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鲁莽轻率、毫无顾忌,托比亚斯。”汉尼拔摇着头,似乎这段对话对他无所谓一样,似乎托比亚斯迂回的威胁毫无意义。
“这么说你的答案是否定的。可惜了。你值得一名观众。你拥有那么罕见的天赋。”托比亚斯说着,沉溺在他自以为掌控了汉尼拔的优越感当中。汉尼拔有耐心等到他发现那到底有多么肤浅。“所以你介意的并不是我的轻率。”
“我介意的是你牵扯到的不光是你自己。”汉尼拔诅咒托比亚斯无耻的招摇行径。这个不懂低调的傻瓜一次出光了所有的牌。
“我可以结交一个朋友。一个能够保护我秘密……嗜好的人,一个理解我的人,与我心有灵犀,并且能够施展手段误导FBI的调查。”托比亚斯透露出真正想从汉尼拔这里得到的东西。“我们看待世界与看待人类的方式一样。我们可以彼此作伴。”
“我非常明白你的感受。”汉尼拔直言不讳,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欧米伽背上,片刻之后才转向托比亚斯。“但是我不想成为你的朋友。”
“根本就不是为了你的羽管键琴,对吗?”托比亚斯几乎就要咆哮出声。他从未料到会遭受拒绝,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他终于明智地意识到汉尼拔是抱着别的目的而来的。
“当做是我的警告吧。如果我的伴侣伤到一根头发,我会找到你、杀了你。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求死不能。我会确保你一直承受折磨直到开口祈求死亡。你已经了解我在这一领域的能力了。”汉尼拔的语气中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蜘蛛一般。“我讨厌被威胁,更痛恨遭受侮辱。托比亚斯,你实在太过粗鲁了。对自己好一点,你还是尽快消失吧。”
“消失?”托比亚斯重重咽了一口口水,仿佛品尝着对方的言辞、尝到了内里的苦味。两个阿尔法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以免向威尔泄露背后正在进行的争执。共情者已经全然陷入音乐中去了。他的档案中被错误记载了阿斯伯格综合症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专注而集中的注意力与自闭症的症状颇为相似。
“一个友好的小建议。伪造死亡,离开这个国家,无论花费什么代价。”汉尼拔与其说在建议,还不如说是命令。
“如若不然呢?”托比亚斯努力想要维持平和的面容不禁扭曲起来。
无形的力量压上威尔肩头,让他记起自己并非独自一人,不能继续随意徜徉在精神世界中。尤其背后显然有事正在发生。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观众,威尔很开心看到托比亚斯脸上又惊又怒的表情,尽管可能是由于汉尼拔说了些什么刺激他的话。两个阿尔法显然在他背后好好聊了聊。又或者吵了一架,他想道。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对上汉尼拔的眼神,结果手指一抖,差点跑了调。他的伴侣直勾勾回望着他,仿佛打算将他直接推倒在钢琴上,对他实施某些邪恶的念头。
两人的交流,无论是关于什么的,总之已被威尔的停止演奏给打断。威尔从琴凳上起身时,阿尔法们的面具重装到位。
“你的E降不太准,”威尔凉凉地告诉托比亚斯,明白表示出自己的不屑。“以及踏板也需要拧紧了。”
“谢谢你告诉我。看来是我保养不利。”托比亚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勉强维持了礼貌的表象。
“多可惜。如果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我们再来打扰你。”汉尼拔挽起威尔的手臂,引他离开商店。托比亚斯看来有些情绪不稳,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虽然将对方逼急了挺有趣的,汉尼拔还是希望威尔能远离火线之外。
“感谢你抽时间陪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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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是怎么回事?”安安全全地开车上路之后,威尔马上发出疑问。
“我们在讨论他的服务价格。可他开的价码高到离谱。我本来想友好地提供一些建议,劝他稍降一些,遗憾的是这样似乎冒犯到了他。”汉尼拔长话短说,半真半假。此时威尔太过注意他的回答,纯粹的谎言并不可取。
