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就知道你不会信。”胡说抿着嘴想了会儿,道:“原谅或者不原谅,要看伤害的程度吧。”
白执似乎一定要追究出个答案,又问:“那,若是害你很伤心很伤心呢?”
胡说直直盯着他,面无表情道:“那就绝不原谅。”
“!”白执一震,对方决然的语气让他心中揪紧。
“哈哈哈。”本想逗逗白执才一脸严肃,现在见人好像真的有被吓到,胡说忍不住笑出声来:“帝君哈哈你这个问题好奇怪啊,你对我这么好,又怎么可能会伤我的心呢?”
“呵——”白执笑得有些苦涩,明知胡说已无过去的记忆,问了也是白问,却执意想要一个答案,说到底,无非是想听这人亲口说一声“原谅”,图个心安而已。
“啊呀。”想起什么,胡说轻呼一声,推了下白执,“帝君,您就让我走吧。我昨天答应蓝灿今天一定去仙尊府的。”
知道胡说与蓝灿要好,白执原本就没打算真的拦着不让他去,此刻见他眸中晶亮心意已决,便松了手。而刚得到自由,胡说立刻就跳下床往门边跑去,白执不禁调侃:“你不是向来对赤穹心生胆怯么,怎么现在却……”
“帝君,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没等白执将话说完,胡说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门边,只飘来一串清亮的余音:“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都不会再去明韶宫啦!”
今日是仙界百年一度的“大朝会”,由仙尊主持,目的是为近百年来新飞升上天庭的仙官们授予仙职。按照往年的惯例,大会会召开整整三日,仙官们只要不是法力过于低微的,多少都能被分个一官半职。
显然,胡说并不在封仙之列。因为他虽然生了仙筋仙骨,法力却还很低微,而且对仙职根本就不感兴趣,之所以要去明韶宫,是因为他答应帮蓝灿逃离天庭。
赤穹一直将蓝灿看得死紧,上次他私自出逃更是雪上加霜,导致赤穹直接派了天兵将院子围住,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于是胡说便给蓝灿出主意,让他先假意顺从,慢慢打消赤穹的戒备,再伺机出逃。蓝灿听了胡说的话,吃得比以往多,气色渐渐转好,脸上的笑容也逐日增多,偶尔还能与赤穹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见此,赤穹以为他终于打消了去人间的念头,逐渐放松了警惕。那日他对胡说抱怨有天兵守在围墙外太吵害他心神不宁,故意被赤穹听到,于是隔天院外的数十名天兵就被撤得一个不剩。
今日,既无天兵守卫,赤穹又去主持大朝会不在府中,可以说是蓝灿能逃走的唯一机会。可是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胡说却犹豫了,搀着蓝灿,总是忍不住为他脆弱到好像轻轻捏一把就会碎掉的身子骨揪心。
“人间的日子未必会比仙界好过,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走吗?那天你刚一说嫌有天兵在外面太吵,仙尊就将所有人都撤了,就这件事来看,我觉得他还是很心疼你的,要不再考虑考虑?”
蓝灿虚弱地说:“哪有你这样做朋友的,不帮着我下决心不说,还动摇我下定的决心。”
胡说皱着眉道:“我要是真能动摇倒好,但我知道,我这点儿分量根本抵不过你心里的那个人,更不足以动摇你的决心。”
撒了把瞌睡虫将前院的仙童仙婢全部迷晕,胡说带着蓝灿出了明韶宫。为避免路上被人认出,还特意将蓝灿乔装打扮了一下,盘起头发涂脂抹粉,换上仙女裙之后看起来竟是个明眸皓齿弱柳扶风的女儿家。
蓝灿不在乎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只片刻不停地往前走,一路下来早就累得嘴唇发白目光涣散,胡说劝他歇歇也不听。知道他这是盼着离开盼了太久,如今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胡说也不再劝。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总算是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林后隐隐传出雷霆之声。胡说只跟着铃铛来过一次这里,其实并不确定按着回忆能否找到准确位置,见到松林才松了口气。
“还有多久才到‘逆川’?”
蓝灿终于停下来,当时因为渴望离开,所以一听到胡说有离开的方法后,就对此坚信不疑。而此刻,望着眼前繁茂到几乎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的松林,他心中却有了一丝狐疑和不安,总觉得这片林子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林子里没有丝毫光线,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仔细听,似乎寂静得连风吹树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胡说指着松林道:“‘逆川’就在林子后面,是个很高很大的银色瀑布,你听这隆隆声,就是‘逆川’发出的声音。”
蓝灿点点头表示了然,但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这时,身后似乎传来赤穹的呼唤,由远及近,而这熟悉的声音叫他的身体不自觉变得僵硬,回头便对上仙尊惊怒参半的一双眼。
“小灿,回来,危险!”
