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清观魇影记

分卷阅读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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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中猩红一片,破碎的肉渣随波下游,行人掩鼻而过,体弱的老人家受了臭味的刺激,直接俯身呕吐起来。河水是被鱼血染红的,漂浮着的肉末都是死鱼的身体组织。水里的竹篓还保持着原状,但篓子里的金鱼遭了重灾,死的死伤的伤,破了肚皮半死不活的最多。

    云离掠过修竹河半空时,下意识望了望那些金鱼,结果看见了眼前这幕。“破剑”比他还激动,不待他发令,径直俯冲至岸旁。河边无人驻步,云离心情复杂地找了会儿,好歹确认还有几条鱼是活蹦乱跳的。

    说活蹦乱跳好像不太合适,穿梭在尸堆里的金鱼,应该是在慌忙逃窜。

    “快快快,自己走过去。你等我来拉你?小心我一巴掌给你扇过来!”

    一女子的声音像极了梅子,正在催促什么人。云离不知道那女子是叫自家小孩到他这儿来,只是被那声调提醒了,想起来自己还答应过帮延山家找回银碗,不由更加心烦意乱。云离兀自梳理着乱糟糟的情绪,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蓦地出现在旁边,仰起脸拉扯他的衣摆。

    引起了云离的注意,那孩子却不看他,而是把头扭向几步远的女人。

    女人道:“看我作什么?忘了我刚才是怎么教你的了?”

    小孩嘴唇上挂着一吊鼻涕,眼噙泪花,大概是刚才哭过。他看看散发火气的亲娘又看看散发寒气的云离,两头都怕,不禁吸吸鼻子,把挂在脸上的青绿柱子抽回去。

    女人道:“你说话!”

    小孩抖道:“我……我……你的……”

    云离:“……”

    小孩抹眼泪嗫嚅道:“我们玩……刚才……你的鱼……我们把……”

    云离:“……”

    看来那女人是知道金鱼的死和自家孩子有关,守在附近就等着给他赔不是。量孩子着实说不清,女人只好亲口道:“云公子,几个娃娃喜欢下河游泳,我们当大人的看他们前几次都没闹腾太凶,就忘了告诉孩子说河里的金鱼是云公子你的东西,叫他们小心点。哎哟,我们咋个晓得今天他们搞出了个杀鱼比赛,把你的金鱼都……”

    女人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观察着云离的脸。她故意斩断后文,想等云离回自己一句,但云离轻轻把那小孩的手撇开,抬脚走了。

    女人迈着碎步道:“云公子,你看我家娃娃也不是带头的那个,你就说句什么,至少不要让我们家良心不安……云公子?云公子!我们家是刨土种菜的,哪拿得出银两赔你的鱼嘛……云公子你别着急走,这、这样,我逮几只鸡鸭给你?”

    云离回头说“不用”,旋即招呼“破剑”回云珏。

    迎他的是许真。许真道:“云离君,梅子她……”

    云离以为她要说梅子来过、询问银碗的事情,便略有不耐道:“先不说这个。”

    许真加快语速把话说完:“梅子她家的东西好像找到了。”

    总算是个舒心的消息。

    云离:“给她家送去没有?”

    许真:“还不确定是不是她家的。”

    梅子曾很细致地给云离描绘过那银碗的模样,云离想了想,让许真领他去瞧瞧。穿过走廊时,他向苏瞳房间里瞄了一眼,未见有人,便猜苏瞳是在房门紧闭的书房里面。云离压下心头的焦躁,问许真道:“东西是怎么找到的?”

    许真:“筠瑶君认定偷碗的就是个到处乱晃的小贼,让几位仙门公子专门留心小偷小盗的案子。昨天一小贼被逮住了,我们搜完脏物,发现里头有银碗碎片。”云离脚步顿了下:“碎片?”许真道:“他拿个碗又没用,去典当还容易穿帮,肯定就敲碎当银子用了。”

    好在许真最后拿给云离的碎片并未缺失,云离将之拼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碗。银碗底部有着梅子形容过的标志性图案,看来让这小户人家挂念不已的家财的确失而复得了。

    许真:“云离君,没错的话,我就把它还回去。”

    “没修好,先不还。”云离道,“碗都成这样了,你去跟人家说东西找到了,再把这些拿给他们看,人家岂不是还要再失望一次?”

    许真:“可这碗……仙门有办法修复?”

