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清观魇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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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呸道:“浑说!云公子是仙家弟子,保准有主意医好程叔程婶。”

    许真做事敏快,在梅子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备好了马车。

    单听延山、梅子描述,云离也不知道程老夫妇的症状该归医巫仙鬼哪块管,想到筠瑶在凡人草药方面懂得比自己多,云离转身回去想把筠瑶叫上。不等人请,筠瑶已经点捡了些药材,打包系在腕上出来了。

    众人到时,程老夫妇床边围了不少人,都是瘟疫时受老人家接济过的。

    程老夫妇病在了同一时候,可两位老人面上安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神情,一点都不似身上有疾。

    筠瑶上去诊断,得出的结论和医师们一样:程老夫妇身体康健。问老人哪里不舒服,老人摇头说没有,只道两人在前天晚上做了同一个梦,梦见有神仙招呼他们上路。程氏絮叨着这辈子经历过的大事小事,除了不时回应他的程老,在场的没一个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程氏撑起来坐着,笑着环顾,吐字终于清楚了:“我还梦见乞儿他爹了。”

    提及苏求光,空气霎时凝重下来。

    程氏道:“求光说他不怪大家,还要感谢大家对乞儿的照顾。大家夜里也可以安心了。”

    有人道:“话说,自苏瞳入京,至今都没有他的消息。”

    程氏脸上笑容更盛:“求光说他去找过乞儿,看到乞儿在京城当了大官,留在皇上身边做事呢。”

    此情此景,众人又悲又喜。

    云离心想,照乜沧的那种折腾,苏求光的魂魄保不保得住还存疑,程氏竟说苏求光给她托梦。还有,若苏求光魂魄犹在,确来托梦,为何不将当时的事情告知众人?云离只当程氏的梦实为虚境,与苏瞳父亲并无关联。至于京城为官那节,兴许是程老夫妇自己对苏瞳的期许,是真是假不再重要。

    程氏叹了声:“我们可能等不到乞儿回来了。”

    第五十章

    待暑热的尾巴过了,蜀州的秋天才真真切切到来。

    夜里寒凉,云离闭着眼想把垮下去的被子提上来,不料心弦一动,惊醒了再也睡不着。身体里有股气息在游荡,感觉像是要敲碎骨头、撕破血肉逸散出去。这感觉虽说强烈但又算不上痛苦,只图把云离拽起来带到什么地方去。

    半夜的脑子大概没白天灵光,云离纳闷了半天,才意识到这说明现在有人接近了程老夫妇的身体。

    两位老人走得十分安详,唯一让人遗憾的是信稍得太慢,程老夫妇挂念着的苏瞳没能及时赶回来。云离绕了一道封印在他们身上,融入一丝元神以保尸体暂时不腐,好等苏瞳见两位最后一面。

    元神与主人相通,现在定是有谁离得太近了,封印才会将如此强烈的波动传给云离。

    但这么晚了,有谁会进程老夫妇的屋子?

    云离拍了拍“破剑”,这回反应是有了,可“破剑”白天刚耗了灵气来修复剑身,现下精疲力竭,就算勉强能飞,载上一个人肯定不行。无奈,云离只得运起自己的仙力,踩了云赶往程老夫妇家中。

    两位老人的邻居都是农人,可这时他们屋子周围却拴了好几匹健壮的大马。马匹鞍辔俱全,鬃毛净顺,显是贵户人家的。云离放轻了脚步,马匹却仍察觉出了异动,或是打响鼻或是蹬腿拨草。

    “谁?”

