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Hannibal同人)【拔杯】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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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出自《威尼斯商人》

    [2] 马西亚斯以笛子与阿波罗的七弦琴比试,比输后被处以剥皮的刑罚

    [3] 狮子尸体中的蜜,出自士师记中参孙的谜语

    第十一章

    XI.

    *

    我们两人心灵的黑暗宫殿里,都一动不动地盘踞着沉默不语的一桩桩秘密。这些秘密对自己的专横已感到厌倦,是情愿被废黜的暴君。

    —— 《尤利西斯》

    Haer曾进入过许多人的房间,他沿着时间的轨迹漫步,让足尖在光阴的尘埃上划过,他一览他们的人生,肆意地修改其中糟糕的章节,添加进戏谑的语句。

    而现在,他站在Will Graham心灵旅店的台阶前,在过去的岁月中,他曾数次来到这里,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这建筑的主人太过小心谨慎、沉默寡言,他离群索居,从不招待,从不宴请,他让这建筑长久地沉没在深海中,和他的过去一起蛰伏在酣眠里。

    月光融化在海面上,废旧的建筑和海浪一同升了起来,灰白的墙体上布满了青色的海草和沉积的砂石,在上升中它们一半脱落下来,一半在海水中漂浮着。

    这建筑的主人推开门,不情愿地邀请他一同步入其中,那窄长的前厅像是老式的街头杂货店

    ,潮湿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积水,微弱的灯光不稳地闪烁,三台不同颜色的苏打汽水机沿着墙一字排开。在另外一边的橱窗里,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塑料娃娃规整地站成圆弧型,用她们矢车菊蓝的眼睛凝视着着窗外。几支老旧的曲子在这偌大的空间内同时响着,低音萨克斯的声音笼罩在雾蒙蒙的窗玻璃里。

    “e的唱片在那时候很流行,连杂货店里都总在播。我还记得那时候不少人试着在教堂的钢琴上摸出Blue Train的那段即兴过门儿,但是我们谁也没学过要怎么弹琴。”一些儿童的喧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棉锤敲击着生了锈的琴弦,跑调的琴声跟着脚步摆动,那节奏越来越慢,直到停在在最后一个胡乱摁下的和弦上。

    他们穿过前厅,行过一个接一个摇摇欲坠的狭窄走廊,陈腐的木料在脚下咯吱作响,在他们经过四方天井时,远远地看到前面的某条道路被铁丝网挡住了,一个抱着西瓜的孩子正拿着钳子用力铰着,因为他们的靠近,那孩子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地弄断了铁丝,钻过网奔跑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那是你在逃跑,”Lecter笑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抱着一个别人种的西瓜。”

    “是吗,这可真是个好理由。”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为什么要拿别人的西瓜?”

    “因为我不喜欢他,他……辱骂我的家人。”

    &er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一头牡鹿自幽暗中出现,蓦然闯入他们的对话,它用蹄子踩踏着地面,溅起积水和泥土,暗色的背毛里夹杂着漆黑的乌鸦羽翼。气温低了下去,鹿喷出的鼻息像是结了霜一般,在空气中化作白色的雾霭,它晃动着巨大的角向他们走来,浑浊的呼吸震动着他们的鼓膜,地面颤动着,和心脏跳动的声音一起在走廊里回响。一大群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吠叫着跑过他们的腿边,阻挡在他们和牡鹿之间,那花色各异的皮毛在拥挤中拼凑成一条流动的裂痕,在平地间划开神性的距离。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Lecter愉快地想,他盘算着应该在他的记忆宫殿里也加上这一幕,牡鹿和裂缝,或许他还可以在前厅挂上一副《圣尤斯塔斯的幻象》[1]。

    在他们周围的流动空间里,墙壁移动着位置,牡鹿转瞬间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无数钟表行走的声音响了起来,齿轮和齿轮之间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秒针滴答着划过耳边,仿佛亘古以来所有的时间都在那上面盘旋,那音量一点点升高,叫嚣着从远处奔涌过来,无数声音的碎片须臾间凝固成一列喧嚣的列车,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

    在闪过的车厢后面,61号公路的路牌悬挂在走廊的拐角,一艘老旧的汽船停在他们面前,它带着海风和沙子的味道,简陋的船体锈迹斑斑。那船工六英尺高,宽大的帽檐遮住了脸。

    “Will,上船吧,时候不早了。”船工催促着,沙哑的声音和浪潮声融在一起。他们登上船,挤在狭小的甲板上,小船摇晃着离开走廊间的码头,海浪缓慢地拍击着船沿,它掠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水域,在雾霭中,远处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孩子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他是谁?”

    他是谁

    他是谁?

    新来的孩子         他没有妈妈,他爸爸是个船工

    他从不说话         那就让他坐在边上

    他是谁        他是谁     他是谁?

