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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RISM (US-984XN):国安局下监听计划,07年开始实施。
[2] 犹他数据中心(Utah Data ter):国安局下数据中心,具有尧字节级存储能力,据说今年10月会完全建成。
[3] Det:数字收集系统网( Digital work),FBI下通信数据收集分析系统
[4] 即战略防御计划(Strategise Iar rogram,于1985年启动,在2002年后更名为导弹防御局(Missile DefeV时间线已更名为后者。
第六章
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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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 Graham站在巴尔的摩精神犯罪医院走廊的尽头,厚重的金属门在一阵巨大的响动中阖上了。在这幽暗的走廊里,他穿过两侧的囚室,穿行于罪恶之间,门上狭长的观察窗像营垒上的射击口,在那其后,各式各样的黑暗拉满了弓,瞄准着他的心口。
最后一间囚室里亮着一盏灯,他知道,在这仅有的光亮后面是一张脸,那张脸曾是他的一部分,贴在他意志的暗面。他听到血液急速流动的声音,冲刷过脉管搅动着他的心跳。这很像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梦,他曾隔着栅栏见过他三次,有时在这一端,有时在另一端,有时他看到他像一个石刻的十字军士兵,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永恒的坟墓上。他听见自己的脚步落在空洞的黑暗里,晦涩的微光云翳般罩在眼前。
在灯光下,Lecter坐在书桌前,像从前一样,他用一只手抵着下巴,低着头专心致意地看着一本平装书,栅栏在他的脸上粗鲁地投下阴影,仿佛提醒着他被永恒囚禁的命运。当Will走近他面前的屏障时,那些翻过书页的手指停了停,他看到Lecter抬起头来,冲他小幅度地微笑。
“你好,Will。我得说这真是个惊喜,不是吗?”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一样。他们说他拒绝与来访者交谈,却仍然保有写信的习惯。
“你好,Lecter博士。” 他向他问好,并看到博士的笑容因此变大了一些、露出了两侧尖尖的牙齿。
“我还担心你已经死了。之前给你寄的圣诞礼物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还有收到其他什么人给的圣诞礼物吗?”
“没有。” —— 事实上,老Winston倒是有给他叼回来一只海滨灰雀,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和Lecter分享这个故事。
“你当然不会收到了。” Lecter露出嘲讽的笑容,“没人给你送那种瓶子上印着只帆船的须后水了吗?你闻起来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Willy的脸出现在Will的眼前,他今年十四岁,已经算是个大孩子了,但在Will的记忆里,他永远停留在十一岁时的样子 —— 从那次事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们又有三年没见了,我以为这次Jack Crawford会派个实习生来找我。就像从前那个一样,让我想想她叫什么名字……对了,是Miriam,Miriam Lass。她挺不错的,有一点点品味,如果在别的地方碰见,我和她倒是可以谈一谈。你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Will没说话,Lecter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听说过前扣带回区可能是自由意志的发源地这档子事吗?”他伸出手指在头上轻轻地比划了一下,“位置大体是在大脑额叶的内表面,她既然想做Crawford的小猎犬,看上去要那东西也没什么用,我就帮了她一把。其实也不是那么“自由“,你说是吗 —— 当你做出一个选择,沾沾自喜自以为决定了些什么,实际上却仍是混沌 —— 一个极小的扰动就可能造成结果的巨大差异,善恶也都参杂在那其中。汉谟拉比法典 [1] 既规定了啤酒酿造的制度,也教人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恩齐度因为吉尔伽美什馈赠的面包和啤酒变成了开化的文明人 [2] 。Miriam Lass翻开了一张素描,Alana Bloom更喜欢啤酒,而你现在坐在我面前。—— 倒都像是互相有那么一点关联。”
无法控制地,一些画面浮现在Will Graham的眼前,那些气泡向上攀升着,被离心处理后的血液染成了浅褚石色,那自由意志的一份,在蒸腾的液体里漂浮着、颤动着,他将这些念头压了下来,把它们从想象的疆域中暂时驱逐出去。
“我来是想让你帮助我,Lecter博士。”
“看得出来,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也许这能娱乐你。”
“我已经有足够的娱乐了,精神医学学会给我开放了阅读线上期刊的权限,我每星期有两个小时时间可以回复各种邮件,写信随时都可以,书也够看了,好些学会出了书都会给我寄一本,你看这个。”他从书桌边缘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上面印着DSM-V [3],“刚出版还没两个月,这回按照动力学结构来写 [4],保险公司可要不高兴了。Axis诊断法不再被使用,我很高兴暂时不会拿一些傻乎乎的测试来烦我,他搞明白光谱系统还需要一阵子。对了,他们在抑郁症诊断里删除了丧亲之痛 [5] 排除标准,对此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Lecter博士,也许过度地去定义病症是危险的,因为总有一些人处在边缘地带 —— 在这方面我是个门外汉。”
“门外汉 —— 你总是那么说。那么,你经历过丧亲之痛吗?你是否觉得那是一种疾病的征兆?”
