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利威尔。没有什么事的话我才不会大老远跑来呼吸伦敦污浊的空气。”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韩吉渐渐收起了笑容,看着利威尔严肃的眼睛——
“预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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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会和舞会盛行的年代,归于维多利亚女王名下的舞会犹如酒架上最昂贵的那一瓶酒,各路贵族,政界人士,教会人士还有富商,工业界的巨头们都想要沾染点颜色。丝毫不逊色于皇家宫殿的装饰使得这个舞会变得极其耀眼奢华,顶灯的光透过玻璃水晶在耳环和项链,手镯和戒指间来回反射。诱人的气息就在玫瑰香水围绕的颈侧,在吻过高脚酒杯的红唇边。
年轻的贵族们要单纯些,少年向自己倾心的女孩伸过手,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长长的裙摆扫过地面之时,一旁的中年男士们在一言一语的谈笑中推测拉拢着人心,表面上微笑着的对手们,背过身压抑着欲望,戴着假面握手。光鲜空间里弥漫着的暗涌被推来推去,爱意和恶意一起混杂在一曲优雅的华尔兹里。
埃尔文嚼着一小块点心,自愿在一边角落里清净。他扫视着会场,为自己还能从另一个角度分化人群而感到无奈。你看,这里有人,吸血鬼,女巫,还好不是月圆之夜呢。他自我打趣着,看着熟悉的二人正向他走来。利威尔穿着简单的正装,刻意收敛的存在感被挽着他胳膊的,一袭红裙的韩吉给再次提高了。
“晚上好。”
侍者端来了香槟,三人碰杯。
“趁着吵闹的人群没有发现我们。”埃尔文压低了声音,提醒着韩吉。“看看他现在在现场吗?”
韩吉大概是想先挖苦一下埃尔文永远群众安全至上的正义感的,只不过她被利威尔的眼神制止了。她耸耸肩,环视着舞池,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人。就在这时,一个深棕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埃尔文探长,晚上好。”
“啊,艾伦,晚上好。”
埃尔文的表情有点微妙,而利威尔的举动非常的微妙,这让善于察言观色的韩吉瞬间来了兴趣。
从前者的眼神看来,来者并不是一个讨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熟悉,但是很明显埃尔文非常不想在此时此刻看到他。为什么呢?
再看利威尔,他显然是原因。
利威尔在听到青年声音的时候,放下酒杯的手慢了一拍。这已经足够罕见了,要知道他可是利威尔,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事实上冷眼看淡世事的血族王者。他听过战争中一颗颗心脏从急速跳动到停止跳动的全过程,他听过几百年各种情绪的人声,他能听到十米外挂钟里齿轮的转动。
他本不会因为一个普通人的声音而有半刻迟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艾伦?耶格尔,我的后辈,一个优秀的探员。”
“艾伦,这是里维先生和佐耶女士,我的两位老朋友。”
青年朝他们腼腆的一笑,礼貌地问好,他隔着韩吉的薄纱手套在她的手背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韩吉朝青年笑了笑,有利威尔而在,她还暂时不敢大做文章。眼前的男孩子虽然说着客套话,但是他的模样是在很讨人喜欢——简单的正装,没有系领结的衬衣口露出漂亮的颈线,还有清爽的棕发和明亮透彻的眼神。
利威尔朝他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埃尔文探长,能稍微跟我过来一下吗,塞尔特先生他们正在找你。”
艾伦念出了苏格兰场上层同僚的名字。埃尔文叹了口气,简单作结之后随艾伦回到了人群中。
“你们认识?”韩吉推了推利威尔的胳膊,“还里维,连名字都需要伪装吗。”
利威尔把目光从那个背影移开,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较真的小鬼而已。”
“啊,我明白了。好好尊重别人的记忆啊,利威尔。”
“……”
“不是吧,猜对了?”
那种微妙的表情又出现了,韩吉盯着利威尔接着慢慢说道:
“别问我为什么阿。他的表情表现出了犹豫和陌生,但是……”
“他的眼睛记得你。”
他的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落在你身上。
韩吉也看着站在一群苏格兰场老伙计中的年轻人,他好像很受欢迎,但他总能保持着不卑不亢,礼貌地对待每一个人。喔,偶尔也会露出可爱的一面。比如在埃尔文的提示下他才想起来拿出领结戴上,看起来并不是喜欢经常出席这种场合的人呢。耶格尔转过身,目光掠过几米外两人站的地方。发现韩吉好像也在看这边,他就别开了视线,低头整理着衣领。整理着衣领。棕红色的领结与深棕色的外套,他的发色都很相配。
而就在这时,有一道闪电击中了韩吉的神经。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一把抓过利威尔的手臂。
“是他,利威尔。”
“我梦里的,今晚倒在你身边的死者,是艾伦。”
第八章
男人端着高脚酒杯的姿势很优雅,他站在角落,就像一位成熟内敛的贵族。礼貌的问候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身边的红裙女伴看起来很热情,但他依然不动声色。
有点奇怪呢,这样想得到他注视的,明明应该是作为陌生人的自己。
艾伦系着颈间的领结,悄悄望了他一眼。
1882.4.4 London
“你应该知道女巫预知梦里的场景一定会发生,无论它被预见与否。就这个角度来说,被预见的比起未知的更加注定,我是说……利威尔,你的酒杯快碎了。”
韩吉低下头,她比利威尔稍微高一些,难得放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嘴型,在外人看来他们在温和地耳语,而事实上她正在说着一件糟糕的事。利威尔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由自主用力过度的手指顿了顿,慢慢地把酒杯放回餐台上。
“再详述一遍你看到的画面,韩吉。”
“很潮湿的路面,倒在血泊中的青年,落在路灯下面的棕红色领结,然后,你就在旁边。”
韩吉看了看利威尔,很显然他正努力将目光所在耶格尔身上,但没有想过试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确定已经死了?”
