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哦。”维克托倚在栏杆上,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却看不到一丝笑意,“勇利究竟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手术?”
美奈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自知无法把维克托随意应付过去。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往上走了两步,与维克托平视:“这些问题,你是以什么身份问的呢?”
是以联邦上将的身份,还是以勇利的伴侣的身份?
“以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的身份。”
美奈子突然笑了起来,看上去是接受了维克托的回答。他们把谈话地点转移到了书房当中,美奈子捧着机器人刚刚送上的热茶,拇指的指腹轻轻在杯沿上摩挲着,一点点翻起了关于勇利的记忆来。
记忆修改手术其实是勇利自己要求做的。
当时的勇利正是面临性别分化的时候,刚开始的他确实更像是会成为Beta,但美奈子在某次为他进行全身检查之后,报告中所显示的数据几乎马上便能确定黑发青年将会成为一位Omega。
联邦中的Omega是极为稀少的,在联邦刚刚成立不久的那段时间,Omega可以称得上是极为珍贵的宝藏,联邦对他们给予极高的保护与尊重,每一个家庭都以自己的Omega孩子为豪, 除去一些法律规定的工作,Omega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职业。但随着时间推移,Omega的地位却一降再降,在历史长河中一点点地彻底沦为了繁殖后代的工具。
如今性别分化完成的Omega将会集中送进联邦唯一一间Omega学校,白塔。他们将在那儿学习Omega所谓的必备技能,插花、缝纫、礼仪、甚至是关于生育的一切。由入校到找到自己的基因适配者这段时间内,Omega们的活动范围便局限在这颗名为白塔的星球上,被联邦以保护的名义彻底囚禁。
没有人再希望自己会成为Omega,包括勇利。那时候的他已经做好了报考帝国军校的准备,几乎从早到晚都泡在模拟训练场当中,因此以为已经毫无顾虑的他完全没有预料自己身体中的变数。
像尤里那般在性别分化之前便能进入军校就读的学生其实需要非常强大的背景与复杂的手续,更不用说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勇利心中所有关于那个人的梦想可能会就此破碎,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不得不在那个监狱一般的学校中度过,他不可能再触碰武器,也不可能亲手驾驶机甲。那时的勇利站在美奈子面前,低头看着报告上的数据,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中,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全身散发着充满绝望的气息。
但勇利足够幸运的是,他遇到了曾经对抑制剂研究多年的美奈子。她还能记得在自己提出抑制剂这个词的时候,黑发青年在瞬间亮起的棕眸,如同剔透的棕色托帕石,又像是深红的石榴石。
美奈子答应了为勇利注射最为适合的强效抑制剂,确保他躲过军校最为严格的体检,在五年之内,将不会有人发现勇利的真实性别是Omega。
但勇利却逐渐开始担心自己并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会在压力之下把自己暴露,经过再三思考后,他向美奈子提出了记忆修改手术的请求。
“不行。”这一次美奈子在听到勇利的想法后马上便拒绝了,“手术太危险了”
“美奈子老师!”勇利试图劝服美奈子,他需要把所有关于自己真实性别的所有记忆抹掉,彻底坚信自己是一名Beta的他将不需要担心任何可能让自己露陷的测试与检查,“我知道联邦是禁止使用抑制剂的,所以不希望美奈子老师的努力功亏一篑。”
“副作用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美奈子认真地看着勇利,“而且稍有偏差,我也不能确定除了关于Omega的记忆,你还会忘掉什么。”
你可能会忘记长谷津的一切,忘记自己的好友,甚至忘记一直憧憬的维克托。
“不会忘的,我都会想起来的。”勇利笑了笑,语气坚定地道,“我想要到得洛斯*去。”
得洛斯是处于联邦边境的星球,那儿几乎是联邦与外族每一场战争开始的最前线。
黑发青年朝沉默下来的美奈子深深地弯下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拜托你了,美奈子老师。”
“然后你就答应了他。”维克托的语气里听不出起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不断搅动着散发着醇香的咖啡。
“对。”美奈子叹了口气,“勇利坚持要做的事情,我其实根本阻止不了。”
当时亲自操刀的美奈子也非常忐忑不安,毕竟她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触碰过这类型的手术了。她的心在半空中悬了一天,直到躺在床上的勇利睁开眼睛,神色茫然地向她提问时,美奈子的心脏才彻底落回原处。
除去一些不可避免的副作用以外,手术可以称得上非常成功,美奈子为勇利编造了一个关于头痛症的谎言,把早已准备好的抑制剂当作头痛药交到他的手中,随后将黑发青年的检查报告彻底粉碎。这五年里,除了美奈子之外,没有人知道勇利的真实性别,包括他自己。
“那他究竟忘了些什么?”
