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晚晚些时候,威尔盯着雾蒙蒙的浴室镜子中的自己,内心交战于是否要剃掉自己的短须。作为不太注意个人仪表的人,威尔蓄起它多半是由于太过懒惰,不愿意花功夫整理仪容。并且在从前,这样对于他伪装贝塔颇有助益。男性欧米伽多半天生胡须稀疏,曲线柔和,于是威尔有意避免。过多的压力、咖啡因、失眠,以及和狗狗们一起的有氧运动让威尔保持了瘦削结实的身材,足够避免他人的怀疑。脸上永远蓄着的短须帮助他维护了如此之久的幻象。
“去他的。”威尔自言自语道,拾起剃须刀。既然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干嘛还要想这么多。无论如何,项圈总是无可避免的,所以他没法……也没必要再隐藏性别。再说,今晚的重点是汉尼拔,不如看看他能不能让阿尔法再笑一次。汉尼拔极少露出那样的表情,他的微笑总是拘谨约束,笑不露齿。
刮完之后,威尔端详自己,太久没有见过自己脸上这么干干净净。少了这些胡须,他觉得自己似乎幼稚了十岁一样。威尔对着自己的镜像转了转眼珠,将仍有几分刺麻的皮肤拍干,为须后水的刺痛感皱了皱眉头。这样看起来实在太可笑了……但现在已经无可挽回。汉尼拔也好,其他所有人也好,只能自己想办法习惯。
“噢……”这就是威尔穿着四角内裤走出浴室时得到的反应。他知道汉尼拔会准备好他今晚应该穿的所有衣服。说老实话,威尔不知道正式燕尾服下面该搭配些什么,内衣背心是不是必须的,但他明白他很快就会得知答案。
“知道了,知道了。还会长出来的。过一两天就好。”威尔抢白了一句,关注于将要穿戴的正装之上。像他预料的一样,汉尼拔准备好了他的服装,常规的白衬衫被一件明亮的钴蓝色衬衣所取代,为了展示项圈的缘故而没有配上领带。然而不期然的沉默以待让威尔好奇地转头张望,却发现汉尼拔正盯着他看。不,更精确地说,对他虎视眈眈。威尔现在明明白白地了解到了‘我为鱼肉’是什么意思,阿尔法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顿美餐。
“‘噢’是在说‘哦,你喜欢这样’。”威尔焦虑地舔了舔嘴唇,双臂环抱在赤裸的胸膛上,只希望自己现在能多穿几件衣裳。他赤裸半身的状态是对汉尼拔信任的表现。对一个每天都穿着无数层繁复衣饰的人来说,医生看来并不会被赤裸这种事情所困扰,总能以一种专业而中立的目光来审视它。
但是到此为止。
“非常……”汉尼拔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这么失态下去。难以置信地,欧米伽为他打扮得这么可爱。威尔的行为比其造成的结果让汉尼拔更加着迷,赢得了他的全副注意力,除了那些粗鲁该死的对象他几乎从未对人如此在意。
“如果你喜欢什么,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是个共情者,又不是灵媒。”威尔能感觉到自己正对于来自阿尔法的关注产生反应,他的皮肤渐渐发红,气息也越来越甜蜜。他又拥住了自己,却不知道这是一种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防御反射,还是潜意识里希望汉尼拔这么对他。
“我们都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汉尼拔静静地说,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威尔知道汉尼拔不会冒这种险,因为他认为威尔更有可能跟他对着干。威尔意识到,就在几周之前,这个假设绝对完全正确。但他不打算为自己从前这段时间的行为以及决定来道歉。威尔能够做到的最多只是靠向汉尼拔,将自己的脸颊蹭上汉尼拔的——一种欧米伽版本的气味标记方式。