    云离说“有”,许真点点头道“那就麻烦云离君”,而后转身出去,拉了门。

    明明向梅子家作了许诺,这几天云离却故意逃避,几乎把答应别人的事情抛诸脑后了。尽管司命小仙们抓住了小贼、拿回了银碗,但云离念及梅子苦等多日不闻音讯、刚刚他还有意忽略这桩事,心下有愧,觉得应该补偿补偿。

    云离的仙力大部分承袭自母亲,由古树妖魁的属性决定,绿光的攻击力不强,却在疗愈、修复这方面占有优势。银碗乃一凡物,并非法器圣物,云离有九成把握能将其复原。

    然而凡人常常感叹“破镜不能重圆”,这银碗作为凡间物什,自是难逃定律。银碗虽普通,可上升一层,让它恢复原貌是与天道规则作对;饶是仙君天神,也要因而付出不少代价。

    绿光拂过裂痕,碎片咔咔清响,与此同时裂痕愈合,表面上看似乎一切顺利。

    事实是,银碗在被彻底修好的时候,云离体内的一轮仙力已近乎抽空了。他手背上出现了一网血痕,伤口攀爬出的形状竟与将将银碗上的裂痕吻合。体内新一轮的仙力滋生得极其缓慢,是以血痕虽不深,云离却匀不出额外的绿光给自己止血。

    云离翻看了一会儿那银碗,不久觉得疲惫,便闭眼小憩。

    随后隐约有谁进来了,一只手快要拍上他肩膀的时候又缩了回去;来人见他似是睡着了,不愿打扰,举步欲走。

    眼睛掀开一隙,一角洁白的衣摆入目。

    云离惊醒:“苏瞳?”

    “唔?不是苏瞳,是我……我以为你睡着了来着。”

    筠瑶停住步子,坐下来,捻起那只银碗托在手心里端详。后又意识到什么,筠瑶捋起云离的衣袖查看他的手,叹气道:“果然。”云离抽回手说没事,问筠瑶道:“他们人呢?”

    筠瑶:“莫青回海州老家了。他一直跟我说他对不起苏瞳,我想他呆在这儿顶难过,就没拦……至于苏瞳嘛,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他好像……不是很在意。”

    云离:“筠瑶君,苏瞳他面上不在意,你信?”

    筠瑶放下银碗,摇头。随后她直视云离:“云离君,你也在意?”

    云离哽住。

    然后他想,他在意,他很在意。

    什么浪迹天涯奇游商、放浪形骸武林侠,他统统不要了。什么仙君天神的喜好,什么司命仙的原则,他统统不想管了。去他的广博超然。他现在只在意这个人。

    第四十三章

    云离推开书房道:“苏瞳。”

    他最先见到的的是三个修竹书生,看上去与苏瞳平辈。三人听到门边响动,一齐抬头,正了正身子,直跪在席子上朝云离拱了下手。苏瞳本是背门而坐,此时转过头来,缓缓道:“云公子。”云离盯住他不放,看他果真同均瑶所言若无其事,暗自加倍心疼。

    如今的嘉辉皇帝以一把尺子量天下,但凡不合他意的,上至三府主部下至地方小官,都拔草斩根,不容人坏了一国秩序。当下苏瞳、莫青误了面圣的日期,又无人及时上书以告,按那嘉辉皇帝素来的行事风格,不降罪两人已当称仁慈。想必嘉辉等人不得,一怒之下在苏瞳、莫青的名字上画了红线,自此永绝两人的入仕之途。

    别说枝繁叶茂,苏瞳这棵树的主干都断了。

    云离一时无言,苏瞳起身温和道:“我邀请三位兄长品茶小谈,云公子不妨加入?”云离口上不答,默默找了张席子甩在苏瞳边上,坐了。他朝面前三位书生点头示意,盘腿抱手。几人原本正就某个话题深入研讨,此时节奏和思路都被突然到来的云离打断了;加之云离行为古怪,众人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空气霎时凝滞。

    云离一眼扫去,见对面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怪异而尴尬,又想到苏瞳亲切地称之为兄长,心里立刻升起被视作外人的落寞。这时他恰好瞥见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墨字,便捧起来细读。

    对面一书生见终于有话可说了,道:“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珏归乃是夏国真正的贤臣。”

    云离认得出笔记,纸上是苏瞳写的文章。墨还没干,他怕花了字,只粗略浏览了一遍就放回桌上了。他读得不仔细,脑中只筛下了“三府主部、贼人肆掠、望太守大人禀上以详”几个零碎的短句。

    呃,话说回来,苏瞳还有心情写文章。

    云离再看了看纸:从格式上说这应该是一封信。结合脑中残影,信是苏瞳写给蜀州太守的,其内容和惩治盗贼有关。不过,小偷天天有、小贼遍地走,苏瞳他出了那么大的事,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命运,却跑来作文劝说太守捉贼?

