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距离某种程度上的确能增加人的思念,陆谦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冷言冷语,虽然话依然不多,也耐心听完他絮叨汇报自己这些天的行程。没有多问他什么,一路平稳地把车开回家。
他拎着箱子给景言送到门口,于嫂开了门,看见景言笑眯眯的。陆谦站在门口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景言鞋也没换问他想吃什么。
“随便吧。”他放下箱子就走了,于嫂在他身后翻个白眼,拉着景言进屋子里。“也不知道是哪个给他气受,整天丧着个脸。春节也不回家,别理他。”她抓着景言看了一圈,“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快过来吃饭。”
下午景言整理行李,睡了很短的一个午觉。等陆谦回来的时候,桌子上都是景言在于嫂帮助下做的菜。
他站在门口像以前那样乖乖等着帮他挂外套,陆谦把鞋换了,走过他身边直接把大衣丢在沙发上。景言没有被这一点点冷淡打倒,走回桌边,“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噢。”他打定主意要和陆谦好好谈清楚,就算不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也要让他告诉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陆谦卷卷袖子坐下来,夹了面前的菜。有点糊了,他没说什么直接吃下去。景言中午吃的现在还没消化,就坐在旁边看他吃。
“尝尝这个嘛,我下午和于嫂新学的,可能盐放得多了点。”景言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块炒得有些干的鸡肉,陆谦咬了一口放回去了。
景言有些尴尬,“这个可能不好吃...那你吃这个鱼肉。”陆谦看他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挑着刺,“你自己吃吧。”
要伸出去的筷子又顿住了,景言低头看看盘子里被他弄的七零八落的鱼块。他几乎不怎么吃鱼,以前都是陆谦把刺挑好再完整夹给他。第一次想给他做点什么却做得这么差劲,夹给他估计他也吃不下的。
他把手缩回腿上,终于怯怯开口,“这段时间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呀...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陆谦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没有啊,不是和以前一样么。”
明明是不一样的,明明你自己也知道是不一样的。景言在心里使劲给自己打气,才能尽量忽视那些语言带给自己的痛苦。“或者你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好,直接跟我说,我都能改。”
“你肯定觉得我太黏着你了吧,那我以后只有周末找你好不好?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回小房间睡,我知道跟我睡在一起你肯定休息不好。”景言直视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点松动的痕迹。
在别人面前可以自信满满说出来的想法,原来在陆谦面前是虚假脆弱的。自己根本没有一点主见,没有一点自己的决定,什么都是陆谦给的。只要能让他高兴怎么样都可以。
筷子被摔到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都说了没事了,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陆谦很生气地站起来,把椅子向后推了一下就想走。
衣角被人抓住了,他低头看景言的手,上面还带着被油星烫伤的痕迹。四目相接,他以为景言会哭,会终于忍不住大发脾气。
然而他只紧紧拽了一下力度就变得很松很轻。景言挤出一个夸张的笑,“我去洗碗了,一会要洗澡的时候叫我,我去给你放热水。”
说完还不等他回应就端着两盘几乎没动过的菜一头扎进厨房,陆谦在客厅站了会,走回书房关上门。他站在门背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水声,没有别的一点声音。
等到时针走过十点,陆谦合上电脑打开门。外面的灯都关了,他走回卧室的洗手间洗澡,浴缸里是温度适中的水。地面一片湿漉漉的,大概景言一直听不到自己叫他,时不时进来测测水温,冷了就再加一些。
他泡到水都冷了才出去,床上有鼓起一小团。陆谦刚躺下,那一小团忽然在被子下移动过来,摸上他的腰。陆谦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却觉得触感不大一样。
景言整个人贴到他身上,用光滑平展的身体尽可能大面积接触着他。直到陆谦的手也搂上他的腰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穿,就这样赤裸温热地趴在他身上。
手下的皮肤是那么滑嫩又熟悉的,陆谦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不往其他地方摸。他想把景言往上抬起一点儿,可景言死死扣着他的腰,手都勒得通红。
“你不想要我吗,我们好久没做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腿一点点蹭着陆谦身体下面。陆谦身体紧绷地要去抓他捣乱的脚,却不期然先碰到了他挺翘的臀部。那儿在他手里颤了两下,景言吻着陆谦的脖子,手沿着睡衣下摆往里面钻,一边吻一边发出诱人的哼唧声。
陆谦猛地用力把他推开,男孩跌进被子里,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床头还有两盏灯开着,他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床面。陆谦把被子丢到他身上,“你是不是...你自己睡。”他语气里带着怒火,把门打开去了小房间。
