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程勇说他又一次偶然听见了一个高层和那个人的对话,别的他没听清,只听见了那个幕后主使的姓。”徐理顿了顿,“那个人姓‘沈’。”
林骞骤然一愣,这个姓氏仿佛一道惊雷劈过他的脑海,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童年记忆。
第一次踏足的四号狱。目光惊惧,抖如筛糠的男人。惨叫声久久不绝。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让你做这件事的,是谁?
——不能说……说了我就会死!我会死!我会死的!
——他是谁?
惨白的灯光照亮男人惊恐不堪的脸,他双眼通红,嘴角一抹殷红血色,直勾勾的表情仿佛看见恶鬼一般。
——他叫……他叫沈……
男人骤然倒地,可这一次,林骞终于听见了自己当年以为没有听清的那个名字。
——他叫沈……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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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Boss?你还在听么?”徐理突然的问话打断了林骞的思绪。他从那段时隔多年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没事……徐理,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四号狱的时候么?”
“记得啊,那会儿逮了那个绑架你和顾景羲的那个人嘛,叫什么来着……杨平好像?我印象挺深的,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心脏里按了定时爆破器。”徐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似乎并不明白林骞为什么忽然把话题岔道了这里,“怎么?杨平和这次的程勇有什么关系么?”
“你记不记得那天顾叔叔也问过他一次幕后主使的名字?”林骞压低了声音,稍微触摸到一点真相的认知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他是在说完那个名字之后才死的。”
“我离得太远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是我记得大Boss听完之后脸色就变了,好像非常忌讳的样子……”徐理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啊”了一声,“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沈千和。”林骞说道,这个陌生的名字好像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那个人叫沈千和。”
电话那头霎时安静了下来。
“你确定么?确定是那个名字?” 徐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半晌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语调极其严肃,“你确定你当时没听错?”
“没有,我还能给你现编不成?”徐理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一贯作风散漫,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他提起半分兴趣,林骞几乎从未听过他用这样严肃的口吻说话,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明显,不由得慢慢拧起了眉,“在这之前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徐理沉默着,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让林骞有了一种他要一直沉默到世界毁灭的错觉。电话里只传来他轻轻的呼吸声,伴随着电流刺啦刺啦的回响。林骞敏锐地感觉到那呼吸失去了一贯的平稳,就好像徐理内心在经历着什么剧烈的挣扎。
林骞没有催促,他握着手机,静静地等待着,像是对电话那端徐理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浑然不觉。他直觉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而徐理很可能知道这个人的底细,而这个人和顾家一定有过什么联系。
“这个人跟大Boss有些过节,具体我不太清楚……是二号库李金还在职时候的事了,那会儿我还没接手四号狱……但是从那以后顾家上下没有人敢在大Boss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这个人……这个名字,是大Boss的禁区。”
第21章 二十一·婚约
月色稀薄,“万城楼”的一楼大厅灯火辉煌,人数众多身着正装的男女们三五一群,一边啜着红酒,一边热切地交谈着,身着黑色制服推着餐车的侍者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这间素以高昂消费让人望而却步的五星酒店今晚意外地被人包了全场,社会名流罕见地聚集一堂,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硬生生把这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变成了一个高峰时段的菜市场。
林骞从侍者的托盘里取出一杯红酒,轻抿一口的同时不忘礼貌地朝那个年轻侍者道了谢。顾慎之每年寿辰,顾家都会大宴宾客。今年的参宴者格外多,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年顾慎之逐渐把顾家大小事务移交给了林骞和顾景羲,隐隐显出些退位的趋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急于寻求合适的时机探清虚实,而生日宴正好是一个绝佳的刺探情报的机会。
