟已相识了么?”
不等宋、叶二人有所反应,段誉便笑眯眯点了点头,竹筒倒豆子般将他如何在大漠中与宋青书、叶孤城相遇的事对乔峰说了一遍,末了又转向宋、叶二人:
“对了,宋大哥,叶大哥,你们离开后又过了几日,商队在途中遇到了一艘竟能在沙上行走的奇妙大船。那大船主人叫了金领队去船上说话,金领队回来时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问他跟船主人说了什么,他也不答,只一副劫后余生似的模样,瞧着可渗人……”
听段誉说到这里,宋青书不由与叶孤城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那大漠主人背后的势力在她殒命以后,果然还是找到了金满堂他们的商队。
但因宋青书与叶孤城扫尾时已将各种痕迹尽皆清理干净,甚至沙舟的路线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估摸那些人是找不到什么证据能证明杀死大漠主人之人与金满堂的商队有所关联的。
以金满堂的能力,宋青书相信即便是被找上门来,他也该能应付过去。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
依段誉所言,商队应是没有受到那次事件的任何影响。
如此便再好不过。
宋青书到底不愿令他人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如今听得这样的消息,他心中也算是有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相较于此,他倒是更好奇
“如此说来,段公子应是顺利随商队一起抵达了宋国边境了?随后便当真如江湖传闻所言,被那位慕容公子找到,并由他护送返回大理?”
宋青书原本不过好奇之下才有此一问,却没想到,他才一问完,段誉便耷拉下脑袋,瞧着既是生气,又有些沮丧……
“别提了。”段誉语气低落地道,“那哪里是护送,简直就是胁迫么。”
此言一出,连乔峰都惊住了。
胁迫?这话又怎么讲?
第86章
不像宋青书和叶孤城有沙舟代步,穿越沙漠的最后一段路途走得快速又轻松, 段誉所跟随的商队在离开第一处绿洲以后又跋涉了十几个日夜, 直到最后快要将队伍携带的食物和在途径的几处绿洲补充过数次的饮水全部都消耗干净,方才出了沙漠, 抵达宋国边境。
依段誉原本的计划, 回到宋国以后,他便打算向金满堂辞行, 而后一路从边城前往中原,在宋国恣意游历一番,等到什么时候玩儿够了, 或者说身上带的银钱快被花光了,就从中原转道南下, 悠哉游哉地返回大理。
哪知他计划得好好儿的,却刚一出了沙漠,甚至还没来得及向金满堂辞行,就被带着四名家臣的慕容复直接堵了个正着。
哪怕段誉郑重声明过好几次他根本就不认识慕容复,甚至因为对宋国武林没什么了解, 连这位“南慕容”的名号都不曾知晓, 但慕容复风度翩翩, 说是家中与段誉之父大理镇南王段正淳颇有些渊源, 近日听闻其子段誉不见踪影,镇南王正派出人手四处寻找,今日恰好撞见,便准备施以援手, 亲自护送段誉返回大理,与父母家人团聚。
慕容复这人,外表看来形象好气质佳,在江湖中又是与丐帮帮主乔峰齐名的青年侠士,加之他言行举止虽客气有礼,但不经意间却又流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架势。
金满堂虽生意做得极大,本人在宋国商界也有几分地位,但毕竟不是江湖人士,对摆出此等姿态的慕容复也不好强硬以对。
段誉也是看出了金满堂的为难,不愿连累这个一路上十分照顾自己的胖商人,于是尽管进度不情愿,最后还是答应跟慕容复一起离开。
只是,出了边城不久,段誉自觉距离金满堂等人已经足够远,此时再与慕容复等人翻脸,应不至于再牵连到商队众人,于是当即便提出要与慕容复一行人分道扬镳。
“本来么,我要去哪里就是□□,他说他家里与父王有旧,但也没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当然有理由怀疑他居心叵测,强行掳我上路,是为图谋不轨。”
段誉愤愤说着。
“可这人态度实在强横,见我说得句句在理,他也的确拿不出足以证明他的确与我父王相识的证据,便干脆不再理会我的抗议,只将我往那马车里一塞,任我在车里说干了嘴,就是不肯放我离去。”
更让段誉恼火的是,他话若是说得重了,便有那包不同包三先生凑到车厢近前,几句话便把他给堵得哑口无言,只知道坐在马车里生闷气。
“大哥,宋大哥,叶大哥,殷大侠,你们不知道,那人真是好生讨嫌,那一张嘴……比方才杏林中你们听到的,还要臭不可闻得多。”
段誉语气愈发不快,仿佛回想起曾经被包不同毒舌攻击又反驳不能的郁闷无力。
