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路择远根本没把这种情况考虑进去,菜不少,但充其量也就三四个人的份,不到五分钟被瓜分完毕,我满打满算夹了五筷子,最终依靠楚江生满脸愧疚端来的两份打卤面才吃饱。
回去的时候路择远还挺不好意思,但也拦不住我俩又高高兴兴亲在一起,毕竟都24小时没见了,对热恋情侣来说简直像是跨了个年。
我洗完澡换好衣服,趴在路择远床上感叹道:“就该早点谈恋爱,早谈早享受。”
他在旁边儿整理箱子,问我:“你以前跟别人一起去过那家店吗?”
“没有,”我说:“怎么了?”
他转过身,笑着说:“你当时如果答应我,我就打算约你去那里。”
这是路择远第一次这么坦然地提起这件事,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气急败坏,也不再小心翼翼,如同描绘人生道路上必然经历的一条分叉路口,或是讲述一个美妙的遗憾。
但好在每条路,不管远近,都指向了同样的终点。
我停顿一秒钟,向他伸出手,他便走过来拥抱我。
“但也没关系,”他说:“以后多得是机会。”
我挂在他身上,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轻轻磨蹭。
之后几天练习照旧,左清秋的腿伤仍然是我们组最大的困难,他每天都去,隔几个小时就有医师来给他的膝盖喷药,待遇堪比职业球星,但他也只能在讨论怎么改队形的时候蹦着站下位,作用更像是一个精神图腾,给我们一些“队长都这样了还在坚持,你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之类的无形激励。
第二大困难就是我,没什么别的解决方法,该加练就加练,偶尔左清秋也会留下教学,摄像机在他倒是不抽我了,改走笑里藏刀派,适应这种模式之后,路择远也就退居二线当当助教。
被两个争C潜力股轮番指导,我上辈子可能是拯救过世界。
临到彩排的前两天晚上,在两位老师以及我本人的不懈努力下,鸭子学步开始越来越像样,但我跟左清秋的关系仍是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他膝盖勉强消肿,为了不显得特别瘸,他一般不带拐,加练中途还自己出去了一趟,不知道是不是又撞到哪儿,再回来表情都疼到有些扭曲,晚上只能靠我和路择远掺着回去。
我自己也累一天了,还得扶他,宿舍和练习室距离也不是特别近,我一边走一边抱怨:“不是我说,左老师,您带个拐能怎么着?”
他可能半条命在我手里,极其罕见的没有怼我,倒是过了好一会才儿说:“......我不想因为这个干扰别人对舞台的判断。”
我没太当真,毕竟只要杵个相机在那儿,他就跟个造句篓子似的,这种冠冕堂皇的标准偶像发言要多少有多少。
“还舞台呢,”我回:“明天一天,后天早上彩排晚上公演,你能好得了?”
“能好,”左清秋道,语气和表情都平静下来,运筹帷幄,如同嘲笑我没见过世面一样:“明天就能好。”
我反倒下意识看向路择远,心说难道真的有人会魔法?不然左清秋怎么如此自信,靠玄学治腿,说好就好啊?
