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病奴

分卷阅读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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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征战一千多年,做的最多的事,除了打仗,便是殓尸。

    沉痛翻搅,当时的他身为主帅从不张露内心真实感情,他的一言一行都要稳住军心,他从不悲悯,眼睛也不会红一下。

    可褪去战甲,不过目见这两座陋坟,他却忍不住要潸然泪下。

    轻声一叹,铢衡仰天长望,希望泪水倒流,肩上突来的沉重伴着温热传度到心头,仇落将铢衡揽住,将脸颊抵在铢衡湿漉的鬓发边。

    “玉照官的眼睛里出现浩瀚星空了。”仇落另一只手抚了抚铢衡那水润的下眼睑,轻笑,“怎么,有泪不轻弹的男儿也有失态的时候?”

    铢衡斜眼,然后微微翻了一个顺溜无比的白眼。

    “你知道我是怎样知道冥界的那些规矩的么。”铢衡突然说。

    “因为,玉照官博览全书,无所不知?”仇落半开玩笑的说着,他不想让气氛更加沉重。

    “不是。”铢衡似乎没有了解到仇落故作轻松的回答,他凛着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有一年魔族在人界肆虐,人族死了十几万人,无论男女老少。因为亡灵太多,冥界管理不及,当时的冥界辅佐官找上仙界,希望我们以渡魂术超度亡灵。”

    “渡魂术?”仇落觉得有些耳熟,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词语。

    “对。虽说是超度其实就是抹杀这些堆积的冤魂以防聚怨成邪。就像你使用的那种邪气,它便是怨气凝集的一种邪物。”说到这里铢衡认真的凝住仇落,一字一字说清楚,“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但是我还是要奉劝你,就算现在你还控制得住体内的邪气,可是这种邪气会相互引诱吞噬。仇落,你虽然是魔族,但终究是肉躯,这样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是尽快弃去,莫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才后悔。”

    “玉照官在关心我?”仇落似乎完全没有领悟到铢衡的着重点,而是眯着眼欢喜的捧起铢衡的脸蛋。

    “……”铢衡抽眉,拳头都抡起来了但是想到仇落那席“道歉不道歉”的理论又将拳头松开了,他拍了拍仇落捧在他下巴的手掌,声音略略凶恶,“我忍你一次机会,再不识好歹我便要失态了!”

    “呵……”仇落垂眼,忍俊不禁的凝着那双传达着一种“气鼓鼓会爆炸”情愫的双眼,半晌,他低下身子在铢衡耳边轻飘撩挑吹一口气,轻道,“打是亲骂是爱。玉照官不妨出手再重一些,仇落兴奋得都快要竖起来了……”

    “你!”铢衡咬牙,眼眶周围连着双颊一齐绯红,“恶心!”

    紧接着,仇落感受到了来自铢衡深沉爱意的一顿过肩锁喉。

    “碰!”再次被铢衡砸到地上,仇落感觉自己真的该考虑考虑全身打石膏的事了。仇落被铢衡勒着脖子喘不过气,慌乱之中手又不知好歹摸了他的脚踝一把,铢衡大怒,差点没把二殿下脑袋给拧下来。

    “教你整日污言秽语,说你以后不敢了,说了我就松开!”

    仇落蹬腿,他这辈子还第一次被人撂下勒着脖子威胁,虽然知道铢衡下不了死手,但是口上威风他也不想丢失。二殿下红着眼睛,用生命艰难的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哪个字污、哪个字秽……玉照官、你、你自己想歪……还赖我……”

    “你……!”铢衡抿唇,还真顺着回想了一下刚才仇落的话,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暴露的词语,但……但他的意思不就是很暴露吗!铢衡凛起眼睛,“你就说了,你必须承认!不然就是撒谎!”

    仇落欲哭无泪,又哭笑不得:“……你辞穷……便要屈打成招了。”

    “上次说好不能随便碰我,你也碰了!”

    仇落心叹,什么时候的事?就算我说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可是现在对我动手动脚的是你啊……”仇落气若游丝的说着,然后做出一个吸尽人世最后一口气旋即与世长辞的歪头。

    “……”仇落忽然偏头便没了动静,铢衡惊讶的挑了挑眉,晃了晃怀里的仇落然后啪啪打了打他的脸蛋。仇落的身上很冰,因为湿漉漉的又暴露在冬季的冰雪天里。铢衡见情况不对便赶快松手,咽了咽唾沫将手指颤巍巍伸到仇落鼻尖。

    这小子一定是装的。铢衡笃定的想。可当指尖感受不到一丝热气他又一脑空白的呆在原地。

    绵绵一直躲在一边不敢上前,现在仇落和铢衡终于不打架了它才敢凑上来。雪白的身子跳到仇落心口毫不留情的蹦了蹦,若是平时,仇落定会跳起来,可现在他依旧歪在铢衡怀里,一动不动。

    一仙一兽面面相觑。

    “喂,仇落……!”铢衡有些着急,晃着仇落沉甸甸的身子,佯怒,“你再装死我就要生气了,把你丢进井里信不信?你快起来、重!”