宋青书心道这位包三先生嘴上的功夫我在你之前就领教过了,的确是很讨嫌没错。
若不是他手上确有几分真功夫,又常年与慕容复为伴,恐怕早不知道被人打死多少次了。
如是想着,对段誉此时表现出的恼怒嫌恶便更多了几分理解。
段誉尚不知宋青书心中所想,仍在那里喋喋不休:
“我也不是没试过逃跑,但我那时尚不会武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那五个人几乎个个都是江湖好手,莫说是五个看我一个,就是分出一个来看五个我,都绰绰有余,绝不可能令我逃掉的。”
于是段誉只能郁闷地被人好吃好喝伺(软)候(禁)着,一路直被押往大理。
原本他也以为自己当真会被就这样直接送回王府,谁知行至无量山附近,恰逢两方人马激斗,慕容复等人也是倒霉,莫名其妙就被卷进其中,不得不同时与这两方人马缠斗起来,一片慌乱之中,段誉趁机逃走,中途又遇见了些意外,最后竟跌落下了山崖。
他说到这里,见乔峰等人面露担忧,便嘻嘻一笑,对他道:“大哥且莫为我忧心,却不知我这一落崖,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随即便将自己如何在崖底偶遇了一处深谷石洞,在洞中见到一尊美若天仙的绝色玉雕,又偶然得了两本秘籍之事一一道来,听得众人面面相觑。
乔峰有心提醒他如此秘密之事,实不该随意向他人提及,但看段誉似乎也是心有成算,只是因为相信他们,才将这段经历说了出来,于是又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而段誉还在那里笑眯眯地继续说:“原本依我的性子,便是得了那秘籍怕也是不愿修炼的,但我自离开大理,在大漠之中遇见宋大哥、叶大哥两人,又跟着商队经历了许多,最后被慕容复等人胁迫,因自身弱小即便想逃走也是有心无力……”
“我思来想去,或许武功本身是没有什么错的,端看学会它的人如何使用。且我今后也不是就不想再行走江湖了,若还像原本那样,手无缚鸡之力,恐怕没有慕容复也有欧阳复、上官复,会强迫我去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所以我便用心学了那秘籍自保。至于后面的事,你们或许也听说了,我学会了秘籍从崖底走出来以后,便遇到了家中派来寻我的队伍。那慕容复还想与我家人套交情,拿‘护送’我回家这事来邀功……”
“我是极不愿意便宜了他的,于是便将实情说了出来,他便自然也没能从我家人这里讨到好,更甚者,或许还因此结下了梁子……”
话是这么说,但段誉瞧着倒也没有太多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或许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懂,慕容复演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说他了,就连乔峰对慕容复此举也是十分不解,根本搞不懂他如此行事所图为何。
便是凭此与大理段氏交好了又能如何?
就像宋青书和叶孤城曾经分析过的那样,慕容家势力范围在姑苏,与大理隔了十万八千里,隔空交好意义何在?
想不明白,便干脆不想。
段誉之后又将他回到大理后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讲,说到他是怎么又来到中原的,他还得意洋洋,将鸠摩智是如何找上门来,意图以武力强行借段氏六脉神剑一阅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我的确将那剑谱背熟也学会了,且我当时凌波微步、北冥神功也小有所成,若硬拼一下,要吓退那鸠摩智也未必没有可能,但我被罚不许再无故离开大理,且当初也算是被‘抓’回去的,想要在宋国游玩赏历一番的计划还没得以实现,于是干脆将计就计,任那鸠摩智将我捉走……”
段誉眯起眼睛,这会儿竟笑得有些像只阴谋得逞的小狐狸了。
乔峰听了却是大摇其头。
他严肃道:“二弟,如此一来,你家人必定以为你是被那番僧掠走,期间不定要吃上多少苦头,他们岂不为你担忧?”
段誉闻言,却是狡黠一笑。
他道:“大哥放心,我早已留信给了家人,将实情禀明。且前些日子鸠摩智将我带到燕子坞,我寻着机会得回自由,又向家中去了信,想来也可令他们安心。”
他这样一说,乔峰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且有他将自己这一番遭遇娓娓道来,也略微缓和了下乔峰原本沉重的心情,五人于是边走边说,不一会儿,便出了竹林,直往无锡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