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皇讪讪地说:「……那是意外。」
「哼。」想起被堵了一整天水龙头的赤羽信之介没好气地接着猜,「狐妖。」
「欸,在下对赤羽大人可是始终一片诚心实意,这诡计多端的狐妖实在不适合我啊。」
「那助人为乐的狸猫一定适合温皇了,刚好你也住壁橱。合情合理。」
「想不到赤羽大人眼中的我如此可爱。温皇受宠若惊。」
「蛇精。」
「你这是妖身攻击啊赤羽大人……」
他亮起刀:「我认真的,要试试你的七寸吗?」
「七寸?」温皇低头扫视了下自己,「嗯,那个部位好像没那么长。」
「…………………………神蛊温皇!!!」
「在下说的是手。」
第十章
临近年末,天气转冷,赤羽信之介却几乎没有添衣。
温皇给的解释是有阴阳师的火属之力护持,使他能够自发抵御严寒不受侵扰。但即便如此,每当他贴近温皇时仍能感觉到一缕凛然的寒意。这让赤羽不免疑惑,若非剑灵,究竟是怎样的妖怪才会拥有如此锐利的气息?
那本妖怪图鉴快被他翻破了,里面所有妖怪的特征他都已烂熟于心,然而对于神蛊温皇的身份,一如最开始的那样毫无进展与头绪。
赤羽信之介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回想自己当初应承下来的原因只是单纯的条件交换,到后来愈发成了悬系深根的心结。反观正主丝毫不显焦急,闲适安逸蹭吃蹭喝的人世生活将其休养得心宽体胖,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形……
他越想脑子越浆糊,最后连目光也迷蒙了起来,手里捏的符纸微微抖瑟,抿出一丝细烟。坐在暖炉边剥橘子的温皇见他脸色红扑扑的不对劲,还未开口询问,一股炎流挟着热浪顷刻扑面而来,险些烧去他一边眉毛。
「赤羽信之介?!」温皇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身闪过,火舌轰然袭上身后的窗帘,立即熊熊燃烧起来。
「赤羽信之介!!」温皇提了提声音。
「呃……」
符纸刹那燃尽,失控的术力从赤羽周身源源不断地窜出,数道火舌扭结于一股,爆裂开夺目的红光——身披烈焰的凤凰自其间凝成雏形,破茧而出,铿锵高鸣,炽热得让温皇难以靠近。那是他第一次被赤羽的术法如此深切地影响到,饶是一贯淡定自若的温皇也忍不住暗自吃惊他飞跃式的进步。
初生的凤凰在主人身边盘旋徘徊了一阵,得不到任何指令,逐渐开始暴躁不安,四下环顾片刻,果不其然瞄准了唯一在场的妖怪。
「…………唉,真是物似主人形。哪一个都不肯放过我。」
温皇长叹一声,随即身形折转,化烟腾挪,引着怒气冲冲的火凤径直冲向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
等到赤羽再度恢复意识时,浑身都已湿透。眼前更是一片狼藉。公寓的自动灭火系统浇得到处都是水,空气中弥漫着布料与电器的发出焦糊味儿,昂贵的实木家具熏满黑斑,窗帘少了半块,尾端的丝络卷曲着干瘪的余烬。
「温……温皇……」赤羽气息奄奄地叫了一声。
逃过一劫的妖怪先生从神龛里钻出来,应道:「我在。」
赤羽抬起沉重的眼帘,发现他依旧是一派从容,不禁勾了勾嘴角:「居然、还活着……真韧命……」
「要多谢赤羽大人的手下留情。」
「呵……」他张了张无力的手指,掌心中化为灰烬的符纸混着水黏成一团,辨不出形貌。「刚才那是……」
「式神。赤羽大人天资卓绝,第一次召唤式神便能引来凤凰放火烧厝,大手笔啊。」
温皇半真半假的夸赞赤羽听得够多,现下他体力虚脱,也不如往常有精神去回嘴,兀自艰难地扶着桌沿试图站起,背上冷汗立时沁了一层,被湿透的衬衫洇得更凉。
「感觉如何?」
「感觉……………………很饿……」
知道他是逞强,温皇也不戳破:「冰箱里有食物。」
赤羽低头嗯了一声,发梢的水珠顺着额迹滚落,很快便被滚烫的体温蒸发。
温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既然赤羽大人没事,我继续睡了。」
未得应声,他转过身去,没走两步背后意料之中地发出一记闷响。
