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破开溅出一阵香气四溢的黄绿,谢天机能逮着什么就往对方扔,还好云郎身边一只经过训练的异人,罗敷尽快将两位公子揽至身后,袖中暗器散落如雨,大刀临头一阵叮铃作响,慌乱之中挤在一侧的云郎忽然拽了谢天机一把——
“二嫂!小心啊!!”慌乱错愕的惊呼声中,被云郎拽到身前的谢天机心口猛然刺痛,他不敢相信的抬眼,瞧见的却是一抹得意的冷笑。接着云郎的声音更加凄惶:“天呐二嫂!好多血!我……我是不是……”一边语气慌乱,手指却更加用力搅动匕首,谢天机张口难言,口中迅速溢出黑色血迹。
匕首上有咒术,是对付仙族的诅咒。心口已是翻烂一片,谢天机只觉双目昏沉在毒药与咒术双重作用下很快断气。
“老三,他怎么了?”旻匆忙撇头瞧了轿内一眼但是看得不清晰,只是云郎的啜泣十分揪心,大殿下心上不安好似被一只魔爪捏抓粉碎,“云郎,说话!”
“大、大哥……”云郎颤着声音从怀里的二嫂鼻尖将手收回,然后害怕的滚起眼泪珠子,“二嫂他、没气了……!”
约莫三刻钟之后,一行人终于逃离危机,旻依旧驾着轿榻,空气陡然凝结,压抑的扩散着浓烈刺鼻的血气。君偃来不及摘下面具,一身滴血神色哀痛冲到木板上那具已然发寒的身躯之边,车厢与魔都是血迹斑驳,分不清是谁留下的痕迹。
冷静的检查能彰显一人生命痕迹的要处之后,君偃一心冰冷接受了铢衡已然死亡的事实。
“怎么回事。”君偃垂眼,冷冷瑟缩一侧的云郎。
“二嫂为了保护我……他、他……呜呜……大嫂,怎么办……二哥一定会发疯的,二嫂他……”
君偃长长叹一口气,凝着窗外远去的高山青云放空云郎无助自责的哭诉。
很快,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有力的双手将寒气萦绕的尸首横抱而起,君偃不忍的侧过目光不去看铢衡那张已然煞白失色的面孔,他无法想象自己要用什么语言态度告诉二殿下这个噩耗,亦不知道将仙人爱的死去活来的二殿下会不会直接崩溃发疯。
“他生是二殿下的人,死是二殿下的鬼。他一定也十分想回到二殿下身边吧……”
☆、还魂
谢天机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死亡会是如此的措不及手窝囊无比。
身体无法动弹,四肢僵硬麻木,被绞烂的心脏还在淬着冷冰刺痛。他听不大清楚周围的声音,死过去稍微回转意识后,他隐约觉得自己好似被谁抱在怀里。
很硬,滚烫,男人的怀抱。
习惯了女人温软身体的谢天机恶心得几乎要现场诈尸!
对方的声音模模糊糊如同穿过一层水幕传过来,听的不真切但他听清了男人一直重复的那句:“您让二殿下怎么办?……”
怎么办?……耳边呼啸的风声似乎代替他回答了这句质问,若今日真是铢衡身亡,他仇落一定会崩坏,这四百年来铢衡是他在世间寻到的唯一一点光亮与善良的原因,若这一点光亮也彻底被无情的熄灭,这般黑暗肮脏的世界,他仇落还有什么理由要它太平!
隔上一会儿,谢天机感觉知觉恢复不少,被另一个男人这样耻辱的抱着他实在无法忍受,等君偃叹上他的第四十一次气谢天机猛然诈尸而起,揪住君偃的衣襟好不领情的说:“将我放下来你这个断袖下次麻烦换一个后背的姿势你都不会觉得很丢脸……”谢天机还要噼里啪啦说什么整个人立马就被君偃见了鬼一样丢在地上。
“嘶……”明明摔了后臀谢天机却下意识捂了心脏。
君偃警惕万分仿若节操失窃:“你!你你你,你不是他!”
谢天机一把掀开碍事的兜帽,大大咧咧起身啪啪拍着身后的尘土,习惯的直视前方……瞧见的只有君偃的肩头后又默默抬头,挑着艳丽的眉眼一脸痞里痞气:“方才还抱得那么亲热,这下你是想摔死我?”
“……”君偃的表情开始历经复杂的变化,从惊恐变作讶异再定格为欢喜,明白过来铢衡没死他立刻喜笑颜开拍着谢天机的肩膀,“看不出来啊,二殿下有一手。都是给人手头办事的,你这样神奇的我还是头一回瞧见。”
谢天机道:“小小的易容术而已。”说着他沉下眸子思考是否告知凶手是云郎的事。但转念一想君偃是君明仪的手下,今日有恩有义不代表来日,重要的情报还是瞒着他比较好。
“易容术?”君偃求知若渴的开始搓手,星星眼瞧着谢天机,“诶,老弟,你将这易容术的方法交给我,我以五百眼作为报酬。”
钱……!
