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爱德刚想伸出手指着他,就被冷风吹得赶紧把手缩回去,“工作上的事都敢玩忽职守,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到这个位子来的?靠和领导太太上床吗!”
“很遗憾,还真不是。不过你对我们的初次相遇还真是念念不忘啊,莫非是在妒忌?”
“妒忌你妹,”爱德差点啐对方一脸,“我要上告你领导,问楼下给生物实验室装修停尸房的油漆工借两桶红漆在你们电视台门前的白墙上涂,把你那点睡主任老婆、工作不做必要准备什么的丑事全揭发出来,写500字作文。”
听到这样赤裸裸的威胁,马斯坦古居然不知死活地笑了。
“别别别,”他将胳膊一把搂住爱德的肩,少年刚硬气了20秒不到的骨头瞬间就酥了,“我拿啤酒贿赂您还不行吗?”
“不行,”爱德华一脸小人得志,还不舍得从对方怀里挣开,“我还要吃甜筒。”他随手就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马斯坦古露齿一笑,转身竟然真的穿马路往便利店方向走去了。爱德不可置信地呆立了半晌,就见到他提着一袋啤酒、捏着一根甜筒走来了。
一个帅得冒烟的美青年提着啤酒和甜筒在寒风里左顾右盼过马路的样子换个视角来看一定十分搞笑,但此刻的爱德却是竭尽了全力才忍住没冲上去亲他一口。
甜筒是苹果榛果碎的,爱德不能理解马斯坦古是跟苹果杠上什么劲了居然要在垃圾食品里坚持自己科学依据十分单薄的健康理念。但吃人的嘴软,爱德别过脸忿忿地咬起来,一口冰下去正好被一阵寒风吹得发抖,爱德瞬间觉得刚才信口开河的自己真是个傻逼。
在这种事情上马斯坦古倒是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理解。两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前进,然后他像拎野兔那样把拖爱德到避风口,自己站到了爱德刚才立着的角度,呵了口气便边走、边默不作声地看着爱德华对着甜筒狼吞虎咽。爱德忽然就不好意思了起来。
害羞个屁啊,爱德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一巴掌。自己都能在实验室用坩埚煮泡面吃了,这时候还在意个屁啊。既然要装逼了,那就要装得像那么回事啊。
可是话虽如此,马斯坦古仿佛还是猜到了爱德的心思。他突然就扑哧一声笑了。
“天还凉着,”他说话的声音里透着笑,“你就吃冰了。”
爱德的嘴正忙着啃奶油,但还是不服输地当即回嘴,“天还没黑透,你就喝酒了。”
闻言,马斯坦古摇摇头挥了挥手上的若干听铝罐,“至少我懂得分享。”
“你自己只买一支的!”
“谁说一支就不能分享了?”
话音刚落,马斯坦古突然斜眼迅速地瞥了爱德一记,眼神像极了经过鸡舍、往里面小鸡仔瞥的黑狐狸。爱德华不由地一个冷战,双手还来不及护住蛋筒往后躲,对方就眼疾手快一把将自己手腕捏个正着。
“你……!”
他俯下身,目光无所畏惧地直视爱德瞪大的眼睛。
然后他当着少年的面垂下眼帘,在他甜筒的边缘轻轻吮了一口。
爱德的气都没上来。
此刻,少年的体感好似被人当头一棍,一棍将一枚长钉从天灵盖直刺到脚心固定,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像魔怔一样干瞪着眼睛,看着对方兀自直起身、放开他的手腕,然后得意洋洋地舔舔嘴唇。爱德华怀疑自己在做梦。
“怎么那么淡。”
他扬起下巴故作姿态地啧了一下,样子极其可恶。可是爱德还是傻不溜秋地盯着他舌尖扫过唇瓣的模样看得目不转睛,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秒的呆样是何等得屈辱,以至于不得不赶快做出气急败坏的模样来加以匆匆掩饰。
“大老爷们口牙那么甜,真是娘炮。”爱德磨着牙,“当心蛀得满口假牙。”
“可惜。”对方厚颜无耻眯着眼睛露出笑意,活像逮到小鸡仔的狐狸。
少年七窍生烟。
可惜什么?!
