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坏了的魔方和其他的魔方放在一起,走向柜子,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CD。明日香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只是望着他动作缓慢的身姿,眼眶越来越热,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明日香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离开时经过起居室,真嗣正坐在沙发上修理被她摔坏的魔方。她心里忽然一阵刺痛,连忙收回了视线,望向已经重新整理好的装着渚的CD的柜子。
“……我走了。日记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真嗣没有给她回应,安静里只听见摆弄魔方的声音。她最受不了这沉默,用眼角余光偷偷窥看,真嗣已经把掉落的一角装回了魔方上,但因为已经损坏过,魔方转动起来并不顺畅,喀拉喀拉的声音像是老旧的机器。
然后,那机器忽然停止了运转。操作它的黑发青年抬起头来,望向拖着红色行李箱的女人:“……谢谢你,明日香。抱歉。”
“你知道就好。”像是害怕这一反往常的举动一般,明日香的话接得很快,仿佛在阻止真嗣继续说下去。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快要进玄关时停了下来,回头。
真嗣在望着她。
她也望着那双悲伤的黑色眼睛,感觉犹如在窥视深渊,心蓦然一冷。
她收回了视线,只给对方留下带着话语的背影:“麻烦你和葛城说一声,我走了。”
真嗣没有送别的话语。她拉着行李箱,像拉着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步一步都沉重而费劲地迈出。弯腰穿着高跟鞋,她的鼻头又有些酸。
她想起真嗣默默地捡着散落在地的CD的样子。像是一片寂静而稀薄的影子。
他缓缓将CD捡起,轻轻擦一擦,再整齐地放回柜子上,小心地避免踩到地上散落的CD,再捡起另一张。他只是在重复着这个动作,可只是看着,就知道这些动作中饱含了多么沉重的思慕。
真嗣好像一下子离她远去了。
即便不甘心,可看着真嗣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必须认输了。没胜算的。
她骑在车上,秋风吹进眼睛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只是,那泪水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真嗣,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美里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真嗣一个,她问:“明日香呢?”
真嗣动了一动:“她走了。”
玄关的红色高跟鞋也不见了。美里松了口气。她不是不欢迎明日香,但却怕明日香的性子会把真嗣逼得太紧。她环视一周,家里没什么异样,悬起来的心也落下了些。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真嗣面前的茶几上:“给你的。”
真嗣淡然地瞟了一眼:“这就是你一句话不说就出门的原因?”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的话,就不会说这番话了。”她出门太急,没给真嗣准备吃的,被责怪也无可厚非。可她想着明日香在,就没问题——毕竟,这袋子里的东西对真嗣来说,一两顿无关紧要的饭菜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这是NERV残留的部分录像。”要说到关键的字眼时,她却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这是渚的部分。”
——啪啦。
真嗣手里的魔方掉落在地。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从袋子上移开目光,望向美里,手和声音都在颤抖:“你说……渚……的?”
“对。”
美里点头。她不知道给真嗣拿来这些东西是对是错,她只希望真嗣心里能好受一些。每天看着真嗣行尸走肉的样子,她也快受不了了。而且,她不能这样一辈子照顾他。真嗣得走出对薰的留恋,挣脱过去的束缚。他终究还得生活。
真嗣伸出了抖动不已的手,那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在碰到袋子之前,他抬起头望向美里,仿佛在征求同意,又像在从美里这借几分勇气。
美里点点头肯定了他。他忽然一下把袋子整个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美里心里咯噔一声:“……真嗣?”
真嗣不答她的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袋子就蹬蹬蹬往房间跑,随着房门关上的砰的一声,空气也嗡嗡震动。
美里不可置信地瞪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这些日子真嗣表现得很好,她还暗自祈祷,真嗣没准快好了。可现在她忽然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自作主张地把薰的痕迹带到真嗣眼前。她明明知道,时间才是最好的解药——就像她渐渐能够接受失去加持的悲痛一般,总有一天,真嗣也会接受失去薰的事实。
她就不该输给看见真嗣失落时这莫名的心软。
她走到真嗣门前,敲了敲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和平常无异:“真嗣,你要看的话,我把放映机给你拿过来。”
真嗣还是不答她的话。她早就习惯了。她去拆了机子,放在真嗣门前,再敲敲门:“我给你放在门前了,我现在走开,你可以放心出来拿,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她望着房门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起居室的沙发后面,看着。房门沉默着,传来试探般的扭动门把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真嗣的脑袋探出来,找着了地上的放映机,迅速拿起来,像受惊的兔子般躲了回去。
美里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想要叹气,情绪却堵在胸口,沉沉地往腹间压去。她捂着微微作痛的胃部,向厨房走去。她要给真嗣做些吃的。