谢天机眼神一亮,习惯精打细算万分抠门的守财奴满意的捏了捏下巴:“可以,不过我得提前告知你,凡是易容术都有缺陷。我这易容术虽然出神入化但也有一丁点漏洞,”说着他阖上眼睛轻点左眼上眼睑,那里生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色圆点,“瞧见了么,这样的法术凝点生在面上无法祛除,你得将它藏好。”他睁开眼睛,圆点顺利而然隐匿在眼皮褶皱之中。
君偃拍手叫绝:“简直天衣无缝。”
双方很满意的进行了这一桩交易。
事情会变成如今的棘手场面都赖仇落,怪他总爱阳奉阴违,这四百年积攒的阴德不够深厚。
谢天机认为这个黑锅仇落非背不可。
利剑贯身剧毒侵蚀让谢天机经历一次死亡,但于他而言早就没有所谓失去生命情况,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在夺舍之前,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臭名昭著的罪犯,身怀异数无心不死。魔界花费很多人力精力将他封印,之后的某一年君明仪将这个罪犯当做礼物送给仇落要他练手。
当然,礼物不是白白得来,等价交换的筹码,是一无所有的仇落自己本魔。
他钻研分魂之术与洗白灵魂之后,率先用这名罪犯与自己的一缕魂魄进行裁接,最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毛病,但术法精进到现在,谢天机已然成为完整的个体。
玑衡崇台的下属已将铢衡安全转移,但考虑铢衡的性子,谢天机不得不使坏将闲置仁明殿的锁仙链顺走留有今日之需,只是这样做无意直接向铢衡宣告自己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后头的提防戒备甚至是报复无可避免。
他的人马伪装成送亲的队伍,早就吹吹打打出了城池,寻着标记谢天机很快追上送亲队伍,清一色的喜庆红袍,只不过喇叭唢呐一扔换成不长眼的刀剑,轿边四角分别守着四个壮汉拉住锁仙链,不用看也知道花轿里头的仙人是何光景。
谢天机轻身一跃踏上花轿,唇角还勾着欢喜的笑,他臆想这一天许久了,铢衡坐在大红喜轿里被送亲的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送进仁明殿,那定是很美妙的场景……
哪怕,是被绑着去的。
“怎么,脸色这么差。仙人,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对铢衡的感觉还停留在两百年前,那时候的他分不清对铢衡是怎样复杂的感情,仇落一直将自己的记忆共享给他,但谢天机觉得不真实,好像梦里自己和铢衡纠缠不清。
“你要带我去哪儿?”铢衡拧起眉头,略有愤怒但是并不彰显,他现在全身功力大封四肢疲软。谢天机微微一笑,挑着邪魅的狐狸眼睛向铢衡递去小小的眼神火花,铢衡果然厌恶的躲开他的眉眼,表情好像吃了一罐子苍蝇现在很想失态的啐口。
“放心,本主不会伤你。嗯?”细瘦手指风流的挑动铢衡削尖的下巴,挑逗却又安抚的摸猫动作。可铢衡反应很大,在谢天机肉眼可见的程度下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谢天机微不可查的笑了笑,刚要起身便见到铢衡抬动嘴唇。谢天机见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伸手不分力道捏开铢衡意欲咬死的唇齿,桃粉的脸蛋上捏出两块褪色的痕迹。
“又是这一招。”谢天机垮下脸来冷冷一哼,以前他太亲近铢衡,老家伙就曾因为受不了侮辱要自尽,方式多种多样保证自己能死但并不痛快。谢天机毫不客气威胁到:“你大可以将舌头咬断,咬断了本主就能直接将舌头伸进你的喉咙。”
铢衡闻言大惊失色,凝视谢天机的眼神亦更加冰冷杀意。
“哼。省省心罢。本主真的无意伤你,只是暂时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你担心二殿下无可厚非,但你也该清楚,若你出现在他身边那他真的没有翻身的余地。”
“你骗过我一次了。”铢衡冷冰冰的说。
“嗯……这也不能算骗,顶多叫不择手段。不这样做你中途一定忍不住偷偷溜回去,或者——”谢天机松开铢衡的下巴却将脸蛋微微凑过来,双色的眼睛阴鸷密布,“你会将仙族招惹过来。仙人,虽然本主是个好人,但终究是邪魔之身,自诩正义的仙族,还是少些与他们见面比较好。”
谢天机真正怕的是铢衡脱离自己的掌握,被仙族捉回去。