“我原本并没有看出来,他记得长谷津的事情,也记得关于你的事情,我还因为这次手术的完美程度惊讶了很久。”美奈子无奈地笑了笑,直到她到勇利家拜访的那天,看见了他尘封在房间角落的头盔,才意识到他把所有关于模拟训练场的事情忘记了。
美奈子对模拟训练场的事情其实也知道得不多,仅知道那是一个在星网上模拟机甲对战的地方,勇利几乎每天都要在那上面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第一次知道勇利的积分排名时,美奈子还吓了一大跳。
那时刚刚注射过抑制剂的勇利因为体内信息素还未能完全稳定下来,几乎每天都只能待在美奈子的诊所当中。为了不浪费时间,他干脆把模拟训练的头盔也带在身边。那一段时间里,美奈子从勇利口中最常听到的两个名字,便是维克托,和小维。
前者对美奈子来说并不陌生,更何况勇利几乎每天都要捧着那份维克托的专访唠叨好几遍,要让人记不住也难,更让她留意的其实是后者。
那据说是勇利在训练场中认识的好友,小维只不过是勇利给他起的昵称。他加入训练场的时间不长,却几乎每场对战全胜,积分轻而易举地赶上当时在整个星网中排名第一的勇利。
在不能使用精神力的情况下依旧有着一流的操作,居住在首都,曾经就读过军校,家人曾在欧罗巴战争中牺牲……即便不能完全确定,但美奈子的心底确实也浮现出了某个极其合适的人选。
“维克托,”美奈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犹豫着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小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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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罗巴,希腊语中 日落 的谐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记错请提醒我。
*得洛斯,设定是联邦的东方边境,人造太阳升起的地方。借用了拜伦《哀希腊》里的那句“Where Delos rose, and Ph!”
*重申一个因为剧情需要的私设,ABO性别在大概十六或者十七岁左右开始分化。
第二十一章
维克托没有回答,但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两人来说已然心照不宣。
他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去,几辆飞行器在远处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晃动着消失在高楼的背后。巨大的人造太阳悬挂在半空中,散发出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维克托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训练场里见到的勇利。
刚刚加入训练场的维克托恰好是处于最艰难与压力最大的时候。因为失去了首席指挥官,军部群龙无首的状态持续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有一点地位的人都对指挥官的位子虎视眈眈,但却一直没有人肯真正出手。随着军部的重整事宜一天比一天紧迫,作为前任指挥官的儿子同时表现也非常优秀的维克托,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人向他送上奉承与谄媚笑脸,有人在暗地里的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也有人当着他的面便开始冷嘲热讽。其他几位军团长把他视作专门用于栽桩嫁祸的傀儡,军部里看不惯他的人足以从军部大楼排到联邦首都的城门之外。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尔虞我诈,稍有不慎便会在种种阴谋阳谋中送了性命。
不仅仅是军部,内阁同样也是一片混乱,只要是身处于这个圈子当中,你便不能完全肯定自己是否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这样所谓的和平时代比在战争中更为可怕,身处于战场当中,人们起码还能够知道自己是死于虫子挥舞的凶器还是机甲射出的炮弹,而在当时的联邦,死得无声无息的人每天都会出现。
维克托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得不加倍小心翼翼,他在那时候唯一的好友是机甲。通过某个契机,他发现了模拟训练场这个地方。不得不说星网确实是一样好东西,能够允许他暂时脱离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的身份,以另一个名字沉迷于机甲对战当中。
从开始便保持全胜记录的维克托稳步提升着他的积分,一步步开始了对排行榜的挑战。刚刚完成了一场对战的他一走出房间,便被隔壁场地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宽敞的场地中央,一架深蓝色机甲正举起光刃挥向自己的对手,在快速移动之间留下了几道残影。
维克托能看得出来,操纵着深蓝色机甲的人并没有受过系统地训练,但却非常熟练。他的攻击出乎意料地干脆利落,防守也几乎找不到破绽,出手的位置永远恰到好处,把对手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这场对战已然变作了深蓝机甲的一场完美演出,他成为了对战场上的焦点,如同夜幕中最为闪亮的珀斯星*,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是维克托第一次见到勇利,仅仅一眼,他便对那位名为“Yuuri”的驾驶者生出了浓浓的兴趣。对于他来说,要查一个普通人并不难,当他真正认识勇利的时候,对方的底细他早已一清二楚。
而后经历过数次约战的二人在对战场中逐渐变得熟稔。勇利像是足以把黑暗驱逐的那束光,又像是冬日中温暖的太阳。他在不经意间一点一点攻破了维克托内心对外界建立的墙,成为了唯一进入了维克托的好友列表的人。
回忆如潮水般从脑海深处朝他涌来,维克托垂下眸,转身把铺在桌面上的文件拂开,指尖在某处轻轻一按,桌板发出了极轻的“咔哒”一声,在美奈子惊讶的目光下,从暗格中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这是我和勇利在2V2比赛当中赢下的,两个超S级核心。”他打开盒子,那里面躺着一个机甲核心,不知何种金属构成的表面流光溢彩,这是属于勇利的奖品,而属于维克托的那一个如今正在Bacchus身上,“我原本打算等勇利来了首都,亲手交给他的。”