顾慎之站在大厅偏上的地方,依旧一身不变的中式唐装,这个男人面色淡漠,身姿挺拔,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远远看去,他的模样与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林骞家门口那时别无二致。
顾慎之不喜酒,只端了杯热茶,一群人把他围在中间——他一直是各家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所有人都挤破了头地想在他面前留下一点好印象。大约是习惯了这样一露面就被人围堵的场面,他神色淡淡的,没有表现出丝毫个人的好恶,对于周围人你一嘴我一句的高谈阔论,他不置可否,只间或地呷一口热茶。
王孟寸步不离地跟在顾慎之身边,墨镜下一双鹰隼般锋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跟着顾慎之前后已有二十年,虽其貌不扬且少言寡语,可在保镖这个行当里,他的名字和当年的传奇故事一起,至今仍被后辈们广为传颂着。
林骞默不作声喝完手中的红酒,暗红色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在舌尖处留下绵久不绝的回甘。大厅里人流穿梭,他的视线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顾景羲那一抹清冷的剪影。
顾景羲一身暗蓝无尾双排扣晚礼服,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规矩地扣实,做工良好的手工领结恰到好处地缀在他的领间。剪裁合身的长裤衬得他腰细腿长,稍一动作,长裤两侧的银色镶边就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暗雅的光。他长得好看,日常休闲装就足够吸引人眼球,这回换上正装,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般。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场上几乎所有年轻女孩的目光,胆大的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胆小的也忍不住借着同伴的掩护偷偷打量着他。可偏偏顾景羲本人对自己在众多姑娘们心中造成的巨大杀伤浑然不觉,大约是被那些毫无遮掩的目光盯得烦了,他略有不耐地一抬眼,霎时眼波流转,一时间就连穹顶上流光潋滟的水晶吊灯都黯然失色。
林骞见他一副不耐的样子,知道这个人向来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场合,这回也是因为自己父亲做寿,不得不来,可脸色倒依然臭得丝毫不顾外人想法。这种场合说实在话他也不太喜欢,只不过比顾景羲多了点克制,不会把喜怒那么直白地表现在脸上。他笑了笑,刚想再去拿一杯红酒解闷,就见顾景羲的视线准确地投了过来,尖翘漂亮的下巴一扬,目光里隐隐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旁人不懂顾景羲在瞪着些什么,林骞却是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自己肩伤刚好,此时确实是不宜多饮酒的。
好好好,不喝就不喝。林骞认命地把手举过头顶,带着些讨饶的意味,扬起的嘴角却暴露出主人此刻内心掩盖不住的笑意。顾景羲对他这种无条件的言听计从向来没辙,迎面对上他哄小孩一般安抚意味十足的目光,像是被噎了一下似的,有些恼怒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林骞因为肩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顾景羲就陪了一个月。林骞的住所隐蔽,知道他住所的几个人里,四个管理人每天都有自己分内的事情等待处理,只有顾景羲有这个空闲。
顾慎之逐渐放权之后,他成了一号仓和三号院的直接负责人,但是王文言和张寒钦一向办事稳妥,这两处平常几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惊动顾景羲。与顾景羲不同,每天需要林骞亲自处理的事情非常之多,林骞的迅速恢复也成了重中之重。如此一来,顾景羲便避无可避地承担起了照顾林骞的工作。
顾景羲也不在林骞家里过夜,他每天早早地来,带一桶冒着腾腾热气的粥给林骞当早饭,那粥花样十足,竟是一周七天顿顿都不带重样。林骞每次喝完粥,都发自内心地感慨荣妈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说是照顾林骞,可林骞哪里需要顾景羲照顾?帮林骞搞定一日三餐,再给他换完药,顾景羲一天的任务就完成了。林骞不是不想被顾景羲照顾——这是他多年岁月里少有的可以和顾景羲多相处一会儿的机会。只是他不舍得让顾景羲每天来回奔波,从小他就习惯性地站在了保护者的角色上,在林骞的认知里,顾景羲才是需要费劲心力保护的那一个人。
顾景羲是他脑海中多年无法磨灭的念想,也是他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的虚妄。
他是黑,而顾景羲是白,一个色值为0,另一个255,中间隔了一整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林骞深呼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远处的顾景羲,就算是站在角落里,他身上耀眼的光芒也几乎要灼疼林骞的眼睛。顾景羲习惯性的皱眉,因为什么好笑的事而不经意上挑的嘴角,想心事时不由自主带上的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小表情,他都认认真真地刻在心里,仿佛不抓紧时间,就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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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请各位来,除了参加我的生日宴,我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宴会进行正酣,顾慎之走到宴会厅的正上方,一脸沉静地开口。他仿佛天生就从骨子里剥离了情感调动的器官,面对自己一年只有一回的生日宴会,神色中也没什么兴奋的成分。
