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醒来的时候,夕阳还差一点就消失殆尽,深蓝色的天边只剩一道残红。离自己不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是做梦吗?
好像看见了利威尔先生。
目光,海水,礁石,风。
一些都很温柔。
怎么说呢,有些时候。
海风正轻轻的吹起你的发尾和他的衣角,晚霞褪尽后的天空成了上好的裸色幕布。没有聚光灯,只有对方的目光,这时候你就变成了主角。偏偏头表示茫然,暂时没有人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前世今生。有的只有现在浪花翻了个圈抚上礁石,湿漉漉的空气吸入肺中在轻颤着吐出。鼻腔有些发酸,高温带来的晕眩反而削弱了多余的防卫。
“醒了啊。”
“……嗯。”
他点点头,欣慰地笑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看见他笑。
说不心动是骗人的。
第九章 Chapter 9
STONEHAVEN , UK 2013.8.1
利威尔走到艾伦身边坐下,伸手随意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头还晕吗?”
“利威尔先生你怎么在这?我记得我……?!”
很明显少年此时还没回过神来,他正在努力理清些思路出来,比如古堡,坠落,溺水,还有,利威尔。对方给予的回复只是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随之而来的是一张放大的脸,艾伦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呼。他看着他,不敢动弹。纯净的黑色,深不见底。那样瞳孔中投影的是自己茫然无措的眼睛。
利威尔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最原始的比较体温的方法。
“还在烧啊,晚上估计要去医院了。”
说着男人退开了。可短短几秒钟,艾伦觉得自己的脸简直要烧起来了。他嗯了一声,胡乱想了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吐出来的还是一句,“对不起。”
利威尔看了看他,“为什么道歉?”
他就是这样,直接,没有余地,不留情面。以这几个词大概可以概括出他在外的形象,但是艾伦知道那不是全部。
“感觉我好像又闯祸了……”
“为什么要加又?”
“……”
艾伦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脱去了平时锐气的他现在完全被利威尔堵得说不出话来,后者好像也发现了这点。利威尔安慰似地揉揉他半干的头发,“等你退烧了再跟你说具体情况。”顿了顿,他又换上阴沉的眼神补了一句,“死眼镜怎么还不来?”
“?”
“……韩吉。”
“喔,韩吉导游。……哎?!”
“她是我手下。”
“哎哎哎哎哎?!”
一串惊叹词响起的时候,利威尔已经站起身来向海走去,直到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看着海平面,月光落在他的肩膀。
艾伦看着男人的背影,总有各种各样陌生的情绪往上涌,说是陌生,因为以前从没有谁可以引发这种感觉。利威尔先生是特别的人吧,艾伦这样想。天色已经很暗了,没什么的更好的风景,所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背影——真是蹩脚的理由。
利威尔,他强大,独断,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艾伦晕乎乎的回忆着各种各样的利威尔。开枪时候修罗般的眼神,讲电话时严肃认真的表情,喝自己第一次做的蘑菇汤时赞许的点头,自己说出一些貌似很蠢的话时的轻笑。
有人说海边是惹人情绪放大的地方,此话不假。艾伦看着利威尔的背影,背景是海,总觉得……总觉得什么呢?少年摆摆头想从脑海里找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啊,想到了。
是寂寞啊。
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吃惊,又觉得理所当然。艾伦撑着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然后轻轻地走到利威尔身边,又瞥了瞥礁石,原来孤零零的影子的旁边又多出来了一个。
这样就不是一个人了。
“利威尔先生,请问……几点了?”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艾伦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吞下去。利威尔白了他一眼,抬手看了看手表淡淡的回了一句,“六点多。”
答案早就不是重点了,艾伦紧忙抓起他的右手,果然没有看错。利威尔的右手心赫然一道裂口,大概是尖锐的金属所致。伤口边的皮肤因为泡过海水更变得浮肿,黑红色的血渍让艾伦倏地心疼起来,不亚于那伤口划开的是自己的血肉。有预感,对方接下来就会轻描淡写地来一句,小伤而已,艾伦用眼神把那句话顶了回去。
利威尔完全可以甩开他的手,但他也没有,可以说他很好奇对方会怎样。不过很快他为自己顽劣的心态感到奇异,不由得想起来第一次和韩吉说起少年时她说的话——
“……利威尔你的表情,很奇异啊。”
一切面具到了艾伦?耶格尔面前都有了变数,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愣神的时候,握住他手腕的温热手指已经松开,随后是衣步撕裂的声音。利威尔看着艾伦毫不犹豫地扯着自己的蓝色衬衫下摆,撕了一圈,他的右手还顿在半空,随后又被握住。
