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许久,仇落盯紧眼前瘦的脱形的铢衡,努力寻找能证明他是实体活像的证据。
“衡儿?”小心翼翼地,仇落启唇呼唤,尾调凛厉几分,似乎在暗示铢衡若不回答自己乃是活生生的人,他便要将铢衡拆骨入腹。
铢衡抬首,失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却没有半丝声音。
“什么。”
“……”
“什么?”
“……”
仇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阖眸失望地自责:“我真是废物。衡儿,你知道吗,我不仅听不见你的声音,还在怀疑你的真伪。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这是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梦醒了……我又是孤孤单单一只魔……我好怕、我怕。”
仇落说着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连带双腿也发软麻木。他实在是不能承受下一个失而复得的打击,也不该再妄图拥有美梦。他怯懦了,失去的痛苦太过残忍,他再也不敢奢望。
铢衡蹙起眉头担忧地拍着仇落肩头,想要将他揽在怀里好生安抚,但奈何身材不高只能依着仇落听他不安地啜泣。自从精神连续遭受打击之后,仇落那引以为傲的微笑面具再也不见踪影。他那粘人又幼稚的心性袒露无疑,随时随地像是小孩一样不顾颜面的落泪,一如几百年前,受了丁点儿委屈,他能从外头憋到仁明殿冷冷淡淡云淡风轻地忍十几里路,一旦踏入仁明殿关上殿门,他便委屈翻了天,一定要抱着绵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在外人面前轻易流泪,是因为面子。他们一定会笑话他鄙夷他。
只有铢衡会烦得从竹榻上跳起来,气急攻心地摔着戏本子丢给他一块绢帕语气暴躁地呵斥:“哭什么?挨嘲笑了就笑回去、挨揍了就打回去,鼻涕眼泪擦干净,真是不像话……!魔界都是怎么养孩子的,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来管管……”
想到这里,仇落一个笑意喷出来,吹出个鼻涕泡。铢衡瞧个刚好,一仙一魔忽然悲伤不起,相视一眼,纷纷捂肚而笑。
“衡儿,是我错了。我总是胡思乱想,所以才会将自己逼疯。你还在,便已经很好了。我不该悲伤,应该高兴。”
铢衡闻言,亦附和点头。
接着仇落又道:“我想找白君一谈,让他解开我身上封印。我想过了,或许用探灵之眼窥看过去,便能彻底明了我现在所见虚实。希望,你真的还活着。”
☆、我听不懂
是夜。
素来暖意十足的墨君殿忽来一阵绵绵细雪,白雪如同柳絮翻飞翩跹再轻柔落在冰冷黑鳞之下,庞大的黑蛇慢吞吞往殿外赶去,双角微亮一身寒雪。
殿中已无邪神,无需墨染再固守镇压。出门活动也不是他的习惯,只是细细默默窸窸窣窣往墨君殿外一座高塔而去。
白若珩出现的很不是时候,恰恰将墨染堵在宽敞殿门。高大的门槛硌得他有些难受,只好变换人形,蛇眸冷冷淡淡落在白若珩身上。
“如此深夜,阿染不困觉,是要去偷瞧小玉照?”