结果第二天,他的腿就还真好了。虽然多少能看出他在忍疼,但起码能走能跳。
李卓一和任冉几个小孩儿进了练习室后连连惊呼,几颗年轻的心在悬了好几天后终于放下,感叹队长真是恢复神速。我和路择远还有陈逸则各自站在原地,看着左清秋一言不发。
哪怕我和路择远脑子都缺根筋,现在也该猜出来,左清秋昨天出去,除了是去找医师打封闭,就再也没什么别的可能了。
第64章 第三次公演(六)
左清秋和李卓一在前排对动作,我和路择远站在后排,犹豫到底问还是不问,要怎么措辞,又何时开口。
陈奕过来放衣服,路过我的时候小声提醒:“看出来就别问了。”
封闭这玩意儿,我自己没打过,但过去踢球看球,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应急使用的时候主要还是一种自我麻痹,伤没好全,撑着还能再踢一场,不理想的状况会造成二次损伤,下来之后再被队医带走接着治。
我们的演出虽然远不如一场球赛强度高,但要加上今天练的一整天也够呛,后面还有总决赛呢,拍摄排练不可能不受影响,左清秋这么轮番打,小伤早晚也得耗成大伤。
即便是打了针,跳下来整支舞蹈没什么问题,他显然也比平常稍显吃力,左清秋原地休息一会儿,又拍了拍李卓一的后背,跟他交流哪些动作不够整齐好看,该怎么调整。
跟着音乐跳了两轮,李卓一跟左清秋互动最多,终于也后知后觉发现问题,中途左清秋停下跟他说话,他就一直走神儿,一会儿看看对方的膝盖,一会儿又求助似的看向路择远,或者回头看我,脑子里也许在猜答案,又不太敢明讲,目光迷茫,在嘻哈圈游荡多日后回归京巴本色。
“再来一遍吧。”左清秋说,抬起手在李卓一眼前打响指。李卓一才回神,磕磕巴巴道:“好、好的。”
果然第三次小李跳得束手束脚,结束动作要他单臂撑着左清秋的背翻过去,理论上讲非常酷炫一个ending pose,结果他也不太敢用力,最后踉跄落地,差点给我们组再平添一名伤员。
“怎么回事儿?”左清秋一只手撑在额头上,向后把头发顺过去,失误就意味着再来,他自己也不想无止境的扩大损伤,正在发脾气的边缘徘徊:“怎么越跳越不行?”
李卓一万分愧疚,两只手背在身后,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练习室里气压很低,室外阳光再好也没什么用,人人沉默,心里几乎都有了底。左清秋没好利索这事儿,其实根本也藏不住。
路择远上前一步打算开口,估计是想大家明明白白聊一聊。我也觉得这事儿得聊,小组氛围不好,练习效率也高不到哪儿去。要都听陈逸的,左清秋不想提就不提,那肯定不是办法,必要的话还是变变队形,降一下难度,优先保腿。跟左清秋再怎么互看不顺眼,我也不至于希望他就此残疾。
还没等路择远讲出一句完整的话,李卓一终于完成内心的博弈,抬起头无比直白地问了出来:“队长是不是打针了啊?”
整日拍我们一遍又一遍跳舞,摄像老师们出工都出得困顿,好不容易等来剧情,镜子里看见他们突然上了发条似的,推着三脚架就往前围了几步,还有一台游机跟上来对着左清秋想拍特写。
左清秋倒是眉毛都没皱一下,也不掩饰,如同叙述自己出门前吃了片儿感冒药似的,承认地及其轻松:“是打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他稍稍转了半圈,把背影留给那台跟上来拍特写的游机,又催促起李卓一来:“继续了。”
“舞蹈改改吧,”我在后排插话,摄像机凑得快要直接贴上后脖梗:“这个强度,你后面还有比赛,真能吃得消?”
按照我在左清秋粉丝那儿的形象,这时候最好还是别说话,结果并没有忍住,好像跟路择远冰释了前嫌之后就没那么容易担心这种事儿了,心态近乎于有恃无恐,恃得是和人交换过真心,相信无论如何,始终有他爱我。
然而左清秋仍然挺坚定:“我自己的腿,你还能比我更清楚?”
我被他一句话呛住,陈逸隔着两个人朝我怂肩,满脸郁卒,翻译一下大概是讲:都说了别
问。
我明白了,陈逸应该是早早知情,私下就没少劝,现在尝试过后已经放弃了。他都劝不动,我们这些既不沾又亲不带故的更是白瞎。
“好了继续吧,”路择远站在中间拍了拍李卓一的后脑勺,又转头跟左清秋谈条件:“下一遍要是过了,你回去休息,我们继续,成吗?”