以前,她是不怎么擅长下厨的。可真嗣来了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竟开始练习厨艺了。而原本会做饭的真嗣,她却不敢让他拿着菜刀一类的器具。这是医生的嘱咐,她心里也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惧。
她想起当年那个白发少年曾向他打听真嗣喜欢吃什么,她说不上来,真嗣几乎不怎么挑食。过几天,他又来问真嗣喜欢听的音乐或是喜欢看的书。美里没有关注过真嗣这方面的喜好,也没有这个心力,自然无法回答他。他很失落地要离开。
那时,鬼使神差地,美里忽然叫住他:“不如,你自己去问问真嗣吧。”
他停住了脚步,却没回身,只有声音经由冷冰冰的金属廊道反射回来:“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后来,美里去找律子问起他的事,担心他对真嗣的过分关注是否是使徒化的征兆。律子把烟灰抖进烟灰缸里,头也不回:“你信不过我吗?那只是个人偶而已。”
到了现在,他当年如何逃脱检查,又或是律子为某些原因而包庇了他,已经无从得知。不过,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在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一段时间后,有一次,真嗣找到了美里。
真嗣脸上仍旧是那副不情不愿的厌烦样子,美里让他坐下一起吃午饭,他摇摇头:“不了……我只是来问美里小姐一些事情的。”
美里对他要问的问题心里多少有几个备选项,可他的发言却出乎意料之外:“那家伙……到哪儿去了?我下EVA的时候没看到他……”
那家伙。问题超出美里的预计,美里愣了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薰在哪儿,而且,很久没在基地里见过他了。
真嗣还没换下战斗服,似乎从EVA上下来就直接过来了。皱起的眉头藏着不安,眼神闪闪烁烁的,仿佛怕暴露了什么秘密般,不敢直视美里的眼睛。
美里那时候并没有察觉什么,想了想就随意回答:“我不清楚。没时间管这些,不然你去问问赤木吧。”
真嗣连谢谢也不说,就略显急促地离开了。第二天看见真嗣的时候,他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就和之前薰因为偷看他战斗而被关禁闭的那段时间一样。
只是那时候,美里真的什么都没多想。她只是一味认为,薰对真嗣有所企图,却从没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性。
而真嗣在一切结束之后越发沉默的样子,她也简单归咎为类似战争创伤后遗症,并未多做思考。毕竟,真嗣经历了那么多残酷的事情,他一向脆弱又敏感,性格本身又阴沉内向,美里没什么理由责怪他,只是默默守护着他。
她怎么可以毫无察觉——在她拉着真嗣和薰去游乐场的时候,真嗣时不时停留在薰身上的目光,和偶尔薰表示不打扰两人玩乐的时候,真嗣执拗地拉上薰的举动。当局者迷,她这个旁观者也被过去的假象蒙蔽了眼睛,谁也看不到如此显而易见的真实。
她不是没设想过,如果,真嗣也好,薰也好,更早一些明白这份感情的真意,是不是现在会有个幸福快乐的结局。可每每这么想,她又多少意识到,薰伪装着自己的真正身份,真嗣又执拗地否定着他,就算明白了那份心意,若薰不肯坦诚,真嗣不愿接受,也仍旧无济于事。
最重要的是,薰为什么固执地把真相藏了那么多年?
美里做好饭的时候,真嗣从房间里出来了。美里惊讶地看着他在餐桌前坐下,连忙把饭碗和筷子递给他。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静默的空气里只有碗碟响动的声音。美里偶尔打量他,他看上去又像没发病那般平静了。
“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要对清酒做那样的事吗?”
他猝不及防地开口,美里一个惊吓,筷子从手中落下。他却并没有等美里开口,继续说:“我和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遇到一只和清酒很像的小猫。渚把它掐死了。”
残忍的话语经由真嗣死水一般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出。美里连筷子也没捡起,惊讶地睁着眼望着他。
“渚这么做的理由是,他觉得反正那只小猫没人养也很快就会死掉了,与其受了更多的痛苦而死,不如现在就死掉好一些。”他停了停,“后来的事情,美里小姐也知道了。”
“我掐死了他。正如他掐死了小猫那般,我把他杀死了。”
他放下了筷子和碗。
“他一直不告诉我他是渚薰……是因为他就是那只猫。”
他站起身来,罔顾无从给他回应的美里,从餐桌边上退后一步。
“谢谢你,美里小姐。”
——他竟然在笑。
“你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
这是真嗣曾经问过清酒的问题。也许,这也是薰曾问他自己的问题。
看着录像带里那个遥远的少年,沉睡于脑海的记忆在被渐渐唤醒。真嗣心里一直有两个薰存在——一个是被他杀死前的薰,一个是重生后的薰。他们太不相同,因为无法整合起相异的印象带来的矛盾感,真嗣也无法去承认他。在曾经的薰和现在的薰之间,缺失了某些关键性的东西。
现在,缺失的那块拼图,在带着灰白色雪花的屏幕上逐渐完整。曾经,他们相近到只有一墙之隔,薰在门外,真嗣在门内。可在门打开的瞬间,薰便狼狈地躲开去,所以,真嗣一次都没有碰见他。除了从EVA上下来时冷漠地错身而过,听他说一句“辛苦了”之外,真嗣再没有和他亲近过。似乎接过了他偿还的苹果,两人间的关系也就一笔勾销,变成了彻底的陌生人。
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似乎连灵魂也紧贴着画面,不愿错过瞬间。真嗣看着那个白发的少年,看着他一次次躲在隐秘的角落关注自己的战斗,看着他被发现而被粗暴地带走,看着他在惨白的灯光下被包围着审问时的缄默,看着守在门外又躲开自己的笨拙——他还是他,还是真嗣认识的那个渚薰。
他没有变。
他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造出一个伪装用的壳,不让真嗣看见他的心半分。
真嗣甚而明白他为何即便成为实验体、也要挣扎着活下来了——理由对于真嗣来说过于沉重,那意味着真嗣要在另一个意义上再次背负起他的生命——他想更多地和真嗣在一起。
他生存的渴望不是源于对生的留恋或死的恐怖。他从来不畏惧死亡,不然,他怎么会向真嗣提出那样过分的要求,也更不会擅自停药,狼狈地倒在真嗣面前。他想要活下去,仅是为了再多看看真嗣而已。
隔着屏幕,真嗣发现了当年那双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红色瞳孔。时隔那么多年,真嗣才发现了他。他在屏幕里对着赤木说话,接过五颜六色的药来,不知说了什么,脸上在笑着。
赤木抽着烟,看了他一眼,又转动座椅背过身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