    一粗壮的人声劈出树丛。

    原来有人在外面看守。

    他没问“什么人?”,倒有人先跳出来问他是谁。云离打量着不远处才从梦里爬起来的黑影,镇静道:“过路的。”

    随着那人渐渐走近,他的面孔清晰起来:“大半夜过路,起夜?”那人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我说你这人也是,起夜就起夜,跑老人家屋子后头干什么?屋里刚走了两位,你不害怕,也该知道老人家需要清净。”

    听那人的语气,再联系周围这一圈精良的马,云离心知对方不是趁户门无主来夜盗的小贼,微微放松了些。对方说他是起夜来的,云离听着怪诡异,但只能怪自己找的借口太蹩脚,也懒得再编,索性暂不开口。

    那人叹道:“算了算了,今儿个睡草丛,能舒坦到哪儿去?你不搅扰我,没死绝的蚊子也能把我叮醒。你别是梦游来的,看得清夜路不?反正我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了,你要是走迷了的话,我点把火送你回去啊。”

    听对方京味浓重的口音,云离猛地反应过来:“先生是京城来的?送苏……苏公子回蜀州?”

    那人抱起后脑勺:“不然呢。你家像是在附近吧,难道不知道苏公子最近回来?这行程嘛,也不是人能说准的,大半夜才到很正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云离撇开那京吏,径直往程老夫妇屋里走。

    京吏拉住他,不悦道:“我守门,你冲进去,我怎么交代?!”

    云离:“你进去报。”

    京吏不明白一个“起夜”的怎生突然要进去见人,疑道:“报?报什么?你叫什么名儿?”

    “云离。”

    京吏皱了皱眉:“这名儿耳熟。”云离也不去想一个京吏是从哪听到的自己的名字,只连着催他去通知一声。这京吏脾性算好的,拗了半天,理理睡皱的衣服,进屋报去了。没过多久,京吏张着笑脸出来了,无声地拍掌道:“我可算想起来你是谁了。”

    云离见人心切,他看那京吏一脸乐呵,便当是苏瞳知道是他后要他进去。云离刚走了两步,京吏却错身拦路道:“云公子,这回是苏公子不让进,你可怪不得我了。”云离心下一乱,眼中发寒道:“你说清楚了吗?”

    京吏陡然产生对方要杀人的错觉,赶紧为自己辩道:“你是谁、要做什么,我说得明明白白。”

    云离:“里边的是哪个苏公子?!”

    京吏怔道:“呃,苏珏归苏公子。你还认得什么苏公子不成?”

    对方把名字都说出来了,也容不得他再质疑两人说的是不是一个苏瞳。云离怎么想都是堵,双手下意识握成了拳:“他说什么了?”

    京吏莫名后退半步,道:“他说、他说他现在不想见外人……云公子,对苏公子而言,这家的老先生老太太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的亲人,失亲之痛如……如……呃,总之云公子你得理解理解。”

    云离:“……”

    京吏看他是要炸,又连退五步。

    云离把拴在桩上的几匹马用眼睛挨个剐了一遍:“里面还有谁?”京吏汇报上级似的,站直了几分:“和苏公子一样,都是新晋的书生,皇上近旁做事的。哦,对,那几位是文武举上去的,皇上把他们交给苏公子带来着。”

    云离:“给他带?”

    京吏道:“苏公子的来路奇、如今的位子奇、做的事也奇。我们只知道他是尉迟国师举荐入京的,皇上觉得他不错,就把他留在宫里了。皇上时不时赐给他各种牌子,让他在各个部门办事,可就是不给个有名有号的官职。我们都说皇上看得起苏公子,就是太看得起了,所以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放他……你想想,皇上他把文武科的人都给苏公子带了,太能证明他看重苏公子了。”

    云离:“我在这儿等他。”

    京吏劝道:“你还是算了。苏公子守一阵子就得走,出来就要上马,你也和他说不上话。”

    “……”

    京吏道:“你不知道,皇上现在让他领了文武科的小书生到处跑,那不是一般的忙。回蜀州,都是他请了三次才得了准允的。喏,还有四天,苏公子就得赶到沙州,沙州太守到时候会在那儿等着。时间,时间呐,修竹到沙州,四天、四天呐。”

    云离:“到处走做什么?”

