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拒不为师

分卷阅读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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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一个怯懦到骨子里的可怜男人,是多年与他相依为命的兄长。活剑族人最为艰辛困难的日子,都是他们相互支撑着一起走过。看遍了周围同伴的生离死别,逃脱了无数次触目惊心的追捕,他们走得很远很远,深一步浅一步的每一串脚印,却是紧紧连在一起的,从来不曾分开。

    所以,薛尔矜在跑。

    拼了命地绕着弯在羊肠小道上极速飞奔。

    拼了命地,想要追逐兄长留下那一抹孤单凄冷的背影。

    ——可在最初约定的那一条路上,等待薛尔矜的,又是什么呢?

    眼前空无一人。

    唯独马车行径过后留下的两条轨迹,拉得老长,但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薛尔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地等了他整整一个早晨,又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昼夜更替,日月轮换,天边的每一粒星辰,都悄无声息地挪移了位置。

    他的兄长,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及至他往后再退两步,小路两旁层层叠叠的灌木林里,隐隐约约闪动起数道乌青色的魂光。

    他没能等来该等的那个人。

    却到底是被另一群人时时刻刻惦记在心底里的,从头到尾,不曾松懈半分。

    第104章 灯燃

    后来薛尔矜再度忆及当年那一幕的时候, 有些零散的片段在他脑海里, 已渐渐有了磨损,再不似往昔那般清晰可见。

    那日若不是秦还与莫复丘二人及时向他施以援手,恐怕他早已让那如狼似虎的西北诛风门, 给彻底吞了个干净。

    只是……在那之后的日子, 他活得比过去任何一天还要浑浑噩噩。

    被迫安置在空空如也的洗心谷底,每天一睁开眼,就是那间平淡无奇的窄小木屋,四面布满灰尘的四角, 以及山谷边缘四十九道坚如磐石的结界。而一闭上眼,满脑子鲜血淋漓的噩梦,伴随着身边同伴或狰狞或扭曲的残肢断骨, 以及兄长临别前信誓旦旦的那一句承诺,通通在心底深处,无形碎成了齑粉。

    他不是没有恨过。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恨。

    恨透了他那位懦弱无能的兄长, 辜负他的信任, 立下约定之后,偏又无情弃他远去。

    恨秦还, 也恨莫复丘,口口声声对他说着“只要身在洗心谷,足以护你一世平安”,然而实际上,也只是亲手将他送进了另一间冰冷枯寂的牢笼。

    他也想过要逃。

    活剑族人的血液, 无坚不摧。不论是怎样厚重的术法结界,在活血肆无忌惮的攻势之下,顷刻便能软化成灰。

    他在心里无限阴暗地计划好了,首先荡平整座洗心谷,再一口气登上那所谓名门之首的聆台山,在莫复丘面前,利用活血,亲手撕碎他伪善的面孔,逼他认清自己有多丑陋。

    薛尔矜将一切都想得明白而又通透,甚至已经打算在他例行出谷的日子里,震碎结界,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偏就在那前一天晚上,驻守谷口的小厮,在木屋门前轻轻放置了一封匿名信。

    薛尔矜将那信封拾起来,攥手心里。但见那张泛黄发皱的纸页上,以活剑族人惯用的古文字,极为仓促地写了一小句话——

    “切莫离谷”。

    没有落款,但字迹异常熟悉。薛尔矜是不识汉语的,在这世上,也并不会有第二个人,用家乡的古文字与他进行交流。

    他很快反应过来,察觉到事态不对。询问了驻守谷口的小厮,只说信封是从谷外递来的,经手的人多到不计其数,并没有办法直接判断源自何处。

    薛尔矜心怀疑虑,但他好歹平静了下来,手里紧紧捏着那张薄纸,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屋中,依照信上所留的嘱托,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第二封信来得凑巧,是在薛尔矜安分守己在谷底等候了足足一月之后。

    仍旧是例行出谷的日子,谷口驻扎的小厮换了一批又一批,递到他手上的信封却如上次一样雷打不动。

    然而这一次,薛尔矜几乎可以肯定判断,背后写信的那人,正是兄长无疑。

    信中说道,他深陷险境,无以脱身。所幸囚禁他的那个人,并没有打算取他性命,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活着,同时洗心谷底那一位,也必须寸步不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薛尔矜当场暴跳如雷,将那张信纸齐腰撕了个粉碎,零零散散抛了满空,最后扔在木屋门口青翠的地上,风一吹,霎时不见半点踪影。