“我没有经历过。” 他曾短暂地向他打开过的那扇门早已锁了起来,他把钥匙扔进了切斯匹克湾,紧闭的门后面是另一扇门,一扇接着一扇,延绵不绝,大半已沉入了遗忘的深海,一切都是锈迹斑斑。
“容我提醒下你,我们早就不是晚上7点半的医患关系了 —— 扯破脸了,字面意思 —— 你如果不告诉我我想听的,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知道的。”
“我们会提供你需要的东西。” —— 除了释放你以外,Will当然明白只有自由才是Lecter想要的,而这是他最不被允许拥有的东西。
“Jack叔叔还当你是他的珍贵茶杯吗?人手不够用,才从不知道哪儿的穷乡僻壤里把你唤出来,用完就扔回阁楼里去,对不对?Crawford不会自己来。”
“条件你可以提,我会转告Jack。”
“你还做梦吗?Will?” 他感到Lecter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的思想里穿梭,“来找我谈,是因为在人生的中途步入了一片幽暗的森林,发现自己又迷失了正路?[6]”
“所以这是什么,PTSD互助小组 [7]?”
“Quid pro quo [8],谈或是不谈?”
他向他伸出了手,意义不明地,这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些日子,这双手曾抚过他的肩头,为他擦去脸上的污痕,它们曾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支撑着他不再向下坠落,这双手曾温和地穿行于无数个夜晚,它们像是温暖的海潮,托起他低垂的面颊,划过他炙热的嘴角 —— 不再是这样了,这是那双欺骗他的手,假意的庇护却将他推向疾病和谵妄,谎言的指引试图将他拖入永劫不复。
都结束了。拆过了装订钉的案卷被放进了递送食物的滑轮托盘里送到了栅栏的另一边。“等你看完了我们再谈。”
&er的目光在纸页上粗略地扫过,“在我看的时候,你可以出去坐坐。”
都结束了,更多的人只会死于衰老。
“Barney会带你去休息室 —— 我假设你不会想要和呆在一起讨论你们都被摘除了脾脏这一共同点。”
只要我表现得真的不错
只要 我表现得 真的不错
在他背后,两个疯子在走廊的两边此起彼伏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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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巴比伦第六代国王汉谟拉比在公元前1772年颁布的一部法律,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系统性法典。
[2] 《吉尔伽美什》中,是否会饮啤酒被视为未开化人与文明人的界限。
[3]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
[4] DSM III和IV版曾改为按照症状来编写,故有时被保险公司使用作为理赔标准,V版又恢复I、II版按照动力学诊断来编写。
[5] 但丁《神曲·地狱篇》
[6] 即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匿名会(PTSD Anonymous),运作方式类似AA匿名互助戒酒小组。
[7] 即哀恸反应(Bereavemeion),DSM V中已包含在忧郁症诊断下不再被排斥。
[8] 拉丁语,意为一物换一物、等价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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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i mi, tempus est ut praetermittantur simulata nostra.
