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是你才要解释的事情。”过了半晌,他弱弱地咕哝道。任由Hotch摆弄着他的头发,把那些小卷擦干,弄得他脖子里发痒。
“确实如此,而我还没来得及为此道谢。”Hotch停下了他的手,眼神里有种不同寻常的严肃和温柔,他开始将那些毛巾挂到架子上,“但我们得走了,Reid。尽管对此不无遗憾,我们应该还能在哪天再讨论一下这件事,但现在,”他快速高效地将Reid的领带抽下,并将它打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温莎结,他的目光终于回归到平常的锐利,“……我们有两个恐怖分子。”
他们从上午排查到下午,终于在袭击发生前三十分钟锁定了Unsub的活动区域,并设法没有惊动他们。但糟糕的是,FBI的狙击小组迄今未找到任何有效的狙击角度,而拆弹部队也无法让自己在被Unsub监控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拆除帝国大厦承重墙处安装的烈性炸药。
这很棘手。
其中的一个恐怖分子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拒绝与一切谈判专家交流。
这比棘手更棘手。
所有的人都在心里想着:Spencer Reid。尽管他们的目光并没有汇聚过去,仅仅是在心里捏着一把汗。
有这么一些人群,他们往往无法以正常人的方式沟通。但Reid是个例外,他高度敏感,长于共情,看上去缺乏威胁性。尤其是当那些人与他有着微妙共通的时候,他总能在某个瞬间展示出惊人的理解和沟通的能力。如果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个人有可能走进去那栋隐蔽的建筑物死角里,而又不立刻被打成筛子,那么那个人无疑是Reid。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来,那又让人莫名的心疼。
“Kid。”Man最先出声,他焦躁地把咖啡杯子捏扁了往地下一掼,“操。我讨厌这样。”
“说得好像我有多喜欢一样,Man。”Reid小声道,安抚性地开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他的手在枪上紧了紧,点点头,抬起眼来看着Hotch,吞咽了一下,但随后只是沉默着又点了点头。
“Reid。”这次是Rossi,他反反复复地看着Reid和那栋建筑,“……别立刻决定。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在Reid能够回答之前,计时器就响了。他们所有的人同时看向那个,Hotch伸过手臂去把它关掉。十分钟。
填塞在他们中间的沉默厚重得可怕。
“你有把握吗?”一直沉默着的Hotch开口问道。
“在最好和最坏之间徘徊。”Reid想了想。他抿唇摇了摇头,看向Hotch的眸色绝对的美丽,“很难说是哪一种,但值得试试。只要走得足够近,最差我也能把引爆器搞坏掉——我的准头现在好得多了,Hotch。”他试图拿自己早期糟糕的射击训练成绩调侃,但这是徒劳的努力,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拥有玩冷幽默的心情。
“Rossi?”
“百分之四十。”Rossi不乐观地摇摇头,“左右。”
“……我接受了。”Hotch收回手,想了想,点点头。严肃的表情像张面具一样将他的情绪遮罩得严严实实,“我明白了,我们去把现场建筑的平面图再过一遍。”
他只犹豫了一秒。
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他让那孩子自己去选择,但他从未设想过如果他甚至没有选择的机会。
但没有其他选项可以提供。这甚至不是他的战场,而是Reid的。他必须尽全力保证Reid处在最好的状态而他不只是他自己:作为“主管Hoter”需要一个绝对冷静中立的立场,他会做出最好的选择然后去支持他的组员们所做出的决定,而不是让任何无关情绪去干扰Reid。他垂下眼,再抬起来,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中略微地眯起来。
他仅仅是简要地强调了最后一次:“尽可能地专注,不要给Adrien调开目光的机会,侧写表明他会下意识地执着于用对视压倒对方,那是你唯一的机会。”然后迟疑地将手落到那孩子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作为鼓励。
——努力地让自己活着。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看着窗外,同时试着不去想如果事情不尽如人意,他甚至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真正地犯下某个错误。
他得让Reid走,他们都知道没有第二个选项。
Reid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但那边只有一些在修剪花木的老者,他们吃力地拿着工具,剪刀一上一下。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灾难全无所觉,他们只是过他们自己的生活,勤勉克己,并寄望着现世安稳。“不知情的幸福。”Hotch评价着,他们同时静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那个看起来只像个死大学生的翘头发孩子转回来,他的大眼睛坚定地面向着Hotch。
“……Aaron。”他说。
Hotch毫无防备地回头。
“我问过你‘否则呢?’”Reid低声陈述,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晰,与他平时的语速大相径庭。他放开了那张建筑平面图,他的两根手指缓慢但坚定地向上触及到Hotch的领带,而后在上面收紧。然后他再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遮罩在他的眼眸上,“……而这就是答案了是么?”