“好啦,你不用担心太久,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家伙。我这就给杰克打电话。”威尔哼了一声,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你能先缓缓吗?”汉尼拔心念电转。他今晚必须解决掉托比亚斯。
“为什么?”威尔怀疑地问。
“我还有最后一位病人需要转诊。”汉尼拔说。有趣的是弗兰克林终于有用了一次,转诊这事儿倒还出乎意料地是真的。当然,计划在之后的回家路上到托比亚斯店里串串门、并且结果掉对方的事情就可以省略了。
“那跟这什么关系?”威尔像狩猎在即的猎犬一样开始焦急起来。他已经闻到了狐狸味,现在只剩下追逐猎物就好了。
“当你返回去质询布奇先生的时候我希望能在场陪伴。我还希望能够确认他就是正确的嫌疑人。”汉尼拔说。“我们必须为自己的擅自揣测负责。”
“他就差直接承认谋杀了。”威尔瞪了自己的伴侣一眼,气呼呼地说道。“他简直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是,但如果我们弄错了,这指控将会严重伤害到他,一旦传播出去对他的生意也将造成重大打击。托比亚斯也许不够礼貌,但万一他是无辜的,也不值得遭到人生全毁的报应。”汉尼拔反驳道。
“活儿不是这样干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没工夫操心这种事,当某个杀手逍遥在外、将人做成乐器的时候。当有人如此完美地符合凶手侧写的时候。顾忌别人的感情、礼貌行事从来都不在选项列表里。”威尔一口教学腔调,仿佛正在给菜鸟实习生上课。“有时候只能冒点险、破门而入。要是错了,你还有机会事后道歉。”
“看来关于FBI跟你的行事方式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但你能不能就多等一会儿?”汉尼拔再次请求,在语调中摒除了强制力与命令意味。威尔对这两点会适应不良的。汉尼拔决定打感情牌,要达成目标利用负疚感会有效得多。
“你并不信任我……”威尔脸色垮了下来,随时准备反击的样子。
“不是信任问题,”汉尼拔打断他,将这个问题掐灭在萌芽中。“我想在你身边。为了你,亲爱的。”
“你在为我担心。”威尔修正说法。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就好听一点。汉尼拔对他的挚爱仍然让他感觉不习惯,威尔觉得这份爱意太超现实,他都不敢相信它真的完全为他而存在。
“我当然会担心。你的工作太危险,不仅仅是精神上的。而你对自己身体的在意跟对精神状态的在意一样。”汉尼拔极力劝说。“都是一样疏忽。”
“你出现之前我也活了这么久了,”威尔嘟嘟囔囔地抱怨,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占下风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撇开欧米伽的天性不提,生命中有人如此关心自己的幸福实在很难不让人感动。
“威尔……”汉尼拔轻声说,几近恳求。
“好吧,给你一天时间。然后我就告诉杰克。你最好希望在我们拖延的时候托比亚斯没有又出去杀了什么人。”威尔尽力保持平静,不想泄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渐渐增长的愧疚盘踞在胸口发酵,越来越酸涩,叫他的心口痛苦地揪成一团,但他将它摒除在自己脑海之外。虽然连结有时会将他的心思出卖,威尔还是有办法将自己的某些部分隐藏起来的。
“到今天晚上就可以随你的便了。我与弗兰克林的预约在下午,之后就能回家载你出门。”汉尼拔满意地提议。他喜欢问题得以解决的快感。
“回家吧。我有些试卷需要批改。也许赶赶时间能先把它们搞定。”威尔撒了谎。汉尼拔对他微笑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憎恨更深了,要知道那笑容是为他绽放的,只为他一个人。情绪的出现没有来龙去脉,可以用无数种不同方式去解读。威尔的内疚可以轻易被误读成自我厌恶,他的心神不安也许是因为不得不阅读那许多狗屁不通的学期论文所引起。到家时他感到恶心欲呕,而汉尼拔与他吻别离开。
宾利一离开视线,威尔就拨通了杰克的电话。
第十六章 The cheese sta 4
显然,无关切萨皮克开膛手的嫌犯只够说服杰克派出两名警官陪同威尔一起。威尔祈祷这份警力足够抓住托比亚斯,他最好是那种能够理喻的连环杀手,看到警察上门质询就赶紧乖乖就范。然而“我们并没有公布这些细节”的话一说出口,欧米伽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在浪费口水。