「哈……我是该自诩神机妙算么?」无奈地望着倒回去的人影,虽是说笑,心底却倏尔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式神是阴阳师能力的佐证,赤羽符咒所现的朱雀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凤凰来仪,神爵降集,妖邪亦要退避……
温皇沉默地垂下眼,想起之前赤羽信之介曾问过自己,为什么无论用怎样的方式,都始终完全无法触碰到他。
「因为人与妖怪之间存有界限。」
「但我是阴阳师。」
「即便是阴阳师,也唯有术法高强者方能突破界限,捉妖降魔。」
「需要多强?」赤羽上下打量他,「莫非要跟你一样修一千年。」
「欸,以赤羽大人的天赋,想必很快便可达成。」他摇扇轻笑,「在下可是万分期待那天的到来啊。」
无心的玩笑却被人有心地记下。阴阳师褪尽炎气的脸苍白得接近脆弱,那双一直意气风发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阖着,长睫垂拢,安然得似乎一触即碎。
「你太躁进,也太心急了……」他喃喃地问,「我的身份就那么令你好奇吗?」
重新陷入昏迷的赤羽回答不了他。温皇伸出藏在袖中的手,原本白皙修长的五指上显出炽焰灼燎过的痕迹,久久不散,痛切入骨。赤羽的术力远比他所预料的更强更危险,如果再这样下去……
天越来越暗,外头的夕阳也越来越沉,摇摇坠向西边。孱弱的余晖从残存的窗帘后析出,穿透神蛊温皇虚无的身躯,悄然落在赤羽长至肩背的红发上,流淌着绸缎似的浅光。
「……在下也同样碰不到赤羽大人,大家算是相互扯平了。」四周昏沉暗淡,陈设被烈火褪去颜色,他合起徒劳的指尖,在赤羽身边慢慢坐下,像是坐在时间的灰烬里。
第十一章
求神占卜是阴阳师的必备技能之一。自打学会之后,赤羽信之介每次开车出门前都会先占上一卦,声称是为了避免再出现当初被妖怪半夜拦路出车祸的惨剧。温皇有时也会让赤羽帮忙算一卦,测测运势,对对星座,权当消遣。
「下下签。」赤羽抽出竹签说。
「……再占一次吧。」
「事不过三。」
「有三就有四。」
赤羽不予理睬,拿起签筒移步回书房。「诶,走得这么急,工作又做不完了吗?」他悠悠地跟过去。「自是不及温皇清闲。无聊就去看你的电视剧,今天不是大结局么,别来吵我。」
「又押错对象,不看了。」
「又押错了?!」他不禁嗤嘲道,「你这是什么眼光,次次都能押错。」
温皇叹惜着说:「该问的是女主角什么眼光,放着品貌端正言行有礼的不要,偏偏去选幼稚任性的傻小子。」
「又不是你谈恋爱,操的什么闲心?」「唉呀,养女儿的心情赤羽大人不懂。」神蛊温皇摇摇头,目光一转,说,「你最近好似特别的忙。」赤羽打开笔记本,运指如飞,劈里啪啦一顿猛敲:「年末公司事多是正常。」
「嗯……」温皇盯着薄薄的计算机屏幕,忽然说:「其实,以赤羽大人目前之能,无需再做这些凡人的工作了。」
赤羽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阴阳师,本就是一种职业啊。」
「……现在已经没有阴阳师了。」他收回视线,继续写着公司年终报告。
「虽说数量稀少,但也该留存一二。」
「是么?」赤羽神情不动,指尖在键盘上熟练敲击着陈词滥调,液晶屏的冷光折进眼里,隐约照出眸底的波澜,「我是遇到了你才成为阴阳师。假设温皇不出现,赤羽信之介便一直会是一个在公司汲汲营营的企业高管,与其他普通人类并无任何差别。那么,如果其他的阴阳师没有遇见过妖怪呢?……我发出的符鹤至今没有一只飞回,你明白这代表什么。」
阴阳师存在的意义是降妖除魔,当世上没了妖魔,自然也不再有阴阳师。
他不说话,赤羽也不继续,只问:「这支血脉的力量快要枯竭了。等我帮你找出真身后,你还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温皇说,「或许再去找一个深山睡觉,再睡一千年、两千年……」
「睡之前记得立一块碑,写好自己的生平介绍免得又忘。」赤羽信之介提议。
「好主意。赤羽大人之名也不可漏下,毕竟恩同再造啊。」
「哼,还有谁,能记得住的,统统刻上吧。」
「没了。」温皇说,「只有你。」
「噢?」心情莫名一朗,他语气也轻快了起来:「那既然感恩,不如还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