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清观魇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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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厮用眼神接了令,替茶馆老板把场子里做事的一并找了来。

    十几个围上来,云离却不面向所有人说话,只问老板道:“你说你是个开场卖茶的,我怎么看见外面挂的是客栈的牌子?”老板僵硬道:“客栈赔本,开张新业,牌子还没来得及换呢。”“我瞧这一带地段不错,前后左右夹着你们的客栈不少,他们开得走、办得红火,你的生意怎就清冷了?”

    “小公子也说了,前后左右都是客栈,他们抢住客,现下我不用跟他们抢,只把过去过来的都收成茶客,生意不就……不就更好做了嘛。”

    “还是老板想得周到,外面的牌子不换、楼上的装潢不便,要是试上一路,茶馆开不下去了,回过头照样可以走。”

    “……”茶馆老板的脸色完全变了,突然改口叫了声“小官爷”,膝盖发软道:“在下不长眼睛,不知道小公子……不知道官大人是监察府的,怠慢了、怠慢了。哎呀,官大人何必费此周折,您明说我该罚多少钱不就行了吗?我立马为这铺子去申报改行,至于外面的牌子,您要我取,我现在就找人把它给摘下来……唔,你俩,出去把牌子取了,再拿着我的章去补罚。”

    云离看了下苏瞳刚才坐的地方,把两个抬脚动身的小厮拦下来,道:“谁说我是监察府的了?你们京城监察府不仅管说书,还管人铺子门口挂的牌子?”

    众人一头雾水,茶馆老板揪着心道:“那、那小公子你……”

    估计时间拖得差不多了,云离道:“没什么事,就问问。”茶馆老板一来迷惑,二来见云离把露出半截的金子收回了袖子,拽住他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离:“没什么意思。苏辅国来你们这儿了,想上二楼瞧瞧,怕你们跪着拦、腿太酸。”

    第六十章

    客栈的招牌虽然不摘,但过往的常客都知道这间铺子改做起了茶馆生意;客人照数来来往往不断不绝,只要监察府里管街市的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楼旧房间的处置问题,除店铺老板、小厮之外,便不会有其他人在意。

    无声无息之际,繁华的京城中,“茶馆”二楼就腾出了一个偌大的灰色空间。这尽管不能说明什么确切的问题,可毕竟可疑,查查为妙。

    闻言,茶馆老板甩开云离的手,招呼众小厮赶快上楼。此时,苏瞳已经把楼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待客的客栈房间,所有东西都简单而整洁,用手揩过,不见灰尘。

    苏瞳方抬布进门,那火急火燎奔上来的茶馆老板窜到他前面,携着小厮们跪了一路,磕头道:“辅国大人。”

    云离上了楼,没在苏瞳的眼睛里读出什么发现,于是倚在栏杆上看戏。下边喝茶的听到上头动静不小,抬头来看,伸长脖子欲探究竟。云离朝着那说书先生挤了个眼色,摆了摆手,只见说书先生眉梢一跳,旋即十分配合地拍响惊堂木,口中扬声道来:“上回说到那古树妖魁迷惑神君,终至下场凄凉,可知流水无平,长风无静……”云离暗自扶额,但为了转移茶客们的注意力,也只好由他瞎扯。

    苏瞳点点头,让夸张下跪的那些都起来,不料他还没迈进门,反倒被茶馆老板扯得后退了两步。

    “辅国大人亲自视察蔽店,在下实在惶恐啊。不知苏辅国要查什么?大人尽管说、尽管说,我能配合的一定配合,能帮忙的一定帮,只是求大人不要一句话都不说,把我撇在边上瞎猜,我真的受不住啊。”

    苏瞳:“找一个人。”

    “敢问是哪个囚犯逃出来了?”

    苏瞳没回答,茶馆老板也不多问了,只道“找人好办”,立马让身后的小厮把所有房间的窗户都锁上,再将柜子、箱子一一打开。“大人,我们能替你做做这些粗笨的体力活,剩下的细致工作,还请大人亲自挨着看,免得我们这些人眼睛不好使,把藏在某个地方的大活人看漏了。”

    云离:“柜子箱子都是你们开的,没见到人,就是说你们确实没藏人了?”

    老板道:“小公子信我们当然好,若是真信不过,大可以去每间房里瞧上一眼,之后再论说蔽店到底有没有包庇逃犯,也不迟。”

    “耗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不迟?”

    “小公子眼明,要清楚,这窗子都锁着,这门都给我们守着,一个人要是明目张胆地跑了,苏辅国大人会不知?小公子你会不知?蔽店那么多双眼睛会不知?”

    “他会穿墙怎么办?”

    “小公子说笑了。”

    云离随便捡了几个房间走进去看,忽地看到一房间的桌子上摆的不是瓷瓶,而是一个瓷碗。碗里有掺着黑色颗粒的“残汤”。云离笑着招呼老板来看,那老板因他这笑打了个冷颤,隔他几尺远,道:“这是什么啊?”

