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
薛岚因心道,按他这般年纪,易上闲管他叫声太/祖爷爷都不为过。好在,他向来自诩宽厚仁德,从不曾借此为由与人为难,因而当程避提起这些的时候,薛岚因也只是无谓一笑,淡淡出声说道:“我师父教我这些做什么?到底不是三岁小孩儿了,何须事事由他手把手来教?”
程避脸色一沉,又道:“你师父既是什么都不曾教,那你要他又有何用?”
薛岚因听程避这语气,似是当真与他抬上杠了。也不知这小子究竟在一人较着些什么劲,薛岚因也不想被他比下去,于是轻轻咳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我要他当然有用……而且,想怎么要都行。”
程避先时还没听懂,等到反应过来了,立马像是被火烧着一样,一把将薛岚因狠狠推开,连连开口斥道:“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薛岚因哼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见这小子面色始终一阵红一阵青的,像是羞赧得厉害,便也不再多说了。待得默然安静片刻,索性又偏过脑袋回归正题道:“罢了,我们且不聊这个。你说你如今留得父母双亲一缕残魂在手,想借遣魂咒这一术法予他们一次复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程避不懂他这问题意义何在,故有些茫然地道:“嗯?什么为什么?”
薛岚因道:“他们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生死一事,本是命定,强行逆回,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程避闻言,不由用力摇了摇头,很是果决地否认他道:“我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利用禁术能否成功逆改我父母的命途。”
薛岚因疑道:“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程避并没有正面予他应答,而是凝声出言反问道:“你至亲双亡,凶手仍旧逍遥法外,你恨是不恨,怨是不怨?”
恨?怨?
这样一个问题,倒着实将薛岚因给问住了。他爹娘没得早,具体是个什么死法,他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倒不是因为生来薄情。而是因着百十年间无数场生死离别之后,迫使他对这一类事变得尤为麻木。
身边接二连三离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曾经在外漂泊流浪那一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同伴面临惨痛的失踪或者死亡。要说什么能让薛岚因为之悲恸绝望的话,约莫也只有二十年前兄长谷鹤白的那一场死亡。
恨确是恨的,但那种恨意不足以吞并他的理智。宿命使然,他心里明白人死不可复生,因而不曾抱有太多执着。
至于闻翩鸿……
薛岚因自以往的记忆尽数复苏之后,对待他的态度里,总会多出一些逃避的意味。
那情感实在太刺痛了。一个拥有和自己血脉至亲相同面孔的死敌,顶着那张时刻能勾起他旧时回忆的熟悉五官,站在他面前,反复做着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时隔整整二十余年,薛岚因才知晓所有的真相,有些恨与怨刻在心里,生长在骨子里,反而成为了难以轻易触碰的伤疤。
薛岚因抬眼看向程避,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倏而对他说道:“恨是恨,怨是怨,仇敌未亡,我当然想亲手夺取他的性命——但除此之外,我并没有丝毫多余的想法。”
“那我和你不一样。”程避很快说道,“在这之外,我还会感到不甘。”
薛岚因听来很是好笑,便拖起手肘弯了眉眼,略带轻佻地道:“不甘什么?哪儿来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想法?”
程避这人很容易认真,听薛岚因言语当中多带不屑之意,当即凛了面色与他辩驳道:“……那我与你打个比方。”
薛岚因敷衍道:“嗯,你说便是。”
“你说一个人,他每天活得好好的,不曾刻意招惹谁,也不曾犯忌与人结下梁子,旁人也没说讨厌看不惯他。”程避道,“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死了,被人莫名其妙杀死了,没有任何理由,一切就归结于他的命数。”
他声音停了停,复又一动不动凝上薛岚因的眼睛:“难道有些人,因为自身不可改变的弱势情况,就注定要低人一等,任人宰割,任人糟践吗?”
“……试问有谁的命,天生不是命呢?”
实际他这一段话,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并没有蓄意去挑拨任何其余的含义。
但薛岚因没由来地想起他那日在晏欺房门外,听见易上闲隐隐约约提起的另一段话。
——灭族之恨,血债血偿。
他们活剑族人千百年来存活在这世上,确实也不曾招惹进/犯过其他的部族,甚至在世为人的每一日,都活得小心翼翼,不声不响。
然而到最后,还是没能幸免惨遭灭族的命运。
原因是什么呢?
——很可笑的是,没有原因。
这也的确是会让人感到尤为不甘的地方。
但薛岚因含含混混活了那么多年,那些个隐藏在心底掩埋已久的想法,早就磨灭成灰了,又哪像如今一身血气方刚的程避一般,能生出那么多另类别样的愤懑与仇怨呢?