汉尼拔开始帮助威尔着装,而威尔纵容他这么做了,只要他想要,这就是他的正当权利。但威尔其实只是讨厌对付那些汉尼拔驾轻就熟的袖扣,在这个领域内他非常乐意接受帮助。那些袖扣是双排样式的,黑银底托镶嵌深蓝宝石——那宝石必定是真品。汉尼拔自己的袖扣从结构到风格都与他完全不同,他的礼服样式严格说来要传统得多,纯粹的黑白搭配。他所配饰的袖扣是更加朴素的银质旋转底托缀上珍珠。
威尔还没戴上项圈,最上两颗扣子并未扣上,欧米伽知道自己不用系领带,不过也无所谓。所以当他将手伸向床头柜准备拾起稍早取下的那条平时用的配件时,汉尼拔的出手阻止让他顿感讶异。
“如果你愿意多迁就我一下……”汉尼拔几乎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建议,一个威尔有权否决的建议。
“一不做二不休。”威尔懒得争辩,不过也试图不去细想汉尼拔又为他买了更多项圈这种事儿。现在,如果威尔想要,他可以每天戴一条不同的项圈一个月不重样,每一条都是精工制作的艺术品。汉尼拔偏爱考究的东西,威尔的饰物也一样。最新加入的藏品是一条由精心雕琢的石化木※2制成的项圈,暗藏的年轮已经转变为蛋白石。复杂的凯尔特结模式的项圈被打磨成微光闪烁的超现实主义作品,仿佛一条绿色、蓝色以及金色星光的银河。
汉尼拔点点头,满意地暂时离开去到他的衣橱深处,一个威尔绝不会冒险深入的地方。那些西装本身就足够让人望而生畏了,更别说一整面墙的专门鞋柜,它们的材质是如此国际化,看起来大概无法用任何英文单词来描述,更是让威尔敬而远之。
汉尼拔很快返回,手中握着一只盒子,这只盒子看起来并不像盛放项圈所用,倒更适合于珠宝。而里面的内容物更无助于扭转这种感觉,威尔一眼看上去还以为它是一条项链。然而锁扣※3暴露了它的本质。它的金属材质是与袖扣同样的黑银,以洛可可风格的华丽循环扭转纠结。黑色金属的弯曲线条点缀以无数细碎的暗蓝宝石,似乎在循着流畅的线条流动,让整条项圈即使在这散漫的光线之下也疯狂闪耀、耀眼夺目。
叹了一口气,威尔也不得不承认它美轮美奂。他小心地将自己的脖子倾到一边,更方便汉尼拔帮他佩戴,同时避免做出臣服姿势。然而一如往常,汉尼拔并未动手将项圈绕到他脖子上,只是将盒子递交给他。“你为什么从来不愿意帮我戴上呢?”威尔一边询问,一边照例自己代替阿尔法付诸行动。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威尔。问题是我们现在有一场表演要出席,而我不想因为受到诱惑而错失了它。”汉尼拔的语调坚如磐石,然而威尔能够辨认出其中的张力。威尔大胆地瞥了一眼汉尼拔的眼睛,他与众不同的虹膜收缩成一条窄环,已经不再是平静的棕色,而转变成了欲望的鲜红。
“我有诱惑到你吗?”威尔不由自主地说,他想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在跟阿尔法调情。汉尼拔的回答迅速而直接,他环住了威尔,将欧米伽紧紧拥在怀中,指尖透过层层布料深深按进威尔的身体。阿尔法的牙齿搁在了他颈侧,锐利的尖端轻擦过项圈边缘的皮肤。威尔一动不动,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心底想要汉尼拔滚回去给自己留点呼吸空间的那一部分变得越来越安静。