答案尚未知晓,二人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路口。豁然开朗的夜景里,眼前居然就是那座月底开放的科技博物馆了。建筑早已摆设完毕、静候嘉宾,构造硕大光润,在星火点缀的夜色里好似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舞的胖蝴蝶。马斯坦古默默驻足看蝴蝶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正在解决最后几口甜筒的爱德华,沉思片刻,冷不烦就扔出了一句不明所以的句子。
“爱德,”他突然说,“你带工作证了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极有戏剧性了。爱德华一向自诩不是什么遵纪守法、循规蹈矩的道德标兵,因此一听到马斯坦古提出的诡计,便不假思索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二人说到便立刻着手。他们站在寒风呼啸的街角上顾不上拉紧衣角,便手忙脚乱地把那袋子啤酒塞进了爱德华的背包里(超大容量帆布包,看起来几乎可以将爱德本人塞进去,在爱德准备带出来时遭到了网友们的海量嫌弃),并掏出了他俩随身携带的工作证(“……你居然真的是主播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不……不亲眼看到,果然还是无法相信你这种家伙……”“我可是有律师的哦,建议你不要再说下去了。”),理了理发型和着装(爱德忍不住多看了罗伊几眼),正襟地往博物馆走去了。
结果当然是顺利的。虽然爱德本人在此除了张研究所工作证外没有任何贡献可言,但他俩当中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凭借着自己装模作样的本事吃饭的,要罗伊摆出一副背负历史重任、当仁不让的作态,简直跟要爱德华当场写出弦理论公式一样简单。孤零零看守着还没开馆的门卫本来就百无聊赖心灵空虚,一看到马斯坦古一副忧国忧民、迫不得已的模样内心就折服了将近60%,剩余的40%更是瞬间被两张真实无误的工作证击得灰飞烟灭,以至于在接下来若干小时里,门卫不仅大方地开放了馆内绝大部分的楼层,他甚至比爱德罗伊本人更加坚信他俩来专访前进行预备考察的。
爱德也才是第二次来,他一踏进博物馆的瞬间,整个人都跟着一点点放出光明的顶灯缓缓点亮。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装修得电钻声隆隆作响,爱德和实验室的同事赶着给他们建模忙得手脚并用、连给自己捂耳朵的功夫都没有,期间的对话差不多是通过对吼的方式进行的,博物馆带来的趣味还赶不上嗓子痛来得印象深。这一次突然可以尽情地看一看这传说中的科技博物馆,爱德兴奋得东张西望,两眼闪闪发光。一时间,刚才还让他魂不守舍的男主角退居其后,仿佛摆在墙上、地上、桌上、实验台上的图纸、仪器、模型才是他魂牵梦萦的梦中情人。
他在展馆里沿着玻璃橱窗和曲折走廊一点一点攀走,瞪大眼睛探着细小的身板竭力向展品看去像是被领到圣诞节礼品橱窗前的小孩子。他双手拽牢衣角、动作紧绷如弓矢,像是为自己踮起脚尖的动作发力,又像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伸手去触摸。少年的视线如水银般滑动,像是吸纳着标注的每一个文字和每一道符号,并时不时地低声嘟囔、发出沉思的闷哼、流露出会意的微笑、或是一瞬间闪过狡黠而自信的轻笑。事实上这次轮到马斯坦古有些惊讶了。他眨眨眼睛,没想到意料中的geek居然可以比想象中更geek。然而当他看见爱德因喜悦和兴奋熠熠闪光的眼睛时,他那有几分紧绷的心突然也松了下来,像是被那转瞬即逝的笑容拧开了某颗常年生锈的螺丝。罗伊暗自思量,也许科研宅还真的挺有意思的,也许爱德华还真的挺可爱的。想想他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张张图纸和一幅幅画像的模样,纤长的睫毛投落下小扇子似的影子,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少年金灿灿的眼睛里,像是汇聚了方才夜色下所有的星辰。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施温格,”爱德指着一幅画像,冲着罗伊大声地说,“了不起的朱利安. 施温格,独一无二的天才。你知道吗!”