    渐渐地那些声音熄灭了,船穿过漆黑的阶梯向下滑行,天开始转黑,雷声轰鸣着,乌云在他们头上翻滚。

    “不……不能去那里。”像是认出了那熟悉的景象,Will用手捂住脸,声音在喉管里剧烈地颤动,而船工则不管不顾地继续驾船而下,仿佛让这艘船不停歇地行驶就是他的命数。他们在水面上滑行着,穿行于溶洞之间,Lecter认出那在高悬的钟乳石上浮动着的画面,《伟大的红龙与日光蔽体的女人》,映照着火焰光芒的巨大翅膀在空中扇动着,掀起波浪卷动着他们的小船,船剧烈地颠簸起来,桅杆倾斜着划破夜空,像是艾丽尔离开哈里奇港东岸的那个夜晚,他就站在那目击者的身边 [2]。

    &er回过头看Will,后者靠在船的边缘望向汹涌的水面,像即将溺亡的人抱着浮木般紧抓着船舷。

    “你看见了什么?”

    “他们。”

    “他们是谁?”

    Will指着水面,顺着他的手指,在那浑浊的青绿色暗水中是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随着波浪的起伏,几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他只认出Abigail Hia Mad,她们和水中的其他面孔一样沉默不语,只是仰着头,在汹涌的波涛中静静地盯着船上的人看,她们一直看着,直到升起的海浪再次淹没他们的面容。

    在颠簸的甲板上,Lecter站在在医生和刽子手的身份之间,就好像贺拉斯和尤维纳利斯 [3]在舞台上同时出现,在这暴风雨里,在夜与雾之间,他耐心地等候着,像萨桑的国王一样期待着他的故事。

    船最终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褐红色的锈水从门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生锈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阳光影影绰绰,草木和土壤的气息扑面而来。

    *

    那是两座毗邻的乡间木屋,后面是一大片连绵的田地,天空湛蓝如画,空气中有土壤和草木燃烧的味道,风吹起烟尘,像稀薄的云,从田地的另一头朝着他们奔涌过来。

    在其中一间屋子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他倚着门廊,把手握成一个圈,让目光穿过手指,看向对面的房间。

    “你在看什么?”Lecter问。

    “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他重复道,“那么,跟我说说这个男孩的故事。”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了,自打搬到格林维尔,我总是像这样靠在门廊上看他。

    他没办法说话,镇上又没有开设特殊学校,所以他没有去上学,就这么呆在家里。

    那是收割结束后的季节,人们翻开泥土、铲除根茎,他们在田间放了火,燃烧残留的植物,期望草灰能让来年的土地更加肥沃。那些房子被粉尘环绕着,像是漂浮在云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了这目光,他看了回来,我们通过目光对话,无声地交谈。这让我不安,就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感官都挤在一起,它们膨胀着,渐渐模糊了想象和现实的边界。

    有一天,我看到那个男孩被他的父亲拽回了屋里,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切,仿佛是闸门被打开,禁锢许久的洪水奔涌而出,它们冲进我的脑子,撞击着每一个角落,发出辽远的巨大响动。我变成了他,用他的眼睛看我自己,站在窗边看向另一种命运,我拥有了他的恐惧、迷茫、恸哭和孤独。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两艘船,既不能前行,也无法后退,我们蜷伏在黑夜和海浪里,没有船桨也看不到灯光。

    我甚至开始害怕自己的父亲,害怕在他的心里也有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困兽。我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 我以为那只是自己的想象在曲解事实。直到有一天,那男孩被人从房间里抬了出来,警车开了过来,带走了虐待他的父亲。可是太晚了,他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做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听到一种动物的哀鸣,它时而隐匿在墙壁之间,时而被困在燃烧的田地里,唯一不变的是那挣扎的声音。很多年以后我仍然听到它。”

    他停下了话语。Lecter将那从层层包裹中掏出的柔软内核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透过最后一层包覆,他看着那驱动想象奔涌的力量 —— 它清明而质朴,从未有过他曾勾画出的挣扎的暗流,也从未燃起过跳动的烈焰。在这个梦中的灵薄狱里,在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之间,他独自醒了。

    “这就是你最初的移情。”他说,几乎是在陈述。

    “是的,最初的……最糟的一次。”

    “从那以后,你告诉自己要说出事实,对吗。替那些被欺凌的人说出他们无法说出的事实。”

    “可是每一次都太迟了,我救不了他们,他们都死了。我说出事实,这事实却帮不了他们。如果能再早一点 —— 早一天,哪怕早一小时也好。”

    风在田地间穿行着,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弥漫在空中的余烬。Lecter看着他眼里的景色,像从镜子里看向自己的童年,这晴朗的一天,天空和大地平静地延伸着,通向不可知的无限,在人们所行过的道路上,这两条平行线之间永远相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他们唯有在永恒中才会相遇。