你想说我是不是疯了。景言仰面想着他这句没说完的话。光裸的身体现在才觉出冷,实在是太迟了。他不想盖上被子,他觉得被子也无法替他抵御寒冷。
在陆谦面前脱下衣服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被人骂也没什么可羞耻的,原来被爱人推到一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待自己的求欢才是羞耻的。
可羞耻和疼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你喜欢,我愿意做更多事取悦你,这根本不算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没人给他答案,就好像海面上没有灯塔,他无从得知要从哪一个方向归家。
身体和冰冷的被子接触着,景言却觉得有如火烤,仿佛被献祭的祭品。但我连祭品都不是,我把自己送到他面前,可他说我没有资格,说我不配。
第40章
陆谦坐在床上揉了好一会儿脖子才起来,又落枕了。他已经连续在小卧室睡了三天,真不知道景言以前是怎么在这儿睡下去的,只伸一条腿就能碰到地上的距离。
从洗手间出来,他站在客厅朝主卧室看了一眼。门大开着,这几天景言从不关门,而自己每晚都冷着脸无视他躲在床头抱着被子的姿态,一言不发走进小卧室。床上人还在睡,面对窗户蜷缩着,呼吸平稳。
很久之前有个小人儿告诉他晚上不关门会很没有安全感,大概他这些天都很晚才睡着吧。陆谦叹口气,轻手轻脚把门打开去上班了。
车从高速上开下来,陆谦用等红灯的功夫回了三条短信,看了两个简报,一直到开进地下车库都没有停下来。他让自己被各种事情缠身,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实在是太过难堪又伤人的一个夜晚,景言那么瘦,抱着自己的时候其实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让他放开。可陆谦碰到他放在腰上的手,是颤抖的,就和在书房表白那天一样害怕。
景言不是不害怕的,害怕被拒绝,害怕冷言冷语和嘲笑,但他总能把那些恐惧丢到脑后,捧着一颗炽热的心放到眼前,再故作勇敢地跟自己说他什么都不怕。
陆谦也害怕,他害怕自己前功尽弃,害怕看见景言脆弱无助的表情。他把被子丢到他身上企图盖住他,一眼都不敢回头看地逃到另一个房间。
我真的是个懦夫,陆谦停下车靠在椅背上。他能感觉到被子下跳动的那颗心变得不再温热,变得鲜血淋漓。是自己扎的,用最锋利的刀子一点点扎下去的。
伤害已经造成,可他连善后工作都不能做,他只能让景言自己捂着千疮百孔的心去疗伤。景言可能会躲在什么地方等自己过去安抚他,抱他,给他一点点药效微弱的止痛剂,然后再组装成一个看似完好的人重新来爱他。
他好像成了一个恶劣的肇事逃逸者,陆谦趴在方向盘上,期望景言能给自己判以最重的刑罚。
有人敲敲车窗,他清醒过来按下按钮,关睿鹏站在外面眼神关切地看他。“陆律师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上去?”陆谦推门下了车,“没事儿,可能没休息好。你们公司的财务和负责人都到了吗?”
年后关睿鹏的公司又重启了上市计划,比对了几家律所之后还是选择了陆谦这。他们俩走到会议室,陆谦把思维切换到面对客户的状态,关上门开始正式的工作。
一直谈到下午总算敲定了合同计划,客户要请几个律师吃饭,这种情况陆谦一般是躲不开的。他知道大概会喝点酒,走到前台问秘书司机今天在不在公司。
“不用那么麻烦,到时候吃完饭我送你就行了。”关睿鹏走到他身后说了一句,“最近中耳炎犯了,吃了头孢喝不了酒,我送你吧。”
秘书还在打电话,陆谦看看时间大概也来不及了,点点头坐上了关睿鹏的车。
生意场上的人再怎么文雅,到了酒桌也自然而然有另一套规矩。客户兴致很高,硬是一句句叫着陆总给他劝了好几杯酒。陆谦心思不在这儿,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席间他抽空出去说打个电话,却拿着手机站在饭店门口抽烟。大概发呆的时间有点长了,关睿鹏从门口走出来找他。“你酒量好像还可以。”
他把烟在垃圾桶里掐灭,“一般吧,以前秘书会替我挡几杯,也很久没喝这么多了。”他看看手表,“里面快结束了吧?这两天我们把聘用协议准备好,到时候我发给你。”
关睿鹏点头,“好。”两个人走回去又应酬一会,酒席就散了。酒喝得虽然多,好在陆谦除了有点头晕并没有其他地方难受。他坐上关睿鹏的车,说了自己的小区名就闭了会眼睛。
车开到一半陆谦酒就醒了大半,关睿鹏开车是有些快的,又爱变道超车,倒不像是他平时说话做事的风格。到了小区门口陆谦就想下车,谁知道他把车开进去,停在路边。“一起下去走走吧。”
两个人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陆谦住的地方算是s市出名的高档小区,物业费交得高,花园打理得也井井有条,都是专门请花匠种的时令花。陆谦对花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走在这儿只想到另一个前几天刚去看过的地方。
关睿鹏在一个亭子那儿站住了,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过去。陆谦接过打着火,说了句“谢谢”。还没呼出第一口烟,对面人开了口,“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就有点喜欢你。”
夜色太深,他看不清说话人的表情。陆谦把第一口烟送出去,在冬夜里升起一片白雾。
都是成年人了,他并不是不能感知到那种意思的。只是他尽量避着,成年人的感情世界就像是玩游戏,在对方不说出口之前,自己就不算是游戏的参与者。
但现在为什么又站在这听他说话呢?陆谦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不过你也不认识我,毕业之后那种心思就更淡了。没想到还能遇见你。”关睿鹏也拿了支烟,在手里把玩着。
“你现在应该没有固定伴侣吧?”陆谦听到这句话微微皱眉,什么叫固定伴侣临时伴侣,他对这话感觉不太舒服。“或者换个说法,你现在没有男朋友吧?”