艾伦一圈一圈绕着布条,把伤口完全裹好以后再紧紧的扎住。“伤口还是不要暴露在空气中比较好…海风是咸的吧。”他小声说道。还好衬衫原本就挺长,这么一撕没有皮肤直接露出来,但风一吹还是能看见少年精瘦的腰身。利威尔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要放在平时艾伦还会想这是不是对他身高的不满,但现在看来这分明带上了包容和那么一些宠溺。
“不用道歉。”
少年转了转眼睛。
“那,谢谢您。”
谢谢,各种意义上的。
一夜无梦。并不是之前期待的那样,听着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呼吸着海风入眠,得益于一场小病,艾伦倒也睡的沉。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背后都是汗,应该退烧了。撑着胳膊坐起身,他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但是头不晕了,这让人好受很多。
艾伦揉了揉眼睛,视线在多出了两个针孔的手背上停留了两秒,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酒精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白色的被单和窗帘,只放着两只水杯的单柜——简单的单人病房。
想下床倒杯水,但又不想动,少年自暴自弃般向后倾倒,重新倒回床上。
迎接自己的是还留着自身体温的床单,不是在夏天还显得冰凉的海水。艾伦试图转动自己的大脑回想过去24小时发生的事情。修学旅行,Aberdeen到Stonehaven,山顶的城堡,大海,昏沉间模糊的幻想,坠落,利威尔。
利威尔?
想到那个月光下的背影,少年的思维不禁停了一拍。心绪变成了电波,推门声随之入耳。
男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
“……嗯。”
再没有多余的问询,利威尔走到单柜前拿起两个玻璃杯,走进了旁边盥洗室,水流的声音传来。艾伦撑起身坐起来,接过了利威尔给他新倒的一杯温水。
“艾伦。”
“利威尔先生。”
仿佛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利威尔在艾伦床边坐下,示意让他先说。
两个人已经相处了不长不短的时间,艾伦好像早已经习惯了与利威尔的相处模式。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简而言之,对于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和出现在海中救人而不是在柏林公寓里喝着咖啡的利威尔,这一切都有原因。
不论是被人为安排好的,还是早就注定的。
“开始是文森?艾尔格兰,与你同校比你低一届的男生。死于7月23日。”
“哎?!期末考试那天?”
“绑架后死亡,到现在案子没有进展,不过这是当然。”毫不拖泥带水,利威尔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诉说死亡的句子从他的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这让艾伦有些心凉。
究竟是见证了多少流血才会变成现在这般淡然,艾伦不敢想象利威尔没表情的脸背面的过去。他只是能肯定,这是种淡然而不是冷血。
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利威尔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还好死的不是你。他跟你很像。”
艾伦的脑中已经大概有了一个思路,考试那天阿尔敏说到一半被打断的坏消息,还有被跟踪的自己和不愿多解释的利威尔,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同一处。就算明明清楚了,自己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说着利威尔向前倾身,不动声色地,靠近。“他跟你很像,发色,身高,就差瞳孔的颜色。”
艾伦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自己的背抵到了竖起的枕头。
“那天晚上酒吧闹事的残党想抓你,因为我。”
利威尔的手指掠过了艾伦的额头,然后停留在眉梢,他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就像在观赏两颗美丽的绿宝石。这让他愉悦,这却让他心慌。后者的嘴唇微张,但是半天也吐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句子,刚刚温润过的嗓子又烧起来。
因为你,还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们,还是一个已经记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垃圾桶的功劳?再往前想想,艾伦有点晃神。
记忆中自己在奶茶店外等阿尔敏,商店街前车站的广告牌里贴着酒吧招工的海报,再到一笔一划在报名表上填上名字的自己。然后呢,遇到了佩特拉,从年轻温柔的面试官小姐,到ROSE的调酒师,再到神秘男人的手下,她的多重身份已经不奇怪了,眼前的人才是个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