马斯坦古偏过头,与画像里略带阴鸷的双目对视了半刻,随后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抱歉,”他说,“我不太熟悉他。”
这下爱德可毛了。他气鼓鼓地站在画像下怒视着马斯坦古,磨着牙齿捏着拳头的模样,像是一时间搜肠刮肚找不出足够有力到可以控诉这桩大罪的斥辞。他于是手舞足蹈地冲着罗伊七零八落地解释了起来,飞快的语速和断弦的信息像是他恨不能在片刻间把自家爱豆说不尽的好处都塞进有限的时间里。
“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他呢!?量子电动力你总知道吧?这你总知道吧!”
“稍微……”
“这不就行了!你还想怎样呢,知道量子电动力、知道‘重整化’、知道兰姆位移和电子反常磁距,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施温格呢!?”
炸毛的爱德华激动得跳脚,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放此刻炸开锅的焦躁,手舞足蹈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尖叫猫咪,分分钟就要跳起来挠破自己的脚踝。罗伊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摊开手,“很遗憾,我只听说过量子电动力,你后面提到的几样我可都……”
“什么??你是文盲吗?”少年一副听到骇世惊闻的模样,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人往锁骨上捅了一刀,罗伊简直不忍心道出真相。
“……大概吧。”他说。
爱德华惊诧莫已。
“不知道‘重整化’,不知道兰姆位移和电子反常磁距,不、不知道施温格,”爱德夸张地冲着罗伊比了个手势,吓得口舌打结,“这该怎么在地球上生存,嗯?怎么心安理得地使用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你平时走在路上如果不思考施温格,那都还能思考些什么呢?你说啊!你想了些什么,你都读了些什么?”马斯坦古情不自禁咬了咬下唇忍住笑意,爱德瞪大眼睛,“你说啊,你大学读的是什么啊!”
马斯坦古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要努力擦去脸上快满溢出来的笑意。他抬眼,只见爱德华不依不饶的目光仍旧紧随着自己,然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读的是新闻和数学,前者是工作,后者是爱好。”他笑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鼻梁骨,爱德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可惜数学没有诺奖,此生不能与你并驾齐驱。”
爱德惊呆了。
“你数学很好吗?”他赶紧追问。
“没有你的专业娴熟。”
“但你说那是你的爱好。”
“对,你知道的,数学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只是存在在那里,”罗伊笑着眯起了眼睛,“自始至终鲜少奢求荣耀、从不求助他人,孤身一人,却可以构筑自己的王国——一个孤独的理想主义者。”
爱德突然不说话了,炯炯的目光一时间也褪去了逼人的模样。可他还是站在那里,灯光投落下他小扇子似的睫毛,仰着脸无所畏惧又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罗伊.马斯坦古。罗伊一刹那联想到了少年误食的夜晚,可是现在的神情是比当时的症状愈加专注而坚定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罗伊简直想向后躲闪,唯恐少年会突然大声喊或扑上来。
可是爱德华没有那么做。他背对着顶灯晕黄的灯光眉眼炯炯有神,但面容却沉静了下来,嘴角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柔和。他看着爱德华开口,他听着爱德华说。
“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数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天文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爱德华声音清晰而平静,像是夜色里振翅飞翔的蝴蝶,
“所以数学才不是孤身一人,才不是。”
最后一班地铁是在一个多小时后,直到这会儿他俩才终于想起放在爱德包里那几罐子啤酒。于是二人各开了一听,在空荡荡的博物馆里一路上爬,最终坐在了顶楼天文展区的地上,仰望着黑暗中闪着银光的星象图、吮饮着手上最后一听啤酒。
灯火晦暗,而马斯坦古心情尚好,坐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轻哼着某支不知名的小调;而爱德却心事重重,一方面像是陷于后悔与释怀的边界,一方面仍旧沉浸在爱豆不为人知的苦闷里不能自拔。他对着星象图抱着事不关己的冷淡熟视无睹,却还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还叨念着施温格的左和施温格的右。爱德默默发誓,哪怕退上一万步,自己也是无法和不崇拜施温格的人交往的,既然如此,那就非把马斯坦古拉进自己教团不可。谁料对方对自己一片赤忱的兴趣点却风马牛不相及,始终一脸全神贯注貌似不错,实则更像是在听自己讲什么有趣的故事,完全没感受到他教的神圣性——这愈发刺激爱德的传教魂。
“你想想,”爱德冲着罗伊挥舞着啤酒罐,恨不能把安利直接塞进他嘴里、胃里、肠里替他嚼烂了消化,“在他之前,质量本身会发生变化不但无法解释,更是在许多人看来难以想象。你能感受这革命性吗?嗯!”