    “你问我啊?那我告诉你这是什么。”云离把碗在桌上一顿,“这是碗汤圆,黑芝麻馅的。”茶馆老板看看碗又看看云离,“啊?”了一声。云离:“芝麻馅漏了、汤圆吃完了,剩下一口汤,不就成了这个吗?”“是、是像。”“像是吧?那你们店里招待常住的客人,不包供餐、洗碗吗?客人吃的是什么,你们竟还要猜上半天?”

    老板反应过来,忙笑道:“小公子是拐着弯套话呢。我脑子不灵光,一不小心,差点就被当成窝藏罪人的嫌犯、给小公子拿回去审了。”

    一小厮上来道:“十月份二楼关门,我们一伙人清扫了一遍,结果疏忽大意,落了只最后一批客人吃剩的碗。”云离把碗摆回原位:“这碗挺小,我都看不到。”小厮擦汗道:“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瓷瓶,这桌上没有瓶子,却在中间放了碗,容易看岔,就给我们略过去了。”

    一旁,苏瞳怕手上看得不明显,换了白布,重新擦拭桌椅、床沿等地方。擦过一遍,白布干净如新。云离乜斜那老板道:“各位平日里招待茶客竟不嫌累,得了空,还跑到门都不开的房间里打扫?”

    “小公子,方才你不是都说破了吗。要是有天下边真出了事故,我还得指望这些房间吃饭呢。再说,客人们如果有留宿的要求,我有房间备着,岂不是更好?”

    “留宿?喝茶喝醉了还是听书听上瘾了?”

    茶馆老板正色道:“小公子,事实就是事实,你再怎么问,我的话都只能到这里……辅国大人,您事务繁重,这里既无线索,还请……”云离见苏瞳看着某处看得正认真,打断老板道:“不繁重不繁重,皇上设辅国一职,就是让他们关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老板似乎觉着云离作为“随从”话太多,不禁难掩疑惑地打量了他一通。

    “辅国大人、小公子,查过蔽店,你们还得去隔壁几家客栈查查吧?说句不好听的……我这儿来的就是些京城里想要打发时间的闲人,他们那些地方,远的近的、熟面孔生面孔都有,才是真正的鱼龙混杂。”老板道,“我要是个逃犯,就得选人多的地方住,哪会找个静的地方窝着?”

    云离:“苏辅国就是冲着这理,才选到了这儿。”

    “……”

    苏瞳仍定在窗边看什么。

    云离走近问:“怎么了?”

    苏瞳:“窗子开了一道缝,自己开的。”茶馆老板凑过来,刚要说话,云离斜了他一眼让他别吵,与此同时苏瞳道:“不是风。”老板咽了口唾沫,确也没话说了。云离甩了道绿光把门关了,几个在外面的小厮,以为辅国和那身份不明的小公子要闭审自家老板,沉默着不敢发声。

    老板颤声道:“大人、小公子,要说我犯了什么事,不就是图方便没申报换牌子吗?我一直以来都老老实实,禁不住、禁不住两位的……”

    云离:“你行了!我们要关的是屋里的另外一位,不是你。”

    “另、另外一位?”

    “听说过‘鬼人’没?”

    “我……”

    云离抽出剑,笑道:“一个会隐身、穿墙、喜欢扒皮的家伙。”

    老板面露惊恐,但似乎并不是因为听说“鬼人”进了自家客栈而惊恐。他的脸上忽然撕裂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膝盖狠狠磕在地上,跪道:“辅国大人、小公子,不成、不成!绝对不成!”苏瞳把剑撑在地上,眉头微拧:“不成?”

    “我听说‘鬼人’杀人如麻,五州上下都走遍了,至今还没人抓到过他。要是真如你们所说,那一位找上了我的店,看起来他只不过想要寻个地方住一段时间,不会做出‘其它’事情。”老板语速飞快,“两位若是惊了他,又不能把他绳之以法,导致他大开杀戒的话,小店该如何是好啊?!而、而且,两位自己也有危……”

    他话尚未说完,云离和苏瞳确也想到了乜秋不好对付这一节,正在犹豫,门外的小厮把房间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有一个忽然带着哭腔道:“苏大人,小公子,你们既然是为这事来的,就请救救我们吧!”

    老板瞳孔紧缩,冲到门边苍白地吼道:“你给我闭嘴!”

    那小厮兀自道:“十月份,有个浑身是血的巫师找上了我们老板,要老板给他腾房间。威、威胁我们说,在他自己想走之前,要、要是因为我们的原因被人发现了,就、就把我们的头都砍下来去、去喂狗……苏大人、小公子,不管他是不是什么‘鬼人’,我们都、都拿他没办法。你们找着了他,千万千万不要走掉不管啊!”