“更饱满、更低沉的声音,让音乐表达出言语所不能及的。”托比亚斯的话让鸦羽鹿突然凭空出现,吓了威尔一大跳,屋子里其他人都奇怪地看向他。谈话不得不中断,因为威尔二话不说地跟着这头动物冲了出去。他明白自己的突然离开赢得了店里那几个人的诧异眼神,还模糊听到托比亚斯问了一句“怎么了”。仿佛对他命运的预警一般,门外白雪皑皑的街道上传来了垂死动物的哀嚎声。
鸦羽鹿站在威尔身前,威尔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精神世界之外的地方看到它,如此清晰。然而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路人投射过来的怪异目光足以证明。转头再次看向自己奇怪的同伴,威尔发现鸦羽鹿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转身回到店里,威尔发现一位警官已经遇害,一根金属棒贯穿了他的咽喉,硬木地板上全是血迹,他已经断气了。压抑住惊慌与恐惧,他用无线电通报了现场的情况,然后准备独自追猎托比亚斯,尽管明知对方占有地利之便。威尔知道这里有一座地下室,因为这家名叫“弦鸣乐器”的商店就是凶手的老巢和作案地点。很快,他就发现了那扇通往隐秘地狱的门。
威尔均匀地深深呼吸,好平静自己疯狂的心跳,随后暂时进入了内心世界。他不敢遭到分心,也不敢向汉尼拔警告自己的危险情境,唯恐阿尔法会担心、甚至作出什么鲁莽的举动。况且极有可能的是,威尔会死在这里、在托比亚斯的地下室,那一旦成真将给汉尼拔造成莫大的痛苦。他们的连结已经太过紧密,无法避免这样的伤害,但威尔相信自己可以努力减轻其造成的影响。
将迷雾与狐火凝练成纤长的手指,以纯粹的意志力强化并磨利,共情者找到了自己精神世界的边缘、与汉尼拔融合的地方,仿佛自己的树林与海洋是一张床单一样,攥住它并用力拽回来。他竭尽全力撕扯,将它们拖到尽可能靠近自己的地方。
好像肚子上被重重打了一拳,饱尝的痛苦在头颅中炸裂开来,失去了他的阿尔法将一切联系在一起,欧米伽深深感到孤苦无依。他几乎无法感觉到汉尼拔了,然而阿尔法的震惊与痛苦回响让威尔禁不住想要紧紧蜷成一团。但是不行,托比亚斯还在下面某个地方潜伏着。威尔知道,如果自己不设法找到这名疯狂的阿尔法,托比亚斯就会找到他。威尔记得这男人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憎恶,以及他的性别优势。
威尔明白自己的精神现在有多么失衡,但还是步履维艰地握紧手枪,深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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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次。”
“整整九次。”
“我被心理医生抛弃的次数得用两只手才数的过来。”
弗兰克林无法轻易接受自己再次被转诊。
这一点太过显而易见。汉尼拔甚至无法诚恳地伪装出合适的情绪,只是在这名贝塔对他发火时无动于衷地回望对方。此刻看来,他很难专注于弗兰克林的谈话,却并非出自通常的原因。
脑海深处有一缕奇怪的痕痒,恐惧与愧疚的古怪混合——尤其侧重于前者。威尔在做的事情肯定不止是批阅糟糕的试卷,他正参与某种明知汉尼拔不会同意的行动,这一点让汉尼拔感到心烦意乱。用不着深入调查,他就能推定威尔打算就托比亚斯的事情联络杰克。
召唤出鸦羽鹿轻而易举,闪念间那头古怪的野兽就出现在他们共同的精神世界中,站在汉尼拔面前。“去找威尔,提醒他的承诺。”汉尼拔告诉鸦羽鹿。对方冲他点了点巨大的鹿角,转身离开。
鸦羽鹿的回归快得叫他生疑,然而还来不及细究,汉尼拔就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喘。头颅中剧烈的痛苦让他的理智似乎毫无预警被撕成两半,整个身体也在椅子里向前栽了一下。颅骨深处出现一道深刻的伤痕,心灵宫殿的外墙在这股巨力之下颤动不已,然而裂痕仍在扩大。
战栗于这股冲击,汉尼拔感觉到一阵麻木感自四肢的神经末梢向体内蔓延开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结对自己已经造成了多么深刻的影响。它突如其来的消失反而更加凸显了它的存在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威尔不应该对连结拥有这么强大的控制力,不可能,不可能影响他这么多——然而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大口大口喘着气,难以置信地面对这一切。