最后,汉尼拔终于还是没有咬他,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双唇在威尔喉间徘徊,在威尔下巴的敏感之处调戏逗弄。突如其来的失望让威尔无比沮丧。他在这场与自己作战的斗争中丢盔弃甲,而他几乎无法对此感到在意。拉开距离之前,汉尼拔将自己的脸颊与威尔的磨蹭在一起——刚刚剃须过的皮肤光滑如水——回馈那份气味标记。但威尔并不接受阿尔法的离开,欧米伽突然靠上前去,将自己的嘴唇压上汉尼拔的薄唇,让阿尔法呆若木鸡。威尔将它当成了继续的信号,抬起双手捧住汉尼拔的脸庞,加深了这个吻,在阿尔法嘴里舔舐嬉戏。
他们的气味以一种撩人的方式纠缠在一起,肉桂与肉豆蔻的烘焙香气加重了自从停用热抑制剂之后一直萦绕在威尔周身的桃子与波旁威士忌气息。辛辣与甜蜜,它们混合起来变成了某种新颖独特的味道,威尔想要沐浴其中,永远和它在一起。
阿尔法再次拉开自己,硬生生打断这个吻,但威尔的嘴唇仍然执拗地追逐着汉尼拔的,于是阿尔法只能将自己的指尖按上他的唇来制止他。如果让威尔给阿尔法此时的情绪加上一个标签,他会说汉尼拔看起来简直是错愕。这不是经常能看到的情景,但他很快完美地恢复了,他垂下手指,双眼半闭,眼中沉沉的全是疯狂的情欲。他再次靠近威尔,以嘴唇刷过威尔被吻肿的唇瓣。
“晚一点,吾爱。”汉尼拔向欧米伽红润的唇间吐出低语,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房间,徒留威尔自己呆呆站在那里。如果要问的话,威尔也没法说明哪一样更加让他震惊——他们的吻,汉尼拔对他毫不掩饰的情欲,他自己对汉尼拔的渴望,还是他刚刚被称呼的‘吾爱’,这个词从阿尔法口中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好像他此生一直这么称呼威尔一样。
虽然仍情绪不稳,但威尔已经自控到足以伪饰出常态——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他跟随阿尔法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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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更Ch9.2↓
尽管表演非常动人,甚至感动到汉尼拔都落下了一滴泪水,这场歌剧会在威尔眼里就是个大杂烩。对台上的演出他也非常喜欢,甚至可能比观众席上其他人都要深受感染。由于本身的天性,共情者比其他听众更完全地在音乐的本质中迷失了自我。在十四行诗的高潮阶段,泪水从眼角潸然而下,歌词中传达的那些感情虽然他无法听懂,却比谁都能感同身受。
仔细考虑之后,威尔觉得如果没有这么多讨厌的人,歌剧院还算是个不错的所在。他冲着香槟杯叹了一口气——这香槟的品质居然相当像样——越过杯缘看向汉尼拔,他正被巴尔的摩的精英人物们众星捧月地围拱在中心。阿尔法穿燕尾服的样子光彩照人,态度庄严而气派,却带着一份叫人迷醉的气质,让威尔大脑中某一小块地方开始疼痛起来。整个场景让威尔联想起厨师面前排队待宰的猪猡,只差切开自己的咽喉,就为得到与他们的刽子手倾谈并且谄媚于他的机会。
这念头着实不厚道。威尔明白这一点,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思绪一涉及到汉尼拔身上为什么老爱无缘无故地跑偏。他将其归结于自己看过太多、太久杀人凶手与虐待狂们的案例,他的逻辑之路已经被自己被迫见证的那些恐怖事件给腐化掉了。
威尔提醒自己别去挖苦那件真正困扰的、那件他非常小心地不要去思考、也不想下定义的事情,将注意力转回到正假装鉴赏的这座雕塑作品上来。撇去共情的天赋不谈,创作这件作品的艺术家显然被一种冲动的情绪所激励,这种愤怒情绪毗邻乖戾,而非义愤。