    他可以想象那位胆小怕事的兄长,是怎样在敌人面前苟延残喘的——那个愚蠢至极的男人,只要能活下来,只要不惹是生非,不管是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立马点头答应。

    很显然,他落在别人手里,为了保命,必定正毫不犹豫地挥刀自残,献上自己的活血,以供人日常所需。

    他和薛尔矜最大的不同就是,面临绝境,薛尔矜优先想到的是拼死反抗,而他却无不在认真考虑如何苟活。

    于是,薛尔矜火急火燎发/泄完了,第一件事,割手放血,连夜赶到洗心谷口,干脆利落地,想要摧毁那四十九道结界。

    可迎接他的是什么呢?

    那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山谷蜿蜒连绵的夹缝间没有灯火,谷口的小厮就站在他面前,予他姗姗来迟的第三封书信。

    字迹潦草狂乱,隐约夹带一连串干涸的泪痕。

    ——求你了,别走。

    求你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薛岚因瞳眸骤缩,一时失控,竟险些劈掌将那纸张震为碎末!

    他说,求你了,别走。

    一旦你动身离谷,他们会立刻……将我碎尸万段。

    只要你别走,留下来,安安分分待在座这山谷里,就没人能够伤得了我们。

    ——求你,听听我的。

    听听我的,好不好?

    薛岚因薄唇紧抿,双目几近渗出错综可怖的血丝。

    又是求……

    又是求你,听听我的!

    那个卑微到泥土里的可怜男人,每时每刻,都在低声下气用到那一个字——“求”。

    他仿佛是没有尊严的,永远将面皮深深埋在地底,任人碾压践踏,即便染得遍身脏污,只要最后完完整整地存活下来了,就能轻而易举感到满足。

    那一刻,薛尔矜是真心在恨他的,恨里还包含着挥之不去的嫌恶。

    好像平白拥有这样一位暗弱无断的血脉至亲,会活生生拖了他的后腿似的。但凡一想到他,心头便会涌出说不尽的厌弃与鄙夷。

    ——然而更多的,还是对他这般态度的一种习惯。

    这么多年过去了,兄长如何贪生怕死一个人,薛尔矜自然心知肚明。因而很多时候,他心中长年积累的怨愤,远不及兄弟之间血浓于水的情谊与包容。

    他既开了这样一个口,薛尔矜就算有滔天的怒火,事后渐渐冷静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先顾全他的安危。

    他猜到也许兄长正落在谷外某个人的手里,而且这个人费尽心思,将那封信通过层层关卡传递到自己手里——他的身份,必然不会简单,甚至再往深了探究一点,很有可能是聆台山上某位有权有势的高层人物。

    那他这么做,究竟是为的什么?

    手里同时攥着两个活剑族人,其威慑力可谓是非同小可。日后如若传扬出去,在那武林江湖之上,恐怕再无人会是他的敌手。

    他会是谁?

    身为名门之首的莫复丘,还是远在东南长行居的丰埃剑主秦还?

    薛尔矜没法准确判断幕后挟持兄长的会是什么样一个人。他身在谷底,全然与世隔绝,唯有每月例行出谷的日子,才能勉强探知半点与外界有关的消息。

    偏偏这种情况下,兄长苦苦哀求他不可出谷。

    他怒是归怒,却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日复一日试图劝服自己,暂且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就当是为了保护他身边仅存唯一的至亲,忍着难熬的桎梏,耐着痛苦的束缚,一人独自待在那座空空荡荡的洗心谷底,饱尝漫长岁月带来的寂寥。

    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乎是每月不间断的,薛尔矜会无一例外收到那一封专用古文字书写的书信。

    信的内容时长时短,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求,求他别走,别离开洗心谷,求他安生待着,哪里也不要去。

    看得久了,薛尔矜难免生了厌烦,每每收到信一眼瞥见那个“求”字,就干脆将它随手扔往窗外,任它在外遭尽所有风吹日晒。

    往往到了后来,偏又生出几分留恋与不舍,便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走出去,蹲下身,将那蒙满尘土的薄纸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放入怀中,再提起自己的衣角,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

    那是他与曾经朝夕相伴的兄长之间,残留的最后一丝联系。

    他万般珍惜,也在同时万般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