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拒绝的余地吗?」
「那你有赌命的决心吗?」他反问,「千年的执念不是如此轻易便能化消。强行突破当心反噬自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在下不想去轮回。」
「为何?」
「…………」巧言善辩如温皇也不得不语塞,「赤羽大人、非要逼我至此?」
「哼!不到这种地步,你会跟本师说实话么?!」他抬起手,鲜血淋漓的符咒结起转生之印,「神蛊温皇,装神弄鬼的戏码玩了七百多天,本师已经厌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哈……这嘛……」
温皇低着头,锢住身躯的锁链越绞越紧,嵌进逐渐生发的皮肉里。一个徘徊了千年的无主魂魄,在漫长无尽的岁月里早将所有爱恨痴缠悉数抛掷。他本不会为任何一件事驻足,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冷情绝义,无罣无碍,潇洒放逸,来去自如。
他是一只鬼,一团雾,一场南柯梦。
可赤羽信之介偏偏留住了这个不存在的躯体。嗜血术法加持之下的三魂七魄宛如重生,艰难地经由刻骨的执念凝聚成形。
永远虚无缥缈的游魂千年来第一次拥有了切实的肉躯,剑光骤起,霎时挣脱禁链钳制。
「你想见我。」赤羽走过去,替他回答。
业火烧上身来,将他怀中那些积攒的信件毫不留情地烧化,扬开戚戚的飞灰。温皇摇了摇头说:「不是。」
……比这还要深刻,比这还要荒唐。
赤羽凑得更近,蓄长的红发迎风拂过他的脸颊,好像蛰下了一个蚊子块,痒得扰心难耐。
世间万物有类,有属,有归处。
可他不是人,不是灵……
「那是什么?」赤羽信之介继续问。
「………………唉。」避无可避,神蛊温皇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认输似的闭上双眼,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他的身躯那么烫,抱起来感觉如同一团火。有谁会去想拥抱一团火?「回答我。」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的赤羽扔掉符咒,不屈不挠地接着问。
……他不是神仙不是妖怪。
甚至也不是恶鬼不是修罗。
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傻瓜。」温皇说。
—全文完—
(因爆頁而被迫刪除的)【FREETALK】
第十五章 番外《赤い糸》
妖怪と最后の陰陽師
番外·赤い糸
随着ED曲奏响,窝在沙发上又看完一部剧的温皇抬头瞟了眼墙上的挂钟——细针已指向天花板,按赤羽信之介的解释,不是午时就是子时。他扬袖撩开窗帘,外面天色黑得泛青,模糊了一切景致。
赤羽仍未回来。
习惯了勤勉劳碌的阴阳师大人为练习咒术、查阅资料、找寻线索以及饲养他这个蹭吃蹭喝的妖怪奋力挤着时间赶早到家,温皇还是第一次遇见赤羽夜半不归的情况。
「唉,总不能是迷路了吧?」深信福大命大高速公路出车祸都能幸免于难的赤羽信之介不会有什么意外,温皇虽调侃地自语着,一丝怪异的、超脱于理智之外的感情却渐渐浮起,令他准备继续调台的手犹豫了一下,随即悄然划向POWER键。
「……」赤羽信之介打开门时家中意外地一片漆黑。
他养的那只妖怪是个不怕黑的家伙,但即便如此,每晚依旧会出于对屋主的体贴关照之心而亮着灯等候。多年的独居生活让这盏夜灯在赤羽心中难免多了些许有别寻常的意味。奈何今日公司的庆功晚宴实在不便推辞,他喝了几杯,又厚着脸皮顶着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把菜都打了个包。等应付完同事们的八卦问题,背地里不知不觉多了个「居家好男人」称号的赤羽回到家,看见的就是已然空空荡荡的屋子。
「………………温皇?……神蛊温皇?!」
他扶着被酒精熏染的额头,略显焦躁地到处转悠了两圈,正奇怪平日懒得快要怀疑是树懒成精的妖怪先生没事跑哪儿去了,忽然瞥见将近凌晨的时钟,赤羽心思一动,走上前摸了摸电视机。
余温尚存。
莫非是……
赤羽神情骤变,酒也瞬间惊醒,一把抓起钥匙,摔上门飞奔出去。
都市没有夜晚。
墨色的天空月光蒙尘,千年前的妖怪于大厦顶端衣袂当风、高高伫立,垂眼俯瞰着脚下的万点灯火。车辆在纵横交错的街道恣意奔驰,宛如银河星流,是远胜寂静苍穹的璀璨。高楼林立,车马不息,燕舞笙歌,繁华得几欲教人醉生梦死。
神蛊温皇轻摇羽扇,一身清冽,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他一直未曾告知赤羽信之介,比起白日,他更喜欢黯淡无光的黑夜。
浓重的黑暗和冰冷的空气,为常人所畏惧,却令他无比自在舒适。
什么样的妖怪才会喜欢黑夜?