“莱克特医生……你怎么了?你……你是在哭吗?”在失去的悲恸阴霾笼罩之中,他听到了弗兰克林结结巴巴的担心。汉尼拔无法得知自己在这种无法响应的状态中迷失了多久。他以手指轻触脸庞,就在眼睛下方那块地方,然后拉远距离,看到指尖沾满的咸涩水滴。弗兰克林对他的判断并没有错,他的双颊确实满是泪痕。汉尼拔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甚至不记得是何时开始的。
“出什么事了吗?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贝塔继续自以为是地絮絮叨叨着。
“安静,”汉尼拔命令的语调由于口音更显严酷。他审视内心,证实了自己不断增长的恐惧,这种陌生的情绪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几近腐化。全都不见了,威尔的树林与海洋曾经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一片虚无,徒留空荡荡的道路悬在半空中,仿佛被拔出的植物遗留下的匍匐根系。汉尼拔不明白这对他们的连结意味着什么,这些小径静静悬停在一座深渊上空。
“托比亚斯?”这句话深入汉尼拔脑海,将他自震惊状态拉回现实世界。
“托比亚斯!”弗兰克林的惊呼让汉尼拔瞬间警戒起来。办公室里不止他们两人了,生存本能将他拉出内心世界,进入高度戒备状态。迅速擦干泪水,汉尼拔从座椅上站起,对上胆敢身披他人鲜血进入他办公室的阿尔法。从外表看来,他一只耳朵被人用枪崩掉了一块。汉尼拔希望是威尔扣动的扳机。
托比亚斯身上萦绕着许多不同的气味,大多数都无法辨识,但毫无疑问包含着威尔的。托比亚斯一定曾靠威尔很近才会沾染到他的气味,也就是说这个疯狂的阿尔法碰过他的伴侣、他的威尔。他无法再度在脑海中触及到的爱人。
“我来跟你道别,弗兰克林。”托比亚斯赤裸裸的态度让汉尼拔确信这名杀手已将逃脱计划付诸实施。他来这里寻找弗兰克林,在离去之前终结掉他的生命。
“你的道别是什么意思?”看到托比亚斯狼狈的外表,弗兰克林的反应有些迟钝。“哦天哪,哦天哪!那是你的血吗?!”
托比亚斯回答了这个问题,然而一边说一边却是直直看进汉尼拔眼里。“我刚杀了两个人。警察来质询我有关谋杀案的事。”他表情庄重。
托比亚斯和弗兰克林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话,然而这些对话对汉尼拔而言如同白噪音萦绕在四周。无形的病痛似乎开始噬咬他的皮肤、向下沉淀,但他无视了这一切,以一种精心维持的空洞表情回视着对方。他的大脑迅速再现了自己缺席的事件进展。
威尔给杰克打了电话。杰克派威尔去乐器商店遭遇托比亚斯。而托比亚斯站在面前、侃侃而谈的现实,说明杰克为威尔安排的人手太少,实质上就是派他去送死。
杰克是下一步需要处理的对象。现在,从任何意义上讲,托比亚斯都是他的死敌,他的伴侣的谋杀者。他的死只能属于汉尼拔——阿尔法新的人生目标驱使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拧断了富兰克林的脖子。这贝塔不该在此时挡了他的道,他只能将他清除掉。
“我可是一直很期待这个的。”托比亚斯厚颜无耻地表现出被汉尼拔的行为吓了一跳的样子。
“我省了你的事。”这句话在舌尖味同嚼蜡。汉尼拔开始疑惑托比亚斯的死亡是否能给他带来任何滋味。也许今后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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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完毕。
托比亚斯死了。
↓7月3日更Ch16.2↓
接下来需要处理的就是他的伤口,以及实施罢黜杰克的计划。然而汉尼拔坐在桌前,发现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照料自己的力气。他此刻不想被任何人碰触,于是挥手赶走了急救员。但他的态度似乎有些过火,相关的医护人员被他刻薄的言语和强硬的阿尔法气场吓得闪到一边,甚至有一名贝塔被吓得瑟瑟发抖。见此情状,FBI鉴证小组颇有眼色的远离暴风眼,两男一女踮起脚尖静悄悄地围绕着汉尼拔坐的桌边采集与编录证据。
另一名不受欢迎的阿尔法侵入了他的领地,直觉让汉尼拔不耐烦地抬起头。杰克阴云笼罩般围绕周身的力量让他的愤怒一览无遗。然而一同扑来的还有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一股热乎乎的甜香,盈满了蜜桃、白花、晒暖的蜂蜜波旁威士忌,汉尼拔简直不敢奢望,这可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