但他却始终没能等到对方联系自己,维克托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好不容易从军校里找到了人,对方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第一次听说到这一层故事的美奈子神色复杂,她的语气中带上了歉意:“抱歉,维克托,我……”
银发青年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美奈子也不知道勇利究竟会忘掉什么吧。”只要勇利已经回到他的身边就足够了,维克托这么想到。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合上盒子,指腹轻轻在摩挲着盒子的边缘,声音极轻地对自己道,“也是时候该把它还给勇利了呢。”
啊……实在是太羞耻了。
意识刚刚回笼便冒出了这个念头的黑发青年躺在床上,包围着自己的那股Alpha信息素气味压抑住了他体内的焦躁与空虚。勇利皱了皱眉头,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在确认房间内除了自己外再没有其他人后,飞快地钻到被窝里捂住了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双颊。
“嘶!疼疼疼!”腰臀处传来的酸痛让勇利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他整个人缩在棉被下,五官皱成一团,颤抖着伸出手正揉着自己的后腰。勇利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造成自己腰痛的起因与过程,不由得变得更加面红耳赤。
维克托竟然把自己标记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脸颊上的微痛感让勇利不得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勇利的身体早已被维克托清理过,但体内那股灼热的感觉却久久未能退去。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那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奇怪了,居然还对维克托说出那样子的话,简直和发情期的Omega毫无区别……
等等,不对。
勇利“哗啦”一下拉开被子坐起来,腰臀的强烈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了一番,他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腰,内心的疑惑被越放越大,口中忍不住喃喃:“发情期?”
他明明是Beta,为什么会像Omega一样发情?生理课上从没说过Beta能被Alpha彻底标记的吧?既然不可以,那现在这个全身上下,几乎由里到外都散发着维克托味道的自己是什么状况?
勇利脑海中的问题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冒出,把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单凭自己的胡思乱想是找不到答案的,勇利这么对自己说道。他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把沙发上那件维克托的大衣披在身上,蹒跚着往门外走去,他打算去问问维克托,那时候的维克托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估计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此时的别墅里一片安静,维克托的机器人们不知道都被安排去了哪里,平时总爱在走廊上跳来跳去的马卡钦现在也许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正熟……想起马卡钦来的勇利忽然回忆起某些画面,忍不住脸上一红。
“维克托?”他喊着银发青年的名字,扶着栏杆缓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去,直到他走到书房的门口,厚重的木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维克托在和谁说话呢?勇利站在门口处犹豫了几秒,正准备抬起手来敲门时,另一个声音却恰好传到了他的耳中。
“你打算把那些事情告诉他吗?”
是美奈子老师,她原来和维克托是认识的啊。勇利有些惊讶,他缩回自己的手,决定继续听下去。
“勇利不是说过,即使他忘了,也会想起来的。”维克托回答道,“我会等他想起来的。”
勇利心头一跳,他忘了些什么?是和维克托有关?
“那就是继续把他是Omega这件事给瞒下去……”
厚重的木门忽然被黑发青年用力地推开,书房内的两人愕然地转过头,勇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刚刚说……我是Omega?”
勇利抱着被子在Kingsize的双人床上打了个滚,烦躁不已地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那天维克托和美奈子在一开始几乎同时向勇利否认了他们在不足一分钟前说过的话,显然不相信的勇利板着脸盯着书桌后的银发青年,后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指向勇利的身后:“咳……我们刚刚是在说他。”
勇利回过头,一架家用机器人从他身后缓缓驶过,红色的指示灯甚至还朝着他的方向闪了闪。
“维克托——”你是在当我是傻子吗?
“好吧。”维克托无奈地撑着额头,还没商量好隐瞒的方法便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的两人最终选择了向勇利坦白了一部分的真相。
据美奈子老师所说,当年拿到检查报告的她为了让毫无顾虑地报考军校,考虑再三后,自作主张地为勇利注射了抑制剂。
勇利自然也清楚这所谓的真相并不能全信,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也只有美奈子老师自己才知道,不,也许维克托也……勇利把头埋在枕头里,长叹了一口气。
至于“他忘记了什么”这个问题,美奈子和维克托不约而同地坚定选择了避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