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耀国一直有很强的政治抱负,所以这些年无论在经济还是个人作风方面对自己和家人都约束极严。家里的亲朋好友前些年也是见识过他大义灭亲的手段,没人敢打着顾耀国的名义在外轻狂招摇。
调查组折腾了许久也没查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于是网上的舆论平息没多久,顾耀国很快就官复原职。
周末,顾韬回昌州看望父母,黄欣特别嘱咐让他把徐景涵也带上。
这次徐景涵为顾家的事可是出了不少力,黄欣都看在眼里,为了表示感谢,她特意选择在家里招待徐景涵,还去酒店打包了几道昌州特色菜。
“景涵来尝尝这道酸菜豆腐鱼,这可是咱们昌州这里的特色。”黄欣给徐景涵碗里夹了一块上好的鱼肉。
“谢谢黄阿姨!”面对过分热情的黄欣,徐景涵有几分招架不住,还好有顾韬及时救场。
顾韬摇着头,摆出一副失落叹息的样子:“景涵一来家里,我就失宠了,老妈你就只给景涵夹菜。”
黄欣白了自家儿子一眼,紧接着夹了一块鱼排放到他碗里:“你就演吧!当初就该送你进中戏,现在说不定还能抱个奥斯卡回来。”
虽然顾韬只是在开玩笑,不过顾耀国夫妇对徐景涵那可真算得上是和颜悦色,也难怪顾韬会在一旁酸。
顾耀国身居高位多年,在昌州这一亩三分地也是没人敢轻易开罪的人。不过经过时间的打磨,他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一身气场收放自如。
开饭前,顾耀国也同徐景涵聊了一会儿。妻子已经提醒过他,徐景涵是个性格有些内向腼腆的孩子,所以顾耀国态度温和就像一普通长辈关心一下自家子侄一样。
在得知徐景涵马上要去蓉城上班,顾耀国还讲了不少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候的趣事,甚至把徐景涵都给逗笑了。
一旁的顾韬瞬间看呆了,心想:这真的是自己那位全年365天自带冷气效果的老爸吗?
要知道平日里顾耀国那些下属一个个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连上前打招呼都畏手畏脚,好像说错一个字就会激怒顾耀国一样。单位里新来的一些年轻人在远处看见顾耀国,会直接趁其不注意绕道走。
顾耀国虽然没在宣传部门干过,可对里面的机构设置、工作职能都能说上一二,还能针对行政部门的工作特点,提醒徐景涵要注意的问题。
一席谈话下来,徐景涵感觉受益匪浅,顾韬的父亲并没有像顾韬给自己说的那样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提着棍子开打,反倒有几分像大学里学识渊博、阅历丰富的教授。
晚饭后,徐景涵主动帮黄欣收拾碗筷,顾韬则被顾耀国喊到书房谈话。
顾韬知道自己可不是徐景涵,没有“客人”的身份buff加持,自家老爸通常可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即使不情愿,顾韬也不得不怀揣着如同考试打小抄一样的忐忑心情,跟着顾耀国进了书房。
“坐吧,我们父子已经很久没谈心了。正好今晚有空,可以好好聊一聊。”顾耀国坐在宽大的皮椅子上,神情中显露出一丝疲态。
顾韬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
冷白色的组灯照得书房犹如白昼,顾韬赫然发现,父亲耳后竟然生出几缕白发,额角下方还长了些淡黄色的斑点,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正在逐渐老去,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顾耀国也是快要六十岁的人了,平日里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加之又注重保养,看起来和四十几岁的人没什么两样。可毕竟上了年纪,身体经不起折腾,在这次风波之后,顾耀国明显感到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大不如从前。
“爸,你想找我谈什么?”顾韬难得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脸乖顺的样子。
看着儿子越发成熟的面容,顾耀国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沉静了一会儿,才悠悠地开口:“咱们国家传统文化里讲究一个‘士农工商’,现如今商人的地位虽然抬上来了,可读书做官依旧是排在第一位的。”
顾韬一听,便大致明白父亲要说什么了,也不回嘴只是半垂着头,双手十指交叉,两个大拇指相互摩挲着。
顾耀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顾家亲戚里也是有不少做学问和经商的人。可要没有顾家在政界的影响力,那么多做生意的人,凭什么你四叔就能进政协?你二叔公家的堂叔又凭什么能在几个资历相当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当上副教授?”