    那老板闷吼了一声,踹了门一脚,假想力道可以传到门外似的,怒道:“我们都要被你害死了!”

    云离拽他到边上去:“你依着那家伙,不怕他住够了之后杀人封口?!”

    老板抱着脑袋蹲下来,哭道:“小公子,那你说我要怎么办……你说我要怎么办?”云离拖来凳子要他好好坐着,道:“你把自己想得太悲情了,要我说,你的损失不外乎几个月房钱,丢不了命。”“什么、什么意……”“杀你们动静又大、又没有用,他干嘛杀你们?”云离端着桌上那碗在老板眼前晃了下,又道:“你看,他穷得只吃得起这个,不耍耍威风骗骗免费的住宿,那么冷的天,他难道去桥洞底下睡觉吗?”

    老板睁大眼睛,哗哗的眼泪流着流着就干了。

    云离:“你先出去,好好招待客人。”

    “啊?”

    “你提醒了我,那家伙不好绑,我们今天先不打架,只好好谈谈话;若谈崩了还是要打……”云离在老板肩上推了一下,“我就给你个信号,到时候你再散客闭店也不迟。”老板惊疑未定,云离吹了声口哨,道:“这个信号怎么样?”

    “可……”

    云离对苏瞳点了点头,苏瞳垂下眼,把门打开一隙,让茶馆老板从门缝里出去。无奈老板的肚子福气滚滚,好半天都挤不出去。云离正要掀他一把以助力,“破剑”突然嗡鸣着腾起,在空中一挡,与“空气”敲出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声音。

    “破剑”变换姿态连敲多次,好不容易复原的剑身又挂了彩。

    那颗木球!

    “缺牙破剑”猛然一横朝内飞去,似乎把某个想要从门缝中逃走的东西逼回了房间。

    老板不走了,转身向里又跪倒在地,道:“先生也看见了、听见了,不是我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而是苏大人和小公子自己发现的。”他正说着,房间中一道符咒焚火而化,借符咒消隐身形的破巫师立刻显现出来。

    木球和“破剑”在旁边对峙着。

    乜秋极好说话似的,笑道:“不怪你不怪你,我小哥神通广大,他有心来找我,我躲到天涯海角都藏不住。”云离托那茶馆老板起来,催他带着大家下楼去忙。老板还在做梦,由惊慌不已的众小厮搀下了楼。

    乜秋勾了勾手指,木球极为不舍地合拢“嘴”,钻进了他的袖子。“破剑”条件反射地追了一截,后察颜观色,收敛气息回到了云离身边。乜秋把那碗忘记处理的汤圆塞到柜子里关着,待到桌上清爽了,又摆好凳子,自己先坐了,再请云离、苏瞳快快坐下。

    “……”

    乜秋:“小哥,听你要跟我聊聊,我高兴得不得了。憋了好几个月,蘑菇都要从我嘴里长出来了。”

    云离拉着苏瞳坐下来,冷道:“那你刚才准备跑出去,是要卖菜来招待我们不成?”

    乜秋交插十指拖着下巴,不谈“卖菜”这节,笑容更盛:“见到小哥和苏公子好好的,我就高兴了……咦,小哥,你们都有孩子了啊?”眼见破巫师的手要碰到纳袋了,惊愕于对方感知能力的同时,云离侧身避开,把鱼鱼护好。

    破巫师缩回胳膊,撒开两手道:“好好,不碰、不碰。”三人沉默半晌,乜秋撑着桌子站起来,凑近云离,端详了片刻;云离知他在看什么,见他欲言又止,淡淡道:“我知道,我被鬼盯上了。”乜秋睁大眼:“那小哥可知道跟着你的是什么鬼?”

    乜秋一副吃惊不小的神色,云离猜不出他看出了几分,定了定,摇头。

    “小哥,这鬼不简单呐。”

    乜秋只觉出云离额头上的印记气息不浅,却半天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叹了口气,似是要放弃。苏瞳眉头一锁,略有颤抖的声音带上了命令的意味:“你诊诊。”乜秋坐回去的动作滞住了,带着试一试的心态上前再看,表情难得严肃,口中依旧说笑道:“苏公子这话就怪了,明明知道我从来没治好过人,却放心把小哥让给我诊。”

    云离听他是故意挑起苏求光的事情,也不去看苏瞳的反应,放出眼刀的同时踩了破巫师一脚。乜秋一动不动,语气更加欠揍:“小哥是被怎么了,力气变得这么小,踩人都不带劲的?”云离想着把他踹残废算了,正要实践,乜秋竖起食指“嘘—”道:“盯上你的不是一只鬼,而是一群鬼啊。”

    “别的我实在看不出来了……小哥,我劝你尽快……”乜秋压低声音,“尽快‘上去’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