赤穹只来得及说了六个字,而正是这六个字,让蓝灿下定了决心。凄楚一笑,他拼尽全力跑进松林,说:“再危险不过一死,而跟你回明韶宫,却是生不如死。”
赤穹召出捆仙绳想缚住蓝灿,终究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丝毫犹豫,随之也从云端下来跟着进了松林。
因为是狐,胡说在黑暗中亦可视物,所以不受影响,引着蓝灿一路狂奔最先出了松林,赤穹却还在林子里追得跌跌撞撞。
“总算到了,就是这里。”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中,胡说喘着粗气说,却没等到蓝灿的回应。
怕走散一直拉着蓝灿的手,觉得手心握着的温度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得冰凉,才想起回头看一眼,谁知竟看到蓝灿面色惨白下颌挂满鲜血的模样。
“你,你怎么了蓝灿。”胡说吓坏了。蓝灿摇摇欲坠,想说话,可一开口便又是一股血水涌出,他用衣袖擦着,却怎么都擦不净。
胡说突然想起来,蓝灿说过,他的身子别的都好,就是不能跑不能跳,咳嗽的幅度大一些都有可能会要命,而自己刚刚还拉着他跑了一路。
不知所措地看着蓝灿,他愧疚地说:“对不对,我…我刚才只是着急……”
“咳,没事,是我自己不,不想回去才跑的,跟,跟你无关。”难为蓝灿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安慰胡说,勉强扯出个笑来,“仙尊不,咳,不会那么容易被一个林子困住,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对,所以你快从这里跳下去吧。这里连通天地,下面就是凡间。”胡说道,扶着蓝灿小心翼翼地往瀑布边走。
似银非银的瀑布悬于冷光粼粼的漆黑峭壁上,飞溅的水珠弥散在空气中,使周围的一切都带着冰凉的寒意。而从崖边往下看去,密布的黑云使人无法望穿深渊的尽头,回声就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嚎啕呜咽,听着没来由让人跟着心中一沉。
快靠近瀑布的时候,胡说就不肯再往前走了,见蓝灿有些疑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畏水,就不陪你跳了,你自己跳吧,不过记得跳之前先憋一口气,省得溺水。”
“嗯。”蓝灿应了声,虽然觉得此地看起来不大像是连通天地的圣地,却也没再怀疑。踩着沾满黑色苔藓的石头跌跌撞撞到了瀑布边缘,又不舍地回望了一眼,道:“我走之后你和帝君要好好的,有机会记得去下界看我啊。”
“知道知道,一定一定!”胡说摆摆手,笑道:“你快下去吧,要不一会儿仙尊真的追来啦。”
“你们真的以为,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回到人间吗?”
赤穹的声音传来,明黄的影子一闪而过,转眼蓝灿就被捆成了粽子。胡说见状顾不得自己畏水了,忙冲上去想帮蓝灿解开绳子,却被一只瘦劲有力的手紧紧扼住脖子,视线上移,对上双猩红可怖的眼。
“你你你…松松松…”胡说被勒得说不出话来,脸憋成了猪肝色,只拼命捶打着赤穹的手。
“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何定要怂恿我的灿儿来此?”赤穹声色俱厉地说,道袍翻飞,花白的头发在身后散开。
“仙尊,不可!”蓝灿大骇,奈何被绑住动弹不得。胡说的双脚早已离地,无助地挣扎着,因为窒息化出了原形,眼角不禁滑出泪水:“我,我我,帝,帝君救……”
“狐狸,你是狐狸,原来如此。呵,狐狸——”看到胡说的原型,仙尊冷笑着连说了三次狐狸,眼神骤然变得阴厉,突然甩手将胡说丢下了逆川。
落下去前,胡说看到蓝灿凄惶的一双眼。不知仙尊对他说了句什么,胡说听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靠在仙尊怀中,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绝望——他唯一逃走的希望就此消失。
不断下坠,直到穿过层层密布的黑云,胡说才知道,逆川之下不是瀑布倾斜形成的湖泊,而是熊熊燃烧着的万丈熔岩,火光似橙非橙似蓝非蓝,似乎在何时见过。
翻滚的岩浪中,有无数双手伸出,像等待天赐的礼物般等待着胡说的降落。它们原本还在嚎啕呜咽,此时却兴奋地发出“桀桀”的怪笑。