“爸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这不是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去参加公考了?”顾韬忍住心中的不耐,他都已经让步了,家里还想怎么样?
顾耀国难得缓和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欣慰道:“你从小主意就大,不过好在重大问题上还是肯听我和你妈的话。”
顾韬撇了撇嘴,心想:能不听话吗?当年你都当上正处级领导了,还一言不合操起晾衣叉就追着我打,也不顾忌一下个人形象。
看着儿子一脸不爽的表情,顾耀国冷冷一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又在心里骂我。”
“哪儿能呀,您又多心了不是?”顾韬立马嬉皮笑脸地说道。
顾耀国对顾韬时而油腔滑调,时而桀骜不驯的脾气很是头疼,真不知像了谁?无奈之下,唏嘘道:“你是顾家的长孙,从家族传承来讲,你爷爷和我都认为你应该从政。可如今看来,你并不适合。”
听出顾耀国的言外之意,顾韬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父亲。
“现如今公务员收入一般,甚至比不上外面的泥瓦匠,就你那开销水准怕是养不活自己了。而且你心理又对这条路特别抵触,不愿钻营,将来恐怕很难有较大的发展。”
顾耀国神色间突然有了一种释然:“经过这次的事我也想明白了,从政风险也挺高的,与其让你在这种高风险、低收入的工作上蹉跎,不如随你自己去做点喜欢的。”
“真的?”顾韬没想到父亲的态度能发生如此大的转变,有些不敢相信:“可你那套家族发展大论怎么办?”
看着儿子一脸惊喜的表情,顾耀国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半点志向都没有?告诉你,想当领导的人多着呢?”
“谁呀?”顾韬明白家里怕是已经找好备胎了。
“你妹妹。”顾耀国也没打算瞒着儿子。
“嘉慧?!”
“嗯。”顾耀国点点头说:“以嘉慧的学习成绩可以直接报考昌州的最要部门,哪像你,考了一年都进不了面试,还要跑临省去曲线救国。”
顾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跑S省可不是为了什么曲线救国,那是打算和景涵双宿双飞的。
“嘉慧她本人愿意吗?她要不愿,可别勉强啊,那我宁愿自己上。”作为哥哥,顾韬决不允许因为自己一己之私而牺牲妹妹的人生选择。
“你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放心吧,家里已经和嘉慧谈过了,她自己也是愿意的。嘉慧这孩子从小性子好强,她很愿意证明自己比你们这些堂兄堂弟更优秀。”顾耀国说。
“嘿嘿嘿!”顾韬突然搓着手坏笑道:“要是爷爷泉下有知怕是气得不轻吧!他老人家可一向是重男轻女的,结果咱家最后要靠嘉慧来撑。”
顾耀国看着顾韬笑骂道:“你还有脸说,还不是你这混小子不争气。我看这年头生儿子还不如女儿呢!当年市委大院的孩子,如今十个丫头九个出息。一群臭小子却大多考不上正式编制,只能父母托关系当个临时工凑合着。”
☆、发现端倪
徐景涵虽说已经是第三次跟着顾韬回昌州,可前两次都有急事,来去匆匆根本没有好好玩过。这次难得有空,顾韬终于有机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带着徐景涵在昌州城内到处吃喝玩乐。
“景涵快过来!”顾韬仗着自己腿长,几步走到前方不远处一家卖香辣煎豆腐的小摊前,还不忘转身向徐景涵挥手示意他跟上。
徐景涵赶紧小跑过去。
“这家香辣煎豆腐很好吃,我以前在市一中读书的时候经常买,记得放学时候人很多,还要排队才能吃上,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老板还在这里摆摊。”