“电子质量?”罗伊呡了一口啤酒,“质量变化我是知道的,但原理就不太理解了。”
“对,电子质量。随着电子和场之间互相作用的变化,电子质量本身居然会发生改变。就像是……”少年锁紧眉头、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骨,像是费力地在汪洋里打捞出一个不那么抽象的比喻来,“人!对了,人!”少年眼睛一亮,“你想想,人的性格、世界观、价值观等等,按心理学上来说都是在早年——幼年时期——就决定的,可是随着人和周围人相处的变化,他或她本身对自己、对世界的看法都改变了。这可是很神奇的事。”
马斯坦古想了想,“这可是很不容易的事。”
“对,变化当然不容易的。”爱德兴致勃勃地咬了咬下唇,“人姑且如此,电子就更难啦。”
罗伊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爱德一脸沉迷科学的模样许久,像是拨开迷雾去观望远方。然后他突然抿起嘴笑了起来,并在爱德询问的目光下回过脸,再次举起铝罐,“一般而言,不会那么讲吧。”
“啊?”少年挑了挑眉。
“人们会说,某某非人类事物姑且如此,那人类就更加如何如何了。”罗伊含着笑意扬了扬下巴,“哪有反过来那么说的。”
咦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又不该如此。不如说一旦承认这一点……爱德想着不由生动地扬起了眉毛,自己好像就输了?之前可从未有人直白地向爱德提出过他本人在这方面的本末倒置——尽管不乏委婉得以至于被他忽略的类似意思表达——但马斯坦古突然表现出的无畏倒让爱德感到自己被挑衅了。
想到这里,少年眼睛里便一下子闪烁起了不服的火花。
“但这是事实啊!”他正襟危坐道,“事实就是事实,例外也是事实。要么找出反驳的理由,要么就是全盘接受。而且,”话音悬空,他骤然神色一转,方才元气满满的不甘不愿突然在马斯坦古眼皮底下就转变成了露出略带戾气的神色。只见金发少年低头呡了口酒,慢慢吐露出最后一句话,“总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人未免也太傲慢了点吧。”
这不是会被太多人认真思考的话,但罗伊闻言却认真地沉思起来——不知是叫人吃惊、还是让人高兴。而爱德竭力不让自己太过专注地凝视着他,却又很快忍不住看回来,瞥一瞥他肖想的侧颜。只见他仰面望向头顶的莹莹星光,神情前所未有得坦然且平静。然后他放下酒瓶,嘴角露出微笑。
“我一直以为你是性格挺开朗,社交范围虽不广,但并不是乖戾孤僻。”罗伊轻声说,“如今才发现,并非完全如此。”
对方冷不防将对话的矛头调向自己,打得爱德一个猝不及防。他尴尬地翻腾着腹中可能的回答,窘迫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他荧光下直白无误的视线,顿时感到自己面孔微微发热。他于是赶紧别过脸,拿啤酒罐贴在自己烫热的脸颊上,然后模糊不清又略带赌气地回应了一句。
“切,说得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马斯坦古发出轻笑
“我没有说‘很’,只不过并不是一无所知。”他舒服地伸展了下身躯,懒洋洋道,“比如你亲爱的妈妈、你宝贝的弟弟等等。”
“我靠,”爱德一下子把啤酒放在了地上怒目圆睁,“我上次七荤八素地到底跟你吐露了多少啊!事已至此你不觉得应该让我了解一下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到什么地步了吗?”
不料马斯坦古居然再次不走寻常路。“窥探?分明是你自己说给我听的。”马斯坦古厚着脸皮说,“泄露出来的秘密就跟掉落的硬币一样,谁捡到就归谁所有咯。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所有的信息内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