他佯装沉思地聚焦于它,忽略了投诸自身形形色色的目光。这就是他不愿与汉尼拔一同出门的原因之一。他知道这位优秀的医生长袖善舞,他拥有太多太多熟人、同事和仰慕者,没人不对威尔及他们不同寻常的关系感到好奇。威尔敢担保像汉尼拔这样一名纯粹的阿尔法突然被一名从拍卖场买来的男性欧米伽收入囊中会让无数小心肝摔成了碎片。威尔忍不住想知道他们会有多么怀恨在心。他觉得自己今晚应该带上枪来的。他见过更为无稽的杀戮。
威尔并不想暗指自己的品性或是脾气有什么缺陷,但欧米伽非常明白自己外貌上的优势。他当然知道,所以才必须调整它、并且长期用乱糟糟的卷毛、胡茬、厚重的衣物、以及不甚友好的态度将其隐藏起来。欧米伽的一个关键标志就是相当高水平的性吸引力,尽管男性方面的标准要偏中性化一些。女性欧米伽们的面部特征通常都轮廓分明,洋娃娃一般,蜂腰翘臀,胸部丰满,嘴唇圆润。男性则几乎复制了这一切特征(当然除开胸部),曲线柔软并且自然地缺少体毛。威尔幸运地比大多数同性要高挑许多,还难得面有胡须。他猜测这也许与自己是个纯粹的欧米伽有关,尽管他也不敢肯定。他真的从未对此思虑太多。
刮过面部,将毛茸茸的头发修剪过后,再穿上一套展示出自己瘦削结实体型的行头,威尔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暴露无遗。新项圈的存在更是火上浇油。那精美的暗色金属,还有镶嵌其中数不胜数的蓝色宝石,让这该死的玩意儿随着他每次扭头的动作闪得像蓝焰信号弹一样高调。它仿佛一道新鲜的伤疤突兀地横亘在他颈间。
至少他看起来还算得体。在大喇喇的瞪视与冰冷的斜睨之间,黏在这儿的还有为数不少的爱慕眼神。他假装欣赏一座造型荒谬的多媒体雕塑,忽略了一切外界刺探。各式各样的情绪投射,从轻微的好奇到近乎杀气腾腾的敌意,威尔以发掘出其后潜藏的原因来娱乐自己。再一次地,威尔希望自己今晚带来了武器。他现在只能依赖社交礼仪来保护自己的安全了,一想到这个威尔就忍不住做了个怪相。因为以从前的经验来讲,他在这方面干得可是好得很呢。
又冲着香槟喷了口气,威尔克制住冲所有人吐出舌头的幼稚冲动。他来这儿可不是给汉尼拔找难堪的,最好也不要故意惹毛汉尼拔那些崇拜者。远远看来,某颗严重破碎的心灵似乎正在场边努力想要获取汉尼拔的注意力,汉尼拔正与某位纤细得过分的黑发女士以及她的随扈聊天,而那货正不遗余力地越挤越近。威尔依稀记得被介绍给她过,她的名字似乎是科密达夫人。这位年长的女性阿尔法是来自波士顿的著名小说家,看起来与汉尼拔私交相当不错。她的身份明显是这儿社交圈的女王,如同她身边的汉尼拔是这里的王者一般。他们还真是叫人敬畏的一对儿,在两人互相交换妙语连珠时,她那条鲜艳惊人的红色拖地晚礼服在汉尼拔的中性色系衬托强调下显得愈发扎眼。
而那位圆胖的闯入者就像是一条胆敢在鲨鱼环伺之下摇头摆尾的小鱼,欧米伽满含兴味地想。威尔注意到对方兴奋得几乎不可自抑,期待获得憧憬对象的注意。威尔敢说,这家伙是个贝塔,身边还有一名显然是阿尔法的同伴,这阿尔法持之以恒的视线叫威尔浑身发毛。仔细看了看他,威尔想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以及拥有多久的耐心将意图化为行动。心中的疑惑让威尔开始渐渐漫步靠近这个小团体,一路上还时不时停下来观赏其他艺术作品。他不想表现得太过焦虑,让那名阿尔法察觉有异。他真的应该带来那把该死的枪的。
“他曾举办过那么多精美的晚宴,”威尔听到科密达夫人正在埋怨汉尼拔。她可能是敢于如此行事的少数人之一,这让威尔忘却迫近的威胁露出一个笑容,尤其是看到汉尼拔朝她回瞪过去。“你没听错。曾经。”
“将来也会。”汉尼拔面带微笑为自己辩护,以拿着香槟酒杯的那只手臂比划了一个手势。“一旦灵光乍现。”