老板听了笑道:“小伙子说得没错,我都在这路上卖了快二十年的煎豆腐了。”
顾韬拿手机扫了扫贴在摊车显眼位置的二维码,然后对老板说:“来两份香辣煎豆腐,一份不要香菜、少放辣椒。”
很快老板就将热腾腾的两份煎豆腐用纸盒装好递给顾韬,顾韬道谢后将没有香菜的那份给了徐景涵。
徐景涵用竹签串了一小块豆腐,轻轻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微微点头:“嗯好吃!外皮酥脆,里面软嫩而且还很入味儿。”
“那是,要不然我怎么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顾韬带着徐景涵边逛边吃,还不忘讲解一下小吃街的由来。
“这条路一面靠着市一中的南大门,道路中段有一条支路,转进去大约两三公里就是一所专科院校。以前附近很多居民会在上学放学的时间推个三轮车、摆个摊点,时间久了就形成了一条小吃街。后来政府出于市容以及食品安全的考虑,投资进行改造,沿街修了这么一排店面。”
手里拿着吃的,两人步行速度缓慢,徐景涵时不时瞅瞅沿街的商贩。
卖铁板鱿鱼的三轮车前,老板正使劲往鱿鱼须上撒着粉末状的香料;卖狼牙土豆的小摊旁正站着两名穿校服的中学生;从奶茶店里隐约传来搅拌机的声音……沿街还有卖长沙臭豆腐、新疆羊肉串、四川冒菜……
“这里卖的东西感觉和全国各地的小吃街也没什么两样。”徐景涵咽下一块豆腐,评价道。
顾韬吃完煎豆腐,随手将纸盒扔进街边的垃圾桶里:“可这里价格更实惠,毕竟是做学生生意。在那些旅游城市的小吃街,你喝杯水都要十元,我这一份豆腐才五元。”
从小吃街一路走下来,顾韬拉着徐景涵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两人都觉得有点撑。
原本顾韬还想带徐景涵进市一中看看,可惜门卫死活不让进。
“哎!本来还想进去怀旧一下。”顾韬望着母校高高的院墙遗憾地说道。
徐景涵笑道:“毕竟是学校,又不是景点。家长和老师哪儿能放心外人随随便便进出。”
“算了,那就带你去老市委家属院瞧瞧,那是我和许睿、王毅那帮哥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嗯嗯。”徐景涵点头表示同意。
与轰轰烈烈的新城建设相比,坐落在旧城区的老市委家属院如同被时光遗忘了一般,一切布局依旧,连小区内的花花草草似乎也还是顾韬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当年那些有他一半身高的花坛,如今却只能到他小腿处。
小区内的树木最少都有十多年历史,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人走在小区内感觉比外面大街上凉快不少。
眼前熟悉的场景像一把打开记忆大门的钥匙,唤起顾韬不少有关童年的回忆。
“小时候,院里的女孩子爱拿花坛里的花花草草过家家,男孩子则喜欢在那边玩些‘骑马打仗’一类的游戏。”顾韬指着几株黄桷树下的一片空地说道。
“骑马打仗?”徐景涵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他大多数时候被关在家里看书写作业,很少有机会和其他孩子玩游戏,自然不太明白顾韬说的是什么。
“就是每两个人一组,一个孩子当‘马’,背着另一个人,背上的人是‘将军’,负责去推打另一组人马。哪边的‘将军’先落地就算输。”顾韬耐心地讲解道,说完又有些后悔了,觉得儿时的游戏很幼稚,逼格实在太低了,忍不住看了看徐景涵。
还好徐景涵的关注点根本不在逼格上。
“那岂不是很危险?万一摔着呢?家长难道不管吗?”
“十多年前养孩子可没现在这么精细。好像有一次还真出了事。许睿那小子以前瘦得像根竹竿儿似的,还非要背别人,结果没站稳把人给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