    京吏道:“皇上开新科、选新人,想让这些公子走南闯北历练历练,够得到他的期许……哈哈,我就倒霉了,一个人要照顾那几位的衣食住行。”眼见云离抬步又要走,京吏压住他肩膀道:“我说,苏公子想静静,你就让他静静嘛。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又为何现在非见他不可?”

    云离:“到底?”

    要深夜长谈似的,那京吏拽着云离靠树坐下,自己紧跟着也盘膝于地。京吏左看看右看看,神神秘秘地道:“云公子真的是仙门弟子?”云离皱眉点点头,不明白他随口编的身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感兴趣。京吏又道:“云公子与苏公子交好?”

    云离简道:“算。”

    京吏轻拍大腿道:“那就对了。我说几句话,云公子随便听听,不喜欢听、觉得我说的不对,过后偏偏头清走就好。”

    “……”

    京吏道:“你知道我是在哪儿听过你的名字吗?是在朝堂和宫门之间的那段路上。下了朝,大臣们悄悄儿议论,说皇上要再增设一位辅国。你猜怎么着儿?皇上他指名道姓要赐官‘蜀州云珏书院云离’。喏,你要说实话喽,你叫云离,在蜀州,可是云珏书院的人?”见云离惊异,京吏心下确认了,接着道:“举荐苏公子那会儿,尉迟辅国也举荐了你。皇上给王进徽的话儿是征询你的意见,哪想到你真的不去,把皇上气坏了。”

    云离:“王进徽?你也认识王进徽?”

    那京吏愣道:“武林京吏,谁不认得。”

    “他是做什么的?”

    京吏道:“你突然一问,我还真说不出来他是做什么的。反正他挂的名号是某支京兵的头领,但实际上到处管,全京城的士兵几乎都给他训过。”

    云离原以为王进徽是个普通京吏,没想到他在京城像个人物。

    对方被打了岔,竟忘了要说什么,抠着头思索了半天。

    云离沉吟道:“……游离在体例外面的,现在有三个人了。”

    尉迟令,苏瞳,王进徽。

    那京吏“啊啊”了一阵,伸出食指指点了会儿,然后合掌道:“对对对,云公子,这正是我要说的。你看看,你都明白这一层了,怎么就不明白苏公子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呢?你说得极是,目前这三位是体例外头的人,想想,他们之所以在‘外头’,原因是什么?”

    背后牵扯出的……势力。

    京吏道:“云公子,这宇宙势力有三,神,人,鬼。这凡间天下势力有四,玄,皇,侠,巫,即是仙门,皇权,武林,巫师。历朝历代,巫师们以国师的身份为皇上所用,但仙门千家、武林百宗却一直隐在暗处,不为帝王所掌握。尉迟辅国之所以为尉迟辅国,是因为他曾拜谒武林,现一朝为官,便有脉路号召武林中人入朝。王进徽之所以为王进徽,是因为他身负宗门名号,代表着千千万万的武林人士。”

    云离:“……”

    京吏又道:“云公子你别这样看着我,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全京城的人说的。”

    云离移开目光,朝门那边看了看。

    京吏道:“再说回苏公子。苏公子受仙门之师指点,修有金丹,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对于皇上的意义,和尉迟辅国对于皇上的意义是一样的。但为何皇上只给他虚职,让他名义上处于尉迟大人之下?还有,皇上得了苏公子,就是史无前例地得了仙门之力,却又为何……为何还要任用云公子?”

    云离道:“他代表不了仙门。”他原是下意识陈述事实,那京吏听了,竟颇为激动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对嘛,你都懂。苏公子他终究不是仙门的正式弟子,他一个人入仕,不能说明是仙家修士破例入仕。文武举之前,他勤加修炼,与尉迟辅国近成平局,以证明他个人之力不输辅国;而今他尽心带文武科的人处处历练,又是要证明他能为皇上化用的一群人,不输尉迟辅国化用的武林人士。”

    云离觉得对方的话有些变味,终于明白他说的“不喜欢听,清走就好”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