墨染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说道:“你,来此……”
白若珩打断墨染:“阿染,吾晓得你担心他,只是上回的事你也清楚,小玉照现在不大想见你,你还是好好呆在屋子休养身子。吾已去瞧了他,还是老样子,只是,人更瘦了。”轻叹一声,白若珩又道,“你若真为他好,便宽容惩罚,思过抄书万卷,实在太重。”
“哼。”墨染等白君说完,又慢慢补全自己的话,“吾并非去见……”
“吾知吾知。”白若珩绕到墨染身后,伸手按住墨染肩头将他往殿宇内推回,口中继续叨念,“算算时间也该为你运功疗伤,凤仪的丹药也到了,你且好好休养,吾过些日子就要反元修行,便照看不了你。”
“……白若……”被推回老远,墨染才将好友名字说完,“珩……”
“走吧走吧,你腿脚慢,还是吾帮扶着推走比较快。你这一离开墨君殿便下起细雪,实在忒冷,将一殿的灵物仙仆怎么适应?这冬年也是蛇冬眠休养的时候,你不必为难自己,好生休息罢阿染。”
一边推着墨染回屋,白若珩心中却在长叹。
墨染喜欢偷偷瞧人的性子简直令人防不胜防,今夜能拦他一回,可下次却不知是否有如此运气。
小玉照,白君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白若珩暗暗喟叹。
白若珩再度现身思过塔时,仇落正坐在铢衡身边模仿他的字迹帮忙罚抄,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小两口依旧如胶似漆,写着话语的小纸条铺了一地。
“咳。”白若珩推门而入瞧见的却是这般光景,不由佯咳一声。
“……”铢衡连忙起身向白君作揖,白若珩是他与仇落的大恩人,屡次相助与他二人。仇落见状亦起身一揖。
白若珩瞧一眼铢衡,再瞧一眼喜色未退的仇落,清雅面容亦悠笑难掩:“短短数日,再见二殿下已是容光焕发,想来,情之一字,确实挽命良药了。今日吾来,是要为二殿下祛除身体中淤血残毒,恢复神识清明。希望对阁下有所帮助。”
铢衡闻言默默离开数步,侧立一旁等候白君施展功力。仇落诚恳谢过,这便盘腿坐下,等候白若珩施法。
“你之前吞噬过多邪物,虽不知体中邪气如何得以宣泄,但因存留过长,对身体神识皆造成损坏。能得清醒实在不易,许是……耗了小玉照不少功夫。”白若珩指的便是铢衡以一己之力违背仙族将仇落私扣之事,当时铢衡确实耗费不少心血才令仇落清醒过来,只是治标不治本。“邪神之力乃是禁忌,好在事端过去,否则……”
“仇落心里明白。若仇落失控成为危害苍生的邪物,仙界,是断然不会让仇落活下。”
白若珩微叹:“何止。若不是小玉照,当日你入邪便该斩杀绝无留生可能。天下,又怎容的下这般危险骇然的变数。”
“……衡儿,为我做了不少。”
“不过是一点虚无名誉而已。”白若珩说着不由偏头冲铢衡微笑,“是吧,小玉照。”
铢衡闻言,微微红面。
白皙手掌覆盖仇落天灵,清冽仙气汩汩流泻犹如醍醐倾灌冲刷仇落身躯中残留邪气,黑雾伴随白烟缓缓逼出仇落体内,二殿下只觉一股清凉从头顶直达脚尖,整只魔犹如沐浴春日细雨,好似连同心中怨念也随之洗刷干净,筋脉通畅,功体复原。
含带毒素的瘀血一口呕出,漆黑如墨洒落光洁的木地板。仇落抬袖擦干净唇角,待白若珩收手,再睁眼时,他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仇落起身,迫不及待地对铢衡说道:“衡儿,快与我说话。”
铢衡愣了愣,瞧一眼白君,接着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对着窗口说:“仇落。”
仇落一下蹙起眉眼,眼神深邃的说到:“……什么?我还是听不见。”
铢衡将头扭回来,有些焦急地望向白若珩。仇落疾步上前,高挑身子堵在铢衡身前一本正经说到:“衡儿,你再说一遍。”