科密达夫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买账,一脸优雅却显然是‘别拿胡说来糊弄我’的表情。
“我无法勉强举办一场盛宴。时机到来时,它会自动来临。”汉尼拔申辩道。
“一场晚宴而已。又不是独角兽。”科密达夫人讽刺地说。
“但是宴会是有生命的。你将生命吞吃入腹,得以生存。”汉尼拔的反驳赢得了周围稀稀拉拉的掌声。威尔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不明白汉尼拔是怎么忍受这种逢迎的,或者说他为什么看来挺享受这一点。在威尔心里,这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的见识罢了。
“我觉得这位年轻人想要吸引你的注目。”科密达夫人终于勉强承认了那名贝塔的出现,但仅仅只是因为他差不多要跳到他们俩头顶上去了。她的语气明显是嫌弃他碍事,而不是邀请他加入谈话,但贝塔感觉良好地将它当成了后者。
“你好,弗兰克林。”汉尼拔挂上一副没能到达眼底的礼貌笑容。
“嗨。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是我的朋友托比亚斯。”弗兰克林咧嘴而笑,仿佛刚刚赢得了某项难得的奖赏。他对汉尼拔是如此迷恋,向他介绍另一位阿尔法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恰当地转身示意。威尔倒是不介意,他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及托比亚斯的面部特征,打算一回到学院就找个素描师将他画出来。
“晚上好。”汉尼拔冲托比亚斯点了点头,对方也以一个近乎永无止尽的视线回以致意。然而那并非出自赞赏。要威尔猜的话,他会说托比亚斯似乎正在掂量汉尼拔的分量。
“你们两位是怎么结识彼此的?”科密达夫人问道,不过显然,她的言下之意是觉得这事儿实在难以理解。她怀疑这绝不是处于汉尼拔的意愿。威尔觉得自己开始懂得汉尼拔为何热衷于与她对谈。这位女士对虚与委蛇很有一套,在保持迷人魅力的同时还不失机智,言语之间从不缺少辛辣的讽刺。
“让我在歌剧以外的生活保留一些神秘感吧。”汉尼拔将这个不受欢迎的话题转移了方向。可惜弗兰克林一意孤行地想将它拧回来,同社交礼仪一般,敏锐这种特质在他身上也毫无踪迹可循。
“我是他的病人。”弗兰克林对着大伙儿宣布,这大大咧咧的失礼态度让威尔简直想将脸埋进手掌之中。威尔本以为自己笨拙的礼仪已经足够糟糕了呢。
“噢。”科密达夫人发出一声漠然的轻哼,仿佛是说明摆着的,这小子早该结束话题滚蛋。威尔觉得很难忍住不笑,这场合实在太滑稽了。而且他认为自己挺喜欢科密达夫人的。她是位优雅的女士,却保持着一份独特的尖锐,跟她作伴肯定不会枯燥无趣。她言语中所有未尽之意对威尔来讲都是明明白白摊开的,尽管她的措辞完全诚恳。威尔喜欢诚恳的态度。
“你喜欢这场演出吗?”汉尼拔试图重新控制话题。
“我喜欢。我爱这场表演,每分每秒。”弗兰克林贪婪地渴求对方的每一分注意。
“他一直眼神飘忽。”托比亚斯的话吸引了威尔的注意力。如果说他之前有怀疑过托比亚斯是不是什么杀人犯之类的,这铿锵洪亮的声音打消了他部分疑虑。“比起舞台上的场景,他对你要感兴趣得多。”
“别说太多了。你得给我们下周见面时留一点谈资。”汉尼拔歪头微笑,缓和了这番声明可能会带来的尴尬,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而然的事。托比亚斯以同样的方式应答,他的凝视带给威尔一种怪异的恐惧感。