左清秋也不怎么领情,伸了仨指头出来:“连着过三遍。”
“行,”路择远也不纠结,剩下得话更像是对着李卓一说得:“连着三遍。”
接下来的这三遍,都前所未有的顺利。最后一个动作之前,李卓一面对镜子,站在左清秋身后稍微闭了速呼了口气出来,再睁开眼睛是亮堂堂的,填满了无条件的信任。他一只手撑着左清秋,侧身起跳,把重量交出去,两人位置轮换,安稳落地,完美收尾。
短暂休息了一会儿,陈逸起身要送左清秋回去,左清秋则意外点名让我跟他一起走。
“你再歇会儿,”左清秋说:“齐悠扬的部分简单,他不那么累。”
我:“......”
“我一起吧,扬扬自己可能架不动。”路择远说,自然而然走去拿了我们仨的外套来。
左清秋接过自己的那件,也没太在意路择远的话涉嫌污蔑他的体重,回道:“不用了,让齐悠扬顺便锻炼锻炼,他体能不太好。”
路择远竟然捏着下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只好耷拉着脸,在他的目送下架着左清秋往回走。
左清秋打了针,这会儿倒是感受不到什么疼,自己实际上也能走,并没有特别在我身上着力,只是想减轻一点损耗。
出了门他就回到看我极不耐烦地神情:“想说什么,赶紧说,看你在那儿憋了半天了。”
“没啥想说的,”我带着他走得缓慢,没明白我憋什么了:“反正你的腿,瘸了又不算我的。”
“我之前也打过,而且跟医生也讨论了,这点儿伤一时半会儿瘸不了,”左清秋说:“我力排众议把你带出来,你就只想说这个?”
我心想力排众议个屁,总共也就排了俩人,陈逸和路择远。
我停下,左清秋也就跟着停下,我摇头道:“我确实不太明白,你打完封闭,然后呢?硬跳,下一个舞台继续打,最后把路给走死?”
“你懂个屁,”左清秋松开我,几个工作人员迎面过来,他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特别礼貌,转过来对我继续争论:“如果我想放弃一个舞台,才是真的把路走死。”
我没法认同他观点,站在大太阳底下抬杠:“舞台是很重要,可也就是一个舞台,之后的就都不管了?”
左清秋撇下我,自己往旁边儿走了两步,站在楼房投射下来的影子里:“这事儿说不准,齐悠扬。一个舞台没做好,没准就是最后一个舞台了。”
我皱眉,把手支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哪儿有这么夸张?”
“事实上就是这么夸张,”左清秋说,朝我看过来,语气倒是少有的真诚:“你的性格可能真的不适合这一行。”
左清秋现在的状态和我讲这种话,倒没有一下子点着我的怒火,我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坐下,影子的分界线横在我俩之间:“怎么讲?”
他也坐下来,一只手搭在受伤的膝盖上:“你喜欢创作,但是我喜欢的,就是做偶像,是舞台本身,它需要我跳舞,那我就去跳舞,它需要我创作,我就去创作,它需要我什么我就给它什么,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听他讲话,盯着影子看了半晌,在时间的推移下那条分界线在一丝一丝朝我靠拢。说实在的,左清秋这番话直接把我说懵了。在我的认知里,比如路择远和钟鸣喜欢跳舞,蒋三七喜欢说唱,然后大家因此渴望舞台,从没考虑过会有这样的人真实存在。
“下一个舞台对我来说永远可能是最后一个舞台,”他才像是那个憋了很久,有话要讲的样子:“我在创作上没你有灵性,我认了,但你就算没有舞台,也还可以创作,我没了舞台,就什么都没了。”
第65章 第三次公演(七)
左清秋对我的判断,说不上来是对是错。
跟着赛程一路走到现在,谁都想发光,或者被更多人喜欢,我当然不例外。但我对唱作B组舞台的热爱,更多是因为它包含了大家太多的努力与反抗、或是各自微小的情感。把这样一首歌唱给别人听,就已经是幸福的,舞台的概念在这段记忆里日渐模糊,留存下来的是情绪以及人和人的联结。
我俩揣着不一样的价值观,也不打算求同,我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土,弯腰准备扶他一把:“起来吧,把你送回去,我要接着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