铢衡急的直皱眉,不由提高了声音再唤:“仇落,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仇落洋洋得意地点头,伸手想要去抱铢衡却被对方反手一个耳光扇到一边。铢衡晓得仇落又在戏弄他气得直咬牙,收拾完仇落便收敛表情对白若珩道谢,“多谢白君相助,大恩大德,铢衡他日必定舍身相报。”
仇落捂着红肿起来的半边脸,含糊不清地说:“仇落亦然。”
白若珩还沉浸在铢衡那一巴掌,两个小辈凑过来道谢勉强勾回他的心思。白若珩讷讷说道:“……举手之劳。”
接着他又不确定地问:“二殿下,吾多问一句,你,今年贵庚?成魔否?”白若珩的面上写满了对铢衡未来的担忧。
铢衡还是照样的抢话维护仇落:“回白君,仇落去年七月七已经成魔了。……白君莫怪,他便是这样,没规没矩的,让白君见笑了。”
白若珩小声嘀咕:“难怪这般举止幼齿。”
仇落:“……”
确然,白若珩已经六千岁有余,仇落活的四百年连白君零头也没有达到。想到会被铢衡的娘家嫌弃幼稚,仇落殿下赶紧收敛表情不敢造次,又将浅浅笑意覆上面皮,一副少年老成的狐狸模样。
白若珩担忧地望一眼铢衡,接着吞咽千言万语的表情对铢衡嘱咐:“将他放入是吾私举,蠢蛇虽然暂时被吾堵住,却终究堵不了他一辈子。你莫要恨他,小玉照,他一意孤行要将你娶下是为了保护你,你也知道,你与仇落的风浪,只有这样才能被压下去。”
铢衡颔首,神情不祥:“铢衡知晓,墨君……师尊他,是为了护我。”
“含杂私情也说不定。他与你,孽缘无分。呵,终归,他不过是条蠢蛇罢了。”白若珩眯眼笑起来,温声细语地说着墨染的黑号,“他与普通生灵不同,觉得你特别,所以更加私心。只是,不知轻重不分好坏。”
铢衡道:“师尊……将那些事情告诉我了。大抵,师尊爱的都是铢衡身上的影子罢。”
白若珩微微睅目,缄默片刻收敛眉睫云淡一笑:“这一声师尊,吾希望在下一次相见,你能好好唤他。他知不知晓爱吾不清楚,但吾知道,你身亡之后,他很后悔。翻了五界寻你不得,你在他心中是衡儿还是墨刑,只有他自己清楚。”
“……”仇落在一边听得不是滋味。
待白若珩离开,二殿下便连忙将门反锁,再将铢衡堵在角落,冷冷醋意:“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铢衡微挑眉头奇怪地说道,“你听不见?”
“我是听不懂。”仇落垂眸,满面冰霜,“你是我的,他要跟我抢,那我就和他拼命。”
铢衡叹息:“墨君……爱的并不是我,那夜我奄奄一息,是墨君分出一半元神为我续命。之后的一阵子,他告诉我许多事,关于墨刑神君。”
仇落不悦地翘起唇瓣:“怎么,听起来玉照官还颇是惋惜?”
“仇落,你到底还能不能好好说话!”铢衡一下子火了,瞪着仇落怒喝,“都说了,我与他只是师徒而已,你做什么非要说这些怪里怪气的话?若真要算账,你娶的那两房妾室!”说着铢衡不悦地咬唇,冷哼,一如仇落那般神情刻薄的揣测,“这段日子二殿下左拥右抱怕是连夜鏖战,快活得很。”
“我没碰他们。”仇落瞪眼,捏着铢衡肩头慌张解释,“一根头发也没动,不然那夜与你行事也不会如此浓稠激烈。”
“也对,二殿下连我是谁都不清楚,便欢欢喜喜抱人同眠。哼。”铢衡越说越气,一把甩开仇落,“就在刚才,我心心念念应你,你却戏弄我!仇落,你还有脸冲我发脾气!”
仇落手足无措百口莫辩:“衡儿,我……我当时疯疯癫癫实在分不清真伪,只觉那便就是你。何况……你这样撩挑,是个男人也该……咳。”
“你、你是在说我风尘?!”铢衡的怒火不知为何又调大一个档次,燎得仇落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还不是因为你……我才……哼,既然这样那你便别碰我,禁欲修行我轻车熟路,倒是二殿下若忍耐不住便随随便便找人发泄罢!”
“我哪有说你风尘……诶衡儿,别走!你听我解释!是我错了,我不该随便吃醋……也不该戏弄你……衡儿衡儿!”
“碰!”
门板剧烈阖上,好在二殿下飞快后退半步,否则就要被门板夹断挺立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