本就一面之缘又是话不投机,铢衡神色瞧起来异样难堪。谢天机扫一眼铢衡手腕被拷住的部分,虽然暂无大碍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选择用布条将铢衡的手腕脚腕缠好以防挂伤,明明是好意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不出丝毫的动容,谢天机下意识不去碰触铢衡的肌肤,铢衡十分古怪,对男子的靠近触碰都万分抵触。
若是仇落,一定会心软舍不得将他拷住。正是因为仇落太过纵容铢衡,所以才将自己逼得那样痛苦。
包扎完毕,铢衡古怪提防的眼神依旧直直警戒谢天机。谢天机微微一笑,将满腔酸涩咽回肚子。
马车行驶飞快,几乎是亡命奔途。车厢剧烈颠簸发出艰难的咯吱摩擦声,铢衡被四条铁链束缚平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谢天机捏着下巴眼神犀利的瞧着铢衡额头的仙印。
加深了,仙印的颜色。
他们此刻身处一处断崖巉岩中段,先人耗费巨功在连绵的山峰中处开凿出一条宽约一丈有余的石道,石道之下是万丈深渊,据说之前仙魔大战仙族开辟此道掩护凡人暗逃。阴冷山峰在峡谷之间呼啸如泣,犹如女鬼啼哭。马车忽的一阵剧烈上跳,铢衡被撞得不轻,瞬间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谢天机瞅一眼铢衡旋即掀开车帘,山道虽然陡峭但是路面还算平坦,几乎没有岩石挡道。驾马的下属专注眼前不敢回头,只好背对谢天机向他禀告:“玉主,前头的路全是怪石,一眨眼便冒出来……”话未倒完马车驶入密集的石头路,一阵几乎能颠出昨夜晚饭的颠簸之后,谢天机扶车而怒。
“真是阴魂不散!……”狐狸面具下闪动冷光,谢天机钻出车厢跳上厢顶,阴阳嵌合的眼睛环视周遭,果然在前方道路一角发现施法拦路的人影。
“太辅师。”谢天机蹙眉再看仔细,不,太辅师早就身亡,可能不是在异人城那段时间,或许更早。待在云郎身边的太辅师,又可能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邪物。
不然以云郎软弱的性格,怎么会有熊心豹子胆趁乱要自己的二嫂的命?
石道上岩石嶙峋愈发突出巨大,马车已无法前进,受惊的马匹四下乱窜竟往悬崖奔去,车夫见状连忙斩断缰绳,但一切发生太快,马匹连轿一同朝悬崖跌落!
“碰!!!”谢天机身形一晃心提到嗓子眼,眼睁睁看着车夫与两匹骏马消失在崖底雾气之中,脚下车轿恰恰卡在悬崖边缘,由四个壮汉拽着锁仙链扶住车厢摇摇欲坠的晃荡死亡边缘。谢天机深吐一口气,意识到现在的铢衡几乎是被车裂吊在车厢后板后连忙呼喝:“梦年拽紧铁链,其余三人送开链子!”
接着他跳下马车捏起拳头咬牙冲车厢后板就是一拳,将后板暴力的拆下后,赶紧将依靠一根铁链维持性命的铢衡握住。
“仙人,另一只手给我。”他一手提着锁仙链另一只手向铢衡伸去,面上尽力笑的温柔,吊在悬崖边的铢衡抬起脑袋,亦冲眼前居心叵测的男人微微一笑。
旋即呼啸抛起的锁仙链如同毒蛇狠狠击打在谢天机身后,冰冷的铁链将就近的几人一鞭打的皮开肉绽,铁链登时松落从谢天机手心哗啦下滑,心脏跳到嗓子眼,原本相隔三尺之内的铢衡猛然下滑,落到半丈开外。
铁链绞在手臂,谢天机已然趴在悬崖边缘,用自己的体重拉住不肯受他相助的铢衡。
望着身下的万丈深渊,他不由冷冷吸了一口寒气。
作者有话要说: ( ? ̄?? ̄?? )明天又要上课啦 好开心啊!!!qwq
☆、不变
铢衡还是老样子,呆板固执不思变通。
拽着越发冰寒的锁仙链的谢天机内心郁闷至极,他现在是得不到铢衡的信任了,更不能向铢衡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要是铢衡知道自己背地做的坏事罄竹难书,他便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
铁链传导寒气极其迅速,霜雪凛寒通过粗韧的铁链吸取掉他半臂温度。铢衡凛眉:“松手,不然我会将你的整条胳膊拽下来!”
“呵。”谢天机挑眉,花里胡哨的吹了声口哨:“虽然这么说,但能发挥出的功力只有这么些了吧?都已经这样了还要逞强,难道你觉得功体大封的自己从这里落下去还能活蹦乱跳的爬起来?”
接着他又凉悠悠的说:“就算不死也是粉身碎骨如同肉泥一滩,谷底要是遍地狼豺虎豹,被啃得骨头不剩的是你自己。”
铢衡的眼里没有恐惧,仅仅是一阵无尽的蔚蓝。
“说了你也不听。”谢天机自知无聊嘟囔一句,手腕肩胛更加用力。铢衡不肯听话,他就赔了一条胳膊又如何?胳膊没了可以再接,但娘子没了这世间却再也找不到另一个铢衡替代。玉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谢天机撑住石头五官皆用力到扭曲,铢衡明明体态轻盈,为何今日却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