陆谦没吭声,他先是有种隐私被触犯到的不快,随后又被这个词勾走了思绪。或许很快就要没有了,短暂存在过他生活里的三个字。
关睿鹏把这种沉默当作了默认,拿着烟走到他面前,把烟草和卷纸那头对上陆谦手里的烟,短短触碰几秒钟,借着火星点燃了。“陆谦,要不我们试试怎么样?”
陆谦看着他低头靠近又后退几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分享同一种味道。他经历过数次不大不小的被告白的场景,有直白硬朗的,魅惑勾人的,也有现在这样暧昧不明的。
但显然这几种都不适合他,都不属于他。一段爱情开始的模样是否也会一路刻在感情里?只有书房那个掺杂着痛苦和甜的吻才能完全占有他。
对方好像认为他这种不拒绝的态度是有缝隙的,像是烟雾能顺着裂缝钻进石头里。关睿鹏靠近了些,脸凑得离他很近,嘴唇带着烟雾贴向陆谦的。他身上有隐隐木调古龙水的香味,高级且并不让人厌烦。
陆谦鬼使神差没有动,酒精让他思维的运转速度变慢。几乎快要碰上了,他偏了下头,后退一步。关睿鹏很懂分寸的站定不动。
“没必要试,我没有兴趣。”陆谦把还剩半截的烟丢掉,“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嘶——”手指尖又被刀划了个口子。景言打开水龙头冲着,最近他跟于嫂说晚餐都由他来给陆谦做。实际上他只在深夜才回家,也没有再吃过自己做的东西。
伤口有些深,血止得很费劲。景言怕把菜弄脏了,走到洗手间去找创可贴。镜子后面的杂物柜里放着一排,他撕开一个贴在手上。
合上柜门,景言被镜子里突然出现的自己吓了一跳。头发已经很多天没好好梳过了,有时候洗完澡都不想吹干就那么直接躺进被子里。
饭也是一直没有好好吃,他不想被于嫂看出什么,每天还是很勉强地机械性进食。然而吃下去的东西往往消化不了,到晚上还跟硬块似的堵在胃里。
镜子里的人实在是有些狼狈,过长的刘海下是苍白憔悴的脸,景言用手把头发弄上去,手指上有好多细小的伤口。有些是被油烫伤的,有的是切菜碰到的,有的景言自己都不知怎么搞的,只有晚上洗澡碰到水的时候才感觉到痛。
他没有心思处理,好在天气冷不至于发炎感染,有些快好了渐渐结了一点痂。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景言每天过得时日不知,对晨昏甚至都失去了些判断力。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只记挂着万一陆谦回来了想吃点东西,家里还有热汤热饭等着他。
然而平时再怎么晚,这个时间他也该回来了。景言把面煮好端到桌上,心忽然突突地跳着。他不会不回来了吧?再怎么吵架、冷战,他也不能不回家。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那天晚上,卑微又让人精疲力尽的一个晚上。景言每天都翻来覆去地想着,把陆谦每一个动作都回忆了一遍,想他像一秒钟也无法忍受呆在自己身边一样离开。
景言再也坐不住,睡衣外面只批了一件外套就要下楼。他一定得等着陆谦回来才行,他要亲眼看着陆谦的车开回院子里,然后告诉他如果受不了自己,他愿意躲在卧室不出来不惹他心烦,但他不能不回家,不能不和自己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南方的冬天快过去了,院子里依然冷得让人发颤。景言在附近走了走,有辆车从他身边开过,灯晃得他眼睛疼。他没在意,侧身躲了一下。
又走了一圈,他看见亭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在聊天。景言无意偷听别人的对话,想从花园的树下绕过去。只走了两步,他就顿住了。“谢谢,”是陆谦讲话的声音。
接着是打火机点着的声音,还没等景言猜测对方是客户还是同事,那句告白就飘到他耳朵里。
不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了,但上一次他没有听到别人是怎么表白的。景言裹紧外套,心里想着我只是站在这儿等他,没有别的意思。
“你现在没有男朋友吧?”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笃定,景言无暇去想为什么别人都会觉得陆谦是单身,只等着陆谦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