这阿尔法的企图转移到汉尼拔身上了。托比亚斯正在计划什么事情。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太过自信,无关暧昧。汉尼拔对他来讲很新鲜,一只偶然遇见的新玩具。威尔有种可怕的预感(这种预感对他来讲比真理还要真),托比亚斯会打碎自己的玩具,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并无任何与这名嫌疑杀手相关的尸体或者证物,全是威尔自己的猜测和想象,他明白。即使以威尔的信誉,他也没法直冲冲地找到杰克,要求他逮捕某人只因为对方让自己毛骨悚然。话说回来,威尔觉得如果自己撒谎说托比亚斯就是切萨皮克开膛手来得偿所愿,杰克发现真相后一定不会感到幽默的。
如果弗兰克林哪怕有那么一滴滴的自觉,眼前的场景早就该告一段落了,然而现在却仍见不到解脱的迹象。弗兰克林正在唠叨着奶酪以及占卜术之类的东西,而他的听众们都是一副愠怒而无奈的表情。威尔似乎好久都没有见证过如此令人捧腹的事情了。汉尼拔完全被他的社会地位及与其相匹配的礼仪给桎梏住,尽管他仍保持着亲切的外表,但显然,至少在威尔看来很显然,他想要弗兰克林赶紧滚开。或者想扭断他的脖子。
尽管看到汉尼拔如此光火的样子是那么有趣,威尔还是忍不住憋闷起来。那个危险的阿尔法就在这里,在他的伴侣身边,还有弗兰克林,这名微不足道的贝塔,对他图谋不轨,大献殷勤,他的尝试尽管笨拙,但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还有气味。贝塔们并不会散发出多么明显的气味,大多类似于温和的泥土气息。而现场这股强烈的湿润土壤的气味叫威尔厌恶地扁起了嘴。这里有两种不同性质的危险摆在面前,如果想要将汉尼拔解救出来他就必须迎头痛击。
在改变主意置身事外之前,威尔将自己将近饮空的酒杯递给一位经过的侍者,轻轻侧身挨到汉尼拔身边,跨入他的私人空间之内。他甚至将胳膊搭上了阿尔法腰侧,这碰触力道轻柔却意义明确。
我的。
汉尼拔僵直了片刻,但是是出于诧异,而非反感。看来今晚是一个奇迹之夜。首先是那个吻,现在又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威尔几乎从未自觉自愿地主动碰触过他,更别说在有他人在场的情形下。这种姿态就像是在汉尼拔腿上撒尿,给他打上记号,让他免受他人的骚扰。威尔显然对弗兰克林非常不爽,尽管汉尼拔并不认为威尔真的会以为这贝塔有所威胁。欧米伽甚至竟然故意侧过颈项,几乎是在刻意向弗兰克林炫耀自己的项圈了。这种公然的卖弄让贝塔的气势软了下来,他那些沉闷的话题也仿佛突然死在了舌尖一般——它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
“啊威尔,你来了。还喜欢这些作品吗?”汉尼拔将注意力转移到威尔身上,同时回应地将手掌扶上威尔的后腰。就像每一个欧米伽此时会做出的真实反映一样,威尔弓起脊背,靠近汉尼拔的怀抱,轻轻挨蹭到他,而弗兰克林对这场不知廉耻的秀恩爱简直脸色铁青。
“还不错。”威尔耸耸肩膀,颇有几分羞怯地回答。“梵高的作品是一个可爱的惊喜,非常特别。这位画家拥有着如此美妙的灵魂。”
“他就是个自杀身亡的神经病。”弗兰克林粗鲁地哼了一声,嗤之以鼻。
“不敢苟同。”威尔有意表现得兴趣缺缺,仿佛这话题不值得争辩,他做出回答只是出于纯粹的礼节。“那是个常见的误解。梵高一直遭受抑郁症的困扰与社会焦虑症的折磨,但他并不是个疯子。不如说在他的有生之年一直遭受着可悲的误解,怀才不遇。关于他自杀身亡的错误观念同样是未受教育群体的普遍误解※4。”