“……你这话说的挺有意思。”
薛岚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说道:“不过有些地方,我不能完全认同。”
程避扬了扬眉。少年人漆黑的眼睛里,似有永生不灭的力量与勇气:“什么地方不能认同?你说说看。”
“不说了,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薛岚因背靠着假山,面向长行居外阴云密布的灰霭天幕,微微眯上眼睛,抬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说实话,干站着与程避一本正经地讨论这么久,是真的会有些累。
薛岚因迈着大步重新跨回了方才来时细窄的小石路上。程避也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程避足足比他矮了一整个头。
“你这人好生奇怪……上来问那么一大堆空话,到头来,还偏是要与我过不去。”程避道,“何必呢?”
薛岚因笑了一声,道:“没有与你过不去,只是我有自己的想法,有些地方和你不太一样罢了。”
程避皱眉道:“到底哪里不一样?”
薛岚因想了一想,干脆随便整出一套说辞糊弄他:“比如……你年纪还小,不应该把过多的仇恨放在首位。”
“我没有……”程避黑着脸道,“我刚入长行居的时候,师父就与我说过了,血仇虽需永久铭记,但不可因此堕损心性。”
“哦。”薛岚因点头道,“那是挺好的,他不教你武功,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程避嗯了一声,又道:“等我年长一些,再学那些也不迟……总之,绝不能因此走上歪路,我知道的。”
薛岚因还是点头。说实话,他已有些乏了,再点头,他能在大路上当场睡过去。然而程避这小子待人过于实诚,一旦话匣子打开了,他心里认定薛岚因不是坏人,那也就没完没了地追着开始叨叨。
薛岚因自认为没什么能和程避说的,但俩人叽叽歪歪说了一路,他总得想个办法先堵住程避的嘴。
因而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似是灵机一动,回头对程避说道:“喂,那什么……我饿了,去厨房弄点吃的来罢。”
第124章 师弟三千问
薛岚因本来也不怎么饿, 直到开口这么一说, 才想起方才那一碗鸡蛋羹,晏欺是实打实吃的一整碗羹,而他却只舔了一大勺子葱。
如是一想, 只觉腹中空空, 心底空空,整个人饿得有些发慌。
至于程避这一头,一听他张口要吃东西,脸色顿时沉下了大半。
按照长行居平日的作息习惯, 一旦过了寅时,厨房里便不得再冒出半点油烟味儿——水汽也不行。
易上闲曾说过:“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故而程避自打入住长行居起, 便彻底与每日的晚餐绝缘。有时纵是饿得浑身难受了,也绝不会轻易忤逆师父定下的规矩。
但薛岚因今日一动嘴巴,便直截了当地破了他的戒。
两人做贼似的绕过镇剑台后一道长路,专挑人烟全无的隐蔽地方走。程避到底还是少年心性, 禁不住惑, 三两下说得动容了,便跟着薛岚因在厨房后的小院子里支起柴火烤架, 顺手施个术法捉来两条活鱼,盐巴一撒,香油哗啦啦的往上一刷,过不多时,便成一道不可多得的美食。
彼时暮色暗沉, 云霞散尽,天外不剩半分余红,独那院后热气灼然的小木柴堆,正噼里啪啦朝外跃动着点点微亮的星火。
厨房的小土灶旁藏着一大坛子新囤的桂花酿,恰好叫薛岚因眼尖瞧见了,一股脑地伸手捞了出来。程避阻拦数次无果,当下脑子一抽,索性痛快斟满了两大瓷杯,搁火堆上一烧,蜜一般的绵甜随即飘溢而出,无声无息漾了满鼻。
师兄弟二人齐齐弯腰盘腿,坐在那院后破罐破摔式地大口吃喝。薛岚因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般安闲舒适的日子了,如今美酒美食皆在眼前唾手可得,唯独不见那怀中美人,享受之余,更多的还是无法掩盖的失落与惋惜。
“如果我师父也在这里就好了。”薛岚因道,“没准叫他打来一只野鸡,定是比烤活鱼还要香。”
程避没见过晏欺,印象中的长辈总归像易上闲一般不容亲近,眼下听薛岚因这么一提,倒平白多出几分好奇的心思。
“师叔难道惯着你平日这般放肆吗?”程避忍不住问。
“当然啊,我师父天下第一好。”薛岚因呷一小口桂花酿,很是得意地道,“任谁都比不来。”
程避听到这里,自是不肯服气。因而片刻不停,立马又追着说道:“严师门下出高徒,师叔纵你至此,怎可能称得上那一句‘好’?”
薛岚因道:“那你觉得,谁才配称一句好师父?……糟老头子?”
程避瞪他:“叫师伯!”
薛岚因改口道:“哦……师伯。”
程避冷哼一声,道:“师父性子虽一向疏冷淡薄,但他待人温厚宽容,不曾过多计较得失。为人师表,不应当就是以身作则,品行端正的么?”
薛岚因道:“可我家师父何曾品行不端过啊?”
程避听到这里,一双眼睛瞬间给睁得溜圆:“你们师徒之间,行如此伤风败俗之事,竟还有脸说端正!”
薛岚因愣了一愣,旋即笑着反驳道:“你又怎知……师伯私下里不会做这一档子事儿?”
程避耳根一红,声儿里都带了些颤:“怎么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