“以那个出血量来看的话,的确致命。”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说真的,韩吉不会去打破从古至今的自然平衡,大多数女巫都不会。她在这里纯属是不想自己的这位异族朋友陷入什么麻烦,做了那个预知梦之后随之而来一系列不详的预感让人不得不在意。
“有多重要?”
“什么。”
“艾伦?耶格尔。”
利威尔忽略了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左右扯了扯他雪白的领巾,直接走向那群苏格兰场伙计。韩吉一惊,急忙跟上前,却发现利威尔的表情很平静。
“感谢上帝,我还以为魔王要发火了呢。”
“没死在我手上,却要被莫名其妙的人夺走性命吗,开什么玩笑。”
利威尔的话更像在自言自语。
起初他的确丧失了冷静,虽然短短不过几秒,但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但现在他很快调整好了,不能改变的话,就不改变……
或许他可以欺骗上帝的眼睛。
艾伦正站在那群人的边缘,看来他已经脱离了谈话。不过他落单的时间很短暂,几位名媛走到他面前向他捏起裙角问好,他礼貌且温柔地回以微笑。对于这个场景利威尔皱了皱眉,而这一系列细节落在韩吉眼底。
她现在可以确信了,她这一趟来伦敦是绝对正确的决定,一场不得了的好戏即将上演。
韩吉开始在意艾伦?耶格尔这个存在,在她已经对着试验台与世隔绝了将近半个世纪以后。她对他在意起来,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居然让利威尔变得更像一个「人」了,而不是一个被神灵抛弃的冷面「鬼」。
原本就没把注意力放在酒杯与谈话间的埃尔文,很快发现利威尔和韩吉朝他走来。他看见利威尔的嘴唇动了动……在这么多年相处后分辨出对方的唇语还是很简单的,那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单词。利威尔看起来有些急切,他重复着那两个音节,直到埃尔文自己念出声。
艾伦,他在叫艾伦的名字。
埃尔文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就在他旁边不过四米,正在跟福特斯家小女儿说话的年轻人。感觉到他的目光,艾伦还朝他微笑了一下,表示这里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吗?
伦敦不知从何时下起了细雨,一片厚重的雾气沿着烟灰色的路砖铺开。细长的水痕出现在窗上,密集雨丝,不仔细注视的话都无法真正捕捉到。这仿佛是谁梦中的场景,现实的画卷被收起,幻雾悬在远处的河面上,好像掩盖着一种浩浩荡荡的声势,一处散开,周围又合过来,重重叠叠。
万一这个世界不是真的……还是你没看过真实的样子?
耶和华闭上双眼,蝙蝠和海浪在你的梦中出现。
侍女的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一首舞曲刚好结束,在短暂的空白中惊恐尖锐的女声如此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艾伦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朝着声音的源头跑去。长廊上已经有人在议论,好在穿着长裙的千金小姐们并不敢靠近那扇虚掩的门,坏事总是议论与恐惧并存,而往往后者将盖过前者。艾伦跑到走廊尽头,刚好与哭着从茶水间里跑出来的侍女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刚才尖叫的是你吗?”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惊慌失措的侍女抬起已然煞白的面孔,挣扎了半天也没能顺利说出完整的句子。艾伦的视线越过她颤抖的肩膀,看到了地毯上的一大块血迹,和一只垂落在椅后的手。
没有带伞的路人收紧衣领快速走过街角,在无人愿意在外逗留的夜晚,黑衣的夜行人站在空荡的街道中央,望向透着光亮的彩绘玻璃窗。那道目光紧紧锁住的身影正伫立在窗边,想象着那个人的表情——愤怒的,困惑的,完全对未来不明了的。被封锁的现场,烦躁渡步后的烟头,善意的谎言,重新响起的圆舞曲,时间就如被设计好的那样向前徐徐推进。
仿佛感受到了有谁投来目光,艾伦望向窗外。路灯上有一只乌鸦慢慢地招了招翅膀,昏暗的湿漉街道上,那里并没有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