“还没有请教,这位是……”弗兰克林咬牙切齿地自牙缝间挤出这句话,威尔猜测他本来大概是试图微笑的。
“请原谅我。我真是太粗鲁了,现在还未向各位介绍。这是我的伴侣,威尔·格雷厄姆。他在FBI就职讲师,也是他们最有才华的分析师之一。”汉尼拔傲慢地说道,语中满满都是得意。威尔轻咬自己的颊肉来制止自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而脸红。迄今为止,他还只打算打出‘甜蜜蜜、娇滴滴的欧米伽’这张牌呢。
“你是个欧米伽,”弗兰克林阐述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让这句话听起来带上了一丝侮辱意味。
“而且是非常特别的欧米伽,”科密达夫人介入进来,“只有汉尼拔才有办法找到一位如此天资聪颖、学识渊博的对象。你们也许在报纸上读到过亲爱的威尔的名字。他解决过许多非常引人瞩目的案子。”
看到弗兰克林酸溜溜地阴沉下来,科密达夫人很快成为威尔为数不多地决定喜欢的人之一。“这就是你的独角兽了,汉尼拔。以威尔的名义举办一次宴会吧。即使是你,也无法找到比这更好的灵感源泉了吧。”
“你的智慧让我倾倒,这主意太棒了。”汉尼拔咧嘴而笑,仍然没有露出牙齿,然而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事态又一次落入了令他满意的方向。他转向贝塔,“我不得不说抱歉了,弗兰克林,看来现在我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准备。祝你今晚愉快。”
公开辞行之后,即使弗兰克林也有足够的常识意识到他与汉尼拔的谈话机会已经到此为止了。贝塔带着对威尔的熊熊憎火离开,托比亚斯尾随着他,然而这阿尔法看来太过冷静,太过自得其乐。虽然对托比亚斯知之甚少,威尔仍决定将他排在自己明天一早待办事项的第一位。这个男人隐瞒着某些秘密,威尔一辈子都像影子一样穿梭其间,交易自己部分灵魂与理智来穿越人性那些黑暗的水域。
“你还好吗,威尔?”这问题将威尔自片刻沉思中惊醒,欧米伽抬起头,观察到汉尼拔脸上做作的关心。面具后的真实感情其实是好奇。威尔在想自己要不要直接揭穿这一点,但又想起他们正在众目睽睽之下。
“还好。只是有点累。”威尔抱歉地微笑,维持住他们貌似亲密的伪饰。他明确意识到自己的手臂仍然环绕在汉尼拔腰间,而汉尼拔的手掌在他背后如同烙铁一般炽热。
“那我得跟所有人告别了。”汉尼拔提高声调致辞,“希望下次再见。”
威尔根本没有机会拒绝,不过他也没有真的想要留下来。欧米伽发现自己正被引向出口,只在取回外套时停下来等待了片刻。
“我们可以再留一会儿的,”等待泊车服务生时威尔建议道。夜晚的空气非常怡人,尽管凉意刺骨。
“我比较喜欢在高潮时急流勇退,”汉尼拔摇了摇头。这个夜晚已经充斥了各式各样的喜悦,尽管弗兰克林的出现有所败兴,然而贝塔误入歧途的感情却引发了威尔出乎意料的反应。他希望看到欧米伽更多充满占有欲的一面,想要时时感受到来自伴侣的这种亲密的表态。“永远让他们意犹未尽。”
“我不喜欢那个人,”威尔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共情者默默回顾今晚经历的事件,眼神有几分空茫。
“弗兰克林?我向你保证,他完全不具威胁……”汉尼拔窃笑起来,然而他的自得很快被威尔的锐利视线所中止。
“不。我是说另一个。托比亚斯。”威尔澄清道,看着汉尼拔脸上重新戴回了那张面具。由于面具的目的就是掩盖真相,它的存在让威尔瞬间明白汉尼拔已经知道,或者至少怀疑到了威尔之前想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