    苏瞳:“云公子,延山叔家的银碗好像找到了,你可知?”

    云离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盖住伤口,轻描淡写道:“许真告诉我了。只不过那碗碎了,我费了点时间修了修。”细细一想,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他拢了拢袖子:“偷碗的贼有特殊身份?”

    苏瞳:“他是前布政府主部张科府里的旧人,曾经是杂工。和徐校一样。”云离琢磨了一番“一样”的含义,心下恍然。所谓一样,自然不是指两人以前都是官家府中的杂役,而是指昔日两人的主子死于同一件事。当初嘉辉皇帝强牵罪名斩了三府主部和各布政台主部的头,徐校上面那位,与偷碗小贼上面那位,都是嘉辉手里的冤魂。

    三位书生以为云离不及他们了解苏瞳的意思,其中一人解释道:“徐校请巫杀人的行径,云珏是同我们说过的。合着目前这个被抓住的小贼,不难想到夏国上下还有着不少相似的遗患。”

    嘉辉他手里的刀虽快,但刀终究是没长眼睛的死物;躲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旧府中人,嘉辉看不到,刀子也因而砍不到。带着惊恐和仇恨漂泊天涯的人,太有可能在不顾一切为非作歹的路上走远了。

    想来,苏瞳的信,应是想借蜀州太守的口,提醒嘉辉这些人的存在。

    云离把桌上的纸推到苏瞳的面前,端起这位“江湖贤臣”的茶杯钉在纸上。他心里面始终卡着什么,可面对苏瞳的过度沉静,话也始终说不出来。

    刚刚那位书生又道:“文以载道,云珏当为天下读书人的模范。”云离皱了下眉,暗暗冷笑说落榜模范你当真要学?苏瞳在这种时候请来这三人小谈,必是极信任他们;可三个人却极尽生人间的恭维话,一想到这里,云离身上沁凉,为苏瞳寒心。

    那书生思维发散,不知为何把《玄行记》的作者扯进来了:“再说说那白易。文章无味就是无味,世人偏偏把他的经历拿来鼓吹。什么十年磨一剑,我看这就是版印坊从他可怜的文字里边抠出来的噱头。”论年龄他要比馨韵茶馆门口那群少年书生长上几岁,然他谈及白易时的鄙夷神情,可以和小书生们完全重合。

    他旁边两人一人“嗯”声点头,一人犹豫着道:“市井俗物,或许不能用我们的某些标准评判。”

    苏瞳微微低头,三人看他不太愿意发言,便没有就此提问。

    有这群人围在身边强化纯粹到极致的为文、做人之义理,难怪筠瑶说苏瞳再也没有去茶馆听过一场书。他小时候,最期盼苏求光带他去茶馆听书,从感情上讲,不会赞同其他书生用“市井俗物”一词将话本一笔抹煞的观点。但他纵然在内心深处一个人站一队,身在环境中,诸多顾虑在所难免。

    “云公子,你高见如何?”

    云离应邀说书一事似乎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沉默最久的那个书生一开口,竟然最先向他发问。这问题显然触发了他不愉快的记忆,并且牵连出了脑海中那一河死鱼的图画。再一转念,实则就算金鱼活得尚好、《玄行记》顺利讲说,目前的苏瞳也无需贺礼了。几重不悦相叠,云离面上却装得豁然,顺着书生的意思道:“闲人消磨时间的东西,用语挑逗轻浮,缥缈虚妄,极尽俗人的龌龊思想,这《玄行记》,也一条不落。”

    书生们相视一怔,意下觉得云离言出过重,但见他“严肃认真”,便想他必是意趣颇高,才把白易贬低到如此地步。

    云离想到自己再坐在这里着实无用,平添恼火而已,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一团阴霾堵在他心中,可这阴霾从何而来由何导致,他自己说不清,也想不到挥之而去的办法。到云珏外的竹林里瞎逛了一圈,前几日在竹子上刻下的高低剑痕忽地跃入视线,心头更乱,他索性挥出绿光把两棵竹子的上半截削了,权当发泄。

    鬼使神差,他随后找到筠瑶,说要喝酒。

    筠瑶让许真拿酒给他,便不再言语,注视着他灌下一碗。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侥幸心态实在不能有;一碗酒确消了片刻的愁绪,却把不少令人捂脸的事扯了出来。

    云离当着筠瑶把空碗扣放在桌上,晃身起立,站定,觉得目光所及之物尚且清晰,扭头就走。

    筠瑶知他酒量极差,又觉出这位司命仙君现在大有一种搞点事情出来的醉态,于是叫许真跟去看看。云离半稳半晃地摸到书房,用眼神杀回许真,又再次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