身子撞上滚烫的岩石,皮肉被烧化,筋骨被跌得粉碎,来不及喊一声“疼”,一道岩浪翻涌过来便将他吞没。沉浮于岩浆中的恶灵急不可待地游过来分食他的身体。
这时,突然有道金光自他体内绽放,形成一道炽烈的金色结界,护住了他,就像是火把的最后一点余烬。
在这盛放的金芒中,灰色的毛团慢慢变成只银白的雪狐。又一道岩浪袭来,结界被震出了裂痕,随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碎片散开,银狐逐渐蜕变,化成一名乌发红衣的青年。
阖眼之前,胡说恍惚看到一人,白衣银发,温润儒雅,向他望过来时,眉眼间尽是温柔缱绻。
“你们雪狐一族哪个不是高冷矜贵的主儿,为何偏出了你这么个恋爱脑的傻白甜。当心哪天遇到个冷情冷心的把你掏出的心肺摔在地上,到时觉得疼了可别哭着回来找我。”
眼角滑出一滴泪水,滴落万丈熔岩。下方是千丈业火,群魔呼号,万鬼同哭。
白执总说他不懂爱,不知何为喜欢。如今,他终于有了理由去反驳,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很久以前,他也曾爱过。
他全都记起来了,记得他爱的人叫“陆离”。这个人,利用他,欺瞒他,害他魂飞魄散,与至亲阴阳永隔。
作者有话要说: 啊狐狸变身了,白衣狐变红衣狐,也比300年前长成熟了些
☆、二一 逆川之下
“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都不会再去明韶宫啦!”
自胡说走后白执越发的心神不宁,直到脑海不自觉地闪过胡说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的手指蓦地收紧,叫来扶桑过来细问:“今日明韶宫那边可有异样?”
“没听说。”扶桑道,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方才有几名散仙从门前经过,说今日仙尊主持朝会,大会才刚开始没多久他就匆匆离去,到现在一两个时辰了,还没回去。”
白执肃然,仰头深深吸进一口气,转身往明韶宫而去。现在再回想早晨胡说那句“就算我不小心闯了祸,帝君也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帮我的”,才发觉,也许对方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要“闯祸”。
只是狐狸啊,不论你闯了什么祸,本帝都可以为你担着,只愿你万不要伤害到自己。
明韶宫看似与往日无异,几名小童歪在院子里打瞌睡,只有一两名正在打扫,看着也是睡眼惺忪,像是刚睡醒没多久。见帝君大驾,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帝君!”
白执往后院走着,脚步不停道:“今日胡说可曾来过?”
童子答:“来了,一早就过来了。”
白执又问:“现在呢,人是否还在?”
“这……”童子犹豫了,“方才困意袭来,小的就睡了一觉,不大清楚期间人是否离开过。”
说着到了通往后院的拱门前,按照规矩童子是不准随意进入后院的,他正要折返,却见赤穹正站在院中。白色道袍被树枝刮烂,衣服上沾着污血,花白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看上去又苍老了许多。
童子愣了愣,问:“仙,仙尊,您何时回来的?”
白执扬手令小童退下,直朝赤穹走去,声线微冷:“胡说呢?”
赤穹面无表情,眼神失焦,有点魂不守舍地说:“死了。”
白执一震,眉间的温和瞬间崩裂,银眸微眯,冷厉如刀,沉声道:“本帝再问你一遍,胡说呢!”
“……”赤穹的目光闪了闪,恢复了点儿神志。他讷讷地转过头,看了白执一眼,冷笑道:“先是为了三百年前狐王府灭门之事与我同室操戈,如今又为了只膏药狐而质问于我,白执,你难道不觉得这些年你变了太多,变得再不像你吗?还是……你早已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白执的眼神愈冷,眼底翻涌起一丝杀机,听着屋内传来蓝灿低喘的声音,他低笑一声,凉凉道:“是你自己忘了,在与本帝之间的那场交易中,你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逆川”连通天地,这“天”指的是天庭,这“地”指的却并非人间,而是地狱,是死于上古神魔大战中的诸天神魔的葬身之地。如正邪之间从无绝对,地狱天堂也只在一步之差。地狱的入口在天庭,跳下去,即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