    “你做得足够好了,Will。这是个很好的故事,也许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Lecter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就像是要帮他阖上眼睛,遮住那刺眼的湛蓝色天空一样,“这只是一个梦,当灯再次亮了之后,它会停下脚步,只停留在虚妄之间。现在闭上眼睛,继续睡吧。”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Haer独自从那座建筑的深处向外步去,在走过那些幽暗的走廊时,他点亮了沿途每一个房间的灯光,他让它们亮着,给这个空旷而潮湿的地方染上颜色,作为交换,他也从这带走了一些东西,那被带走的记忆半明半暗,像一株长在暗处的植物,而希望却孕育在孱弱的根茎中。当他走过前厅、隔着玻璃回头望向那灯影绰绰的走廊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Will在他的诊疗室里说过的话。现在,他希望这叶孤舟能继续酣眠在无浪的海面上,而在旷野里迷了路的人能重新看见那灯光。

    他打开门,将自己重新掷入到这个喧嚣的世界中。

    *

    Will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这个白色的房间里,一切都亮堂堂的,他的意识一点点苏醒过来。他还躺在那张床上,但是手铐已经不见了,床边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张字条,他把它拿过来,在膝盖上展开,让熟悉的字体进入他的视线。

    我的朋友,

    希望你的伤口能快点愈合。我恐怕要离开这里一阵子了,多年的牢狱生活让我格外珍视这眼前的自由时光,如同我常说的,这个世界既不野蛮也不睿智,可是未知的事总会打破这片荒芜的,不是吗?如果可能,我不会再去拜访你了,希望你能以同样的善意对待我。你将以你的意愿作为向导,不要再期待我的话语和示意。[4]

    对了,e Martin还在那口旱井里,恐怕她会比你晚几个钟头醒来。这一次你似乎正好早了一个小时。

    H.

    他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间,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了进来,毫无分别地落在善恶之间。他重新走回那个地下室,走回到那沙地上的牢狱中,他垂下绳子,进入到深井里,e Martin正躺在地上酣睡着,他把她抱起来,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心跳,感觉这生命的重量在他的手臂间真实地存在着,在他们的身边,一只白色的小狗跳跃着追逐着自己的尾巴。

    “没事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他将这话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尽管他知道她现在还不会听见。他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让那些温热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他的童年在他身边弯下了腰,连同许多个过去一起环绕在他的眼前,一些泪水胡乱地掉了下来,他和她一同回到了那个潮湿的午后,一个声音对他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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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皮萨内罗的木板蛋彩画

    [2] 透纳《暴风雪》的第二标题:The Author Was in this Storm ohe Ariel Left Harwich

    [3] 古罗马讽刺诗人,风格迥异,分别被比喻为医生和刽子手

    [4] 出自《神曲·炼狱篇》中维吉尔和但丁的最后一段对话

    *

    Will Graham站在佛罗里达的海边,Winston安静地眯着眼睛蹲伏在他的身后。他又一头扎进了那种没有电视,不看报纸的生活当中,他不清楚、也不关心人们对于那件事的看法。几个星期前他去参加了Phyllis的葬礼,Crawford的话越来越少了,他们只是一起沉默地站着,看一条河流静悄悄地流入到死亡的无限中。他看着人们前来吊唁,又安静地离去,他知道,那曾经笼罩他多年的黑夜,现在也降临在了Crawford身上。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Alana从乌得勒支给他写了封信,她说,有一天,她在阿姆斯特丹找到了一家奇异的餐厅,它叫做“从前”,在那里永远都只有单人独座。一把凳子,一张窄桌,一个人,“这不正像是我们的生活吗?”她说。我们奔跑在人群中,也许交谈,也许不,在那些短暂的耳鬓厮磨之后,仍是要独自走上那进入漫长黑夜的旅途。

    他看着海浪朝着岸边毫不止歇地奔涌过来,白色的泡沫湮灭在潮湿的沙土里,它们带着救赎的神情朝着他奔跑,却很快就不管不顾地沿着太阳下沉的方向退去。很久以前他曾不解于它们漠然离去的平静,现在,他知道,它们只是这个循环往复的奔涌世界里的一片恰到好处的微小缩影。这遥远的航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没有故乡也不必思虑归去,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行进着、重复着,恰似雨水总会回到陆地。

    那间记忆旅店的灯亮了起来,那曾是黑暗一片的地方,现在都被罩染上一层明黄色的光彩,所有的喧嚣都沉静下来。当他望向过去的人生,就像是在看沉船里空荡荡的房间,在那里温暖的洋流涌动着,植物漂浮,泥土沉积,鱼群在生了锈的断墙残壁间穿行。而那只在黑暗中蛰伏的动物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