(我的孩子,现在是除去我们伪装的时候了。)[1]
Haer闻到Will的味道从走廊的另一端渐渐地挨近他,失去了那些廉价温情的掩盖,这气味比以往都要纯粹 —— 白色的海边房子,女人哼唱的布鲁斯曲调,孩子穿的运动帽衫,装在小瓶子里带着松木味儿的帆船模型 —— 统统都消失了。他想象着什么味道可以重现这种香调 —— 红松、佛手柑和岩兰草编织出咸涩冰冷的海风,广藿香和橡树苔藓铺成一片苦涩的旷野,还有什么能再现恐惧?大概会是檀香、乳香和鸢尾草,自深深处挖掘出六尺之下的腥土味。他的思绪延绵在窄小的牢室里,缠绕住栅栏,织成另一张网,在这张网的彼岸,Will Graham重新坐在他的面前。
“Will,你觉得你最大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是恐惧。”
“我觉得你大概会更喜欢“真我”、“实我”和“理想我”的概念[2]。 ‘人们出生时孱弱无力,而世界充满不可知,大多数人的主要动机都是寻求安全的庇护,避免威胁和恐惧。一部分人在摆脱这种焦虑的活动中使其人格得到了发展,相反不能适应的那些就会形成各种神经症倾向。’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Will? ”
“寻求安全是好的,也许是出于生存本能,勇敢也并非总是所向披靡。”
“你对‘动机’这个词是怎么理解的。”
“行为的直接原因和内部动力。”
“不要学你的Jack叔叔说话。想要了解动机,去听听Stravinsky的春之祭吧 —— 听不懂的话,看看舞蹈也是好的,去看看Pina Bausch的编舞 —— 当然现在是只能看录像了,反正你也不常去剧院。”
Haer想到很久以前,他在Will Graham家简陋的琴上弹出春之祭引子的巴松独奏,那旋律动机实际上出自一首立陶宛民歌 [3],在久远的过去,它常被人们在婚礼的庆典上吟唱,而生在罗蒙诺索夫的作曲家将它发展成一场开春大地上的人祭,基辅出生的早逝舞者为它塑造最初的躯体,他也曾看着乌帕塔尔的女孩们站在铺满泥土的舞台上进行新一轮的献祭 [4]。那一天,在那个房间里,他把手指按在缀有鲜艳鸟羽的尖利鱼钩上,他抬起它,用舌尖舔舐伤口。他尝到自己血液的味道。
Glorifip;ldquo;élue (对被选中者的赞颂)[5]
“该你了。” 他冲Will笑了笑,后者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先说说你最糟的童年回忆,然后我们再继续谈那个可怜的男孩儿和他的那些小癖好。”
“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以前谈过许多。”
“琐碎,冗长,但都语焉不详 —— 当我还是位好医生时,可不会把病人逼得太紧。谈谈你的母亲,你从来对她避而不语。别再试图说谎,我会知道的。”
“那我童年最糟的事,就是我始终记不起我母亲的脸。”
他看到Will Graham的眼睛里升起了雾霭,在那冰冷的目光下,潮湿的黄昏海面响起了雾笛声,从远到近,像巨兽的叹息。
“那是挺糟的,尤其是你看上去记性并不坏 —— 她离开得很早吗?”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 Will Graham停了下来,似乎试图在记忆中抓住一些浮上水面的泡沫,“似乎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她就已经不在了。”
“你认为她去哪里了?”
“我父亲和周围的人说她离开了他去了中部的大城市,也许是费城。我们该回到原来的话题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为她去了哪里?”
“我没有认为。我只是担心她已经死了 —— 毕竟世事难料。你觉得什么是动机,Lecter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