……蝙蝠?每至夜幕降临时身着黑衣四处行侠仗义、称奸除恶。嗯,这个设定倒是很不错很时髦,除了跟自己的相似点过于牵强别扭之外。
温皇眯起眼睛,倏尔化烟从天台一跃而下,虚无缥缈的身躯自其间疾疾穿行,耳边风声呼啸不绝,转眼便飞过三四条街道。生性懒怠,以往总于人后亦步亦趋,加之赤羽不许他随便抛头露面,久不曾畅游,他停下身形,飘落在路灯上,回想起当初在高速公路边掏完鸟窝后同赤羽的意外相遇,不免有些感慨。
时过境迁,一路行来无人喝止更无人察觉,如今怕是他掏一千年的鸟窝也不会遇到第二个——
摇扇的手忽而一滞。
妖怪寿数绵长,假使阴阳师血脉不断,以他之能,再等一千年,兴许真有一线可能遇到第二个阴阳师。
但,神蛊温皇永远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赤羽信之介。
凡人之躯,不过弹指即逝,身负阴阳师之力也不例外。那么他现下寻找的,他日夜等待的,究竟是阴阳师,还是赤羽信之介?
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冷不防涌上思绪,向来感情疏离的温皇原欲一笑置之,然而空旷荒芜的心田猝然燃起了一星火苗,微弱、灼烈、不容忽视,甚至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荒唐、不可思议。
「哈。」温皇微微一哂,收敛杂念,「罢了,多思无益。找不到人,估计是已到家。时辰不早,我也该回转,不然赤羽大人见屋内空空又要跳脚咯。」
念家的妖怪先生伸了个懒腰,准备折回,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嗯……是、哪一个方向来着?」
赤羽喝了酒不能开车,街上霓虹不息,行人则愈加稀少。他走过两个街区,仍不见温皇踪影,白日工作的疲惫泛上四肢,赤羽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依靠着电线杆,心情烦闷。
不省心的混蛋老妖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兴许是他那副阴沉的样子有种迷之忧郁颓废美,人类颜控的本质让路过的小姑娘停下步伐,上前温柔地询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啊,多谢。」
赤羽闻言直起身,礼貌性地道过谢,却不知下句要说什么。
如果这是个AVG游戏,那么以下屏幕将浮现出三道选项。
——妳好,能帮我找个妖怪吗?
——妳好,有没有见过一团飘着的蓝雾?
——妳好,附近有没有发生灵异事件?
无论选哪个都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啊!
「……我没事。」
眼前的帅哥分明心事重重,眸光幽深,夜风还隐约飘来他身上的酒气,怀着「十有八九是失恋」的揣测,善良的姑娘投给他一个同情又怜惜的眼神,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别太难过了。」
「…………」
猜到对方在想什么的赤羽尴尬之余,随即冷静下来的神智很快厘清了思路。
他是个阴阳师,与常人不同,而温皇是个妖怪,更与别不同。他们两位殊于大千世界的异类,想要相互找寻,当然也只能用殊于大千世界的异法。
赤羽叫住她:「妳……有纸笔吗?」
「欸?有。」正欲离开的小姑娘退了回来,连忙从包里翻出纸笔递去。赤羽接过,迅速在白纸上写下「神蛊温皇」四字,然后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向她求教:
「请问、纸鹤要怎么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