他说话的时候,闹哄哄的众人鸦雀无声,等他话音刚落,好奇的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纷纷猜测他口中的这个重要事情究竟是什么。
是顾家最近在商业上又要有什么大动作?听说最近王文言情绪不太稳,在商场上纵横捭阖从未有过失手的人,居然连着搞砸了两笔大单子。
是二号库终于找着了新的接管人?李金无故失踪之后,二号库的管理人职位一直都是空缺,这个神秘的空缺职位也一直是道上经久不衰的饭后谈资。
还是再猜大点,顾慎之准备立刻退位?据传他现在几乎把所辖事物全数交给了两个孩子,这个林公子也真是得宠,居然能让顾慎之将名正言顺的小儿子视作无物,反倒是将顾家半个天下交给一个私生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越说越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顾慎之这几年几乎不过问顾家事务,顾景羲手握白道生意,没什么好争抢的,只是林骞这个来路分外神秘的“私生子”,听说为人彬彬有礼,可做事却十分狠辣果决,短短几年就迅速肃清了与顾家敌对的好几个势力。而且他本人一直行事低调,在场的几乎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容,不由都得对这个年纪轻轻的主事人格外好奇。
顾慎之淡淡地看着叽叽喳喳说成一团的众人,直到所有人都讨论完毕静了下来,才又重新不温不火地开口道:
“这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孩子林骞,最近和王家二小姐订婚了,今天对外公布,双喜临门。”顾慎之的视线投向林骞,淡然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对林骞招了招手,温声道,“骞儿,过来。”
他前一句话话音刚落,底下霎时就炸开了锅。林骞是什么人?那可是以后手握顾家兵权的人!顾家能在道上走这么多年,靠的那一多半都是军火行当。可以说是得林骞者得大半个顾家!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把女儿嫁到顾家,无奈顾慎之口风甚紧,大部分人连林骞和顾景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找机会和顾家联姻了。
怎么现在这平地一声惊雷,望穿了眼的金龟婿说订婚就订婚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骞身上。
林骞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躲是躲不过的。他借着走到顾慎之旁边的短暂几十秒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抬头就已经又是一副滴水不漏的稳妥表情。
“我与王小姐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就已经私定终生了,感谢王老爷子能同意这门亲事,也非常感谢大家的抬爱,我心里除她之外,别无他人。”林骞平静地说着,同样的白烂话他说起来,不知怎么就变得温柔又动人。
毕竟同样的场景在他心里已经被预演了无数遍,他精巧地控制着每一个字的语调,拿捏着恰如其分的一脸深情。
林骞甚至不用看底下众人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一贯做得很好,该温柔时温柔,该深情时深情,披挂着精心调配好的感情,没有人能看透自己。
第22章 二十二·往事
“林骞!你混蛋!”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顾景诚远远地站着,因为震惊而面色铁青。他激烈地喘着气,丝毫不顾众人投来的好奇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林骞,那表情恨不得将林骞剜碎。
林骞仿佛对顾景诚压抑不住的怒火浑然不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与王小姐的婚期不日公布,到时一定提前寄送请帖,恭候各位参加。”
“……好,你狠,你狠。”顾景诚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和愤怒让他再难忍受大厅里的气氛,他暴跳如雷,刚刚摔碎的玻璃杯不够解气似的,从侍者手里又抢过一个还未开封的红酒瓶,狠狠地掷在了地上。那酒瓶在落地的瞬间就怦然爆裂,暗红色的液体溅湿了顾景诚的裤腿。
“我这辈子都不会祝福你。”
顾景诚冷笑一声,大步跨过脚下那一片狼藉,毫无留恋地走出了门外。
人群熄声,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屋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忽然响起,众人抬头,见此次宴会的主人正一脸云淡风轻地鼓着掌,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不过是众人一时眼花的幻觉。这个以一己之力让顾家在黑白两道上叱咤风云多年的男人平静地打破这不合时宜的沉寂,开口:
“恭喜骞儿,喜得良缘。”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只当顾景诚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做哥哥的突然结婚,毕竟传言里这个得之不易的小儿子最黏大哥,做爹的都不在意,还需要外人来置喙?一干人等想通了这一点,随即热烈的鼓掌声响彻宴会大厅。
“恭喜林公子,恭喜恭喜。”
林骞却没将这些半恭喜半嫉妒的恭贺声听在耳里,甚至连顾景诚刚刚的情绪失控他也没放在心里,他的目光越过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直直地落向了顾景羲。
他想知道顾景羲此刻是怎样的一个表情。是带着隐隐的怒意?还是披着假笑的惊喜?
你会像顾景诚那样舍不得我吗……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