他吻了上去。
没有再犹豫,毫不畏惧。
当Hotch最后告诉自己推开那个年轻人时,他几乎就做到了。但不管怎样,是Reid先结束了它,和开始它一样突兀。他们差不多同时分开,而Reid的一只手还平推在他主管的左胸口,他们气息不稳地对峙着。
Reid向上看进他的眸子,那些纯真和恰到好处的稚气点缀在他的神色里,他看上去……十足地美丽。
“Reid。”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应该说的话有几千句,但合适的一句都没有。
“鹿。”Reid在他能够说出其他话语之前截断了他,平静而且理性,“瓦尔登湖,离湖71英尺,早上7点14分,山毛榉和槭。我记得你所有问过的问题。”
“鹿。”他确认道,感到嗓子有些沙哑。
“鹿。”Reid重复道。
Hotch停了好一会才能再开口:“看起来不是个讨论它的好时机。”
“看起来的确。但是,”但Reid并不退缩,他直视着Hotch一定要个明确答案,“……Feel better?”他使用了Hotch曾用过的原句。
“……相当。”Hotch终于坦白道,能够给出那个答案的确令他如释重负。
于是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从那孩子的脸上扩展开来:“我们的确都更擅长于侧写他人,不是吗?”他的眉毛往上快速地挑了挑,然后Reid撒了手,退后一步,眼神中是纯粹的愉快和温暖:“主导探员要时刻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你的理论,我想没必要质疑这理论的正确性——的确更有帮助了。”
“我曾想过这确实不够公平。”
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Hotch的嘴唇上。Hotch不需要是个侧写师也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听从了。
“我想那么做,而且我们可以回来再纠正这个错误。”那个半大孩子拿开手,退了两步,微微翘着嘴角,眼窝里蕴着笑意。他几乎是意气风发地转身,轻快地交替迈着两条小瘦腿对着阳光和他们目之所及的花丛走去,只有五只手指在头顶招招摇摇,“Aaron。”
“……务必如此,Spenser。”他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这样回答道。
——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注:这句话也来自博尔赫斯。
第十章 【Part10】
也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好结果,但这桩无疑是。
“……你觉得我们怎么走到这里的?”结束一个长长的拥抱后,他们精疲力尽地站在离案发现场不远的花坛大理石台上,各自看了那栋房子一会儿。他们都知道彼此正在说的并非交通方式。一些特警正在将各自的嫌疑人络绎不绝地带出门口,警灯亮灭不定。
他们的小组刚刚散去。在惊魂未定的嘘寒问暖后,Rossi带走了所有人,他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很快新闻记者就要来堵路,明显国安局不会负责盒饭,而他们全都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我们管千百个变化不定的原因的无限运作叫做命运。’”Reid想了想,开始将那防弹衣从头顶拽掉,Hotch帮了他的忙。他眯了眯眼,将重心放低,“为什么我们不坐下来呢,Hotch?”
“好主意。”Hotch赞同道,他曲起一条腿,把另一条打直,摸了摸那向下延展的石台上,在边缘处坐下。
他感觉到一个毛毛脑袋紧挨着他的肩膀,重量朝着他倾斜过来。
Hotch留意了一下四周,确定他们并不在关注的中心,而后容许了。
Reid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有时候我在想,这是不是必然的?坦诚地说,我不确定。那些书也不都是对的。”
“‘未来已经存在。’”Hotch想了想,巧妙地答道。
“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Reid指出道。他暂时放弃了继续注视着他的同事们,仰头看着这个此刻承受着他大部分重量的男人,表情里有些意外,“我没有给你推荐过这本书,Hotch。”
身边的人偏偏头:“它就在《虚构集》的最后,很难不把它读完——那可是一次相当漫长的飞行。”
“这好怪。”Reid沙沙地挠了挠头发,有点别扭地自言自语着,再一次将目光投往现场,“通常来说人们总是对我在看的书没多大兴趣。但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有点怪——好的那种。”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
“所以说……Hotch,”Reid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换了话题,似乎前一个问题只是为了使后一个不那么尴尬而发的引言,“你怎么看?老实说,我没觉得这事能有多少前途,我甚至不能确定在BAU有没有未来这回事。我很确信一开始你并没有对我产生同样的感觉,直到那一刻。否则我一定……”他再次寻找了下合适的措辞,放弃了,“一定会逃走。”他轻声说,“我通常觉得这么形容太恶俗,但……这就像在做梦,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Hotch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大概我一分钟后就会后悔。”那个有点懊恼的半大孩子自言自语地说,他现在看着光污染严重的天空了,“但我现在还因为肾上腺素嗨着,是的,我现在有勇气那么说。我知道它起源于哪里,而且我拒绝不了这种移情效应,这就是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那么做——我那么做了,但驱使我去那么做的并不是全部的我。这感觉很讨厌。”
他的用词听上去像在抱怨,略微的任性而且不讲理,但Hotch已经大致明白这是他回避尴尬的惯用方式。
“那就不要为了拒绝而去拒绝,”他回答道。Reid会更经常地对他而非其他人展示出这种模式,从渔夫王事件后,他就清楚那是为什么——有一部分的Reid被他的特质所捕获,并且不断地让那个现在的Reid去补偿自己所不能拥有的,而Hotch真诚地欢迎他那么去做,“就算你是个天才那也很幼稚——克服投射性认同并不是让你去改变对方的既有模式,而且那不是随便的哪个谁,那是‘我’,Reid。一个有准备的人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被诱导的受害者: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而且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并且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你犯错了,那我就纠正你,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 ”
“两个自我诊断的心理障碍侧写师?听上去没有比这关系更不靠谱的了,我预想这事情不会太顺利。”Reid撇撇嘴。
“并不是说我就没有这么想。”于是Hotch也叹了口气。
于是Reid好奇地向上看着他:“那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好像这不是件该担心的事情一样?”
“我们已经坐在这里了,Reid,对已经存在的事情担忧毫无意义。”他指出,也奇怪于自己为何能如此地平心静气,“也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好结果,但总得尽力去做,那就是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顺便一说,今天的案件有个好结果,相信这是个不错的兆头。”
“……该死的对。”于是Reid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
“……”
“……我想,我们可以这么做。”这声轻喃不知是发自谁的胸膛。
他们同时停止,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
“Reid,有记者往这边走过来了,你得停止那么做——你在用笑容犯罪而我是个公诉人,如果我主张的话应该给你判个无期。”
“那么尽管把我加入Unsub名单进去,我会告诉G妞是你增加她的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