    一边的绵绵见主子不吭声整个白犼已经炸了,开始嗷呜嗷呜哭丧鬼叫,绵绵叫起来铢衡就彻底慌了,旁边坟头土还没有干呢,他不过勒了仇落一会儿还不至于将他勒死吧?铢衡一边想着一边又懊恼起来,他没事干嘛要勒仇落脖子玩?刚才为什么要这样做?绵绵在一边上蹿下跳用爪子去扒拉仇落的胳膊,铢衡掀开仇落的眼皮,发现他瞳孔确实涣散了……

    “仇、仇落……”脑袋翁的一声响,愣了好久铢衡才俯下身子侧耳贴上仇落心口去听心跳,接触的皮肤已经冰冰凉凉,但当听到那厚实胸膛下传来的阵阵沉稳心跳后,铢衡的眼眶终于红了起来。

    这小兔崽子,是昏过去了……!

    再次探测鼻息,铢衡果然感受到了一股匀称的热气。

    后来某日两人提及此事,仇落腆脸一笑,说出了那场乌龙之后的实情——原来他最开始确实是装死想吓唬铢衡,但是装着装着就真的昏了过去,实在是……哈哈……丢脸啊。

    不过那是后话。

    知道仇落没死,铢衡这便放心下来,然后瞪着一边嗷嗷叫的绵绵说:“慌什么 ,他没事,只是昏过去了。”说着便将人扛起来,路过那口废井便又将红衣衫捡了回去。

    而在铢衡扛着仇落离开林子的时候,两抹暗色从隐密的树枝簇里轻声落下。斗笠上的黑纱因为下落而轻飘起伏,黑纱下遮掩的面容略略显色。

    咯吱。

    黑斗笠落地后双腿关节发出清晰得让人惊悚的摩擦声,好似腿骨直接被自身重力压折,但是即便发出这样恐怖的撞击声后他依旧安然无事,他拖着白骨外露的一腿有些微跛的走到那两座坟头前。

    虽然是叫坟,其实只是小土丘。

    黑紫眼睛在后头慢悠悠的跟着,然后看着黑斗笠在坟丘便蹲下,抛着土也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包,然后学着铢衡的举动往小土包上盖了一片叶子。

    “……”黑紫眼睛好奇的凑过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嘀咕,“你做什么呢?给谁堆得小坟丘?”

    黑斗笠不言,空气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他摇了一下脑袋。

    “人界太冷了,我看你都要冻僵了。回去吧,泡个热水澡暖和一下。”说着黑紫眼睛握着黑斗笠细瘦的手臂将他牵起来,这家伙这次没有反感他的触碰,而是乖乖起身。

    “走罢。”黑紫眼睛嘿咻一声使力将黑斗笠横抱而起,怀中如寒冰一般刺骨,黑紫眼睛看一眼怀里安静如偶的人一边尖着嘴巴嘟囔,“你这邪功练的真是亏本,要是换做我宁愿完完整整做个窝囊怂包,也不要残残缺缺的做个绝世高手。”

    声音融入无尽黑暗,与凛冽冬风一同消散……

    ☆、伤痕

    铢衡将二殿下扛回去的姿势就好像最优秀的猎人扛着猎物回了部落。

    朱色衣衫盖在仇落身上,将他那不害臊的脸皮盖住。

    客栈早已关门,不得已铢衡只好翻墙而入。黑玉面具的屋子已经熄灯关门,客栈安静无比。铢衡轻手轻脚进了厢房关好门窗,然后将湿透的衣衫取下,再把仇落轻轻放在床榻。

    烛火以至细微,眼看就要熄灭。绵绵在一边甩着身上的雪花,然后哒哒哒哒跳到床头去蹭仇落的脸蛋。铢衡点了新一只蜡烛,看绵绵靠近仇落以为它舔舐,舔舐伤者是兽类的本能,但是他和仇落都泡过尸水进了肚子恐怕对身子有害。铢衡想到这里,便对绵绵道:“下来,不许舔。”

    绵绵被凶了一嗓子便悻悻呜咽两声,然后怂包的跳到一边。

    铢衡在房间晃了晃,居然还找到了文房四宝,心上一念,他沾墨草草书下几字然后将纸撕下一条,冲绵绵招了招:“今天的小二你瞧见了吧,喏,将这个给他送去,快一些,不然你的主子就要呜呼哀哉了。”

    绵绵闻言,便赶紧将纸条衔住,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大字它还认识几个。大概是让对方送一盆温热水来的话。绵绵摇了摇尾巴,示意明白,然后撒开短腿欢快的跑了出去。

    虽然铢衡很凶,但是对丑落还是很关心的!这样想着,白犼不由吹起一个傻乎乎的鼻泡。

    绵绵去要水的这段时间,铢衡便处理处理仇落这块废铜烂铁。最开始遇见仇落他就和自己腰一般高,那日他被锁着四肢蒙住双眼被魔侍押入了仁明殿。行走一段押着魔侍便停了下来,他听见了两声“二殿下”接着腿弯被狠狠一踹不得不单膝跪下。

    “这便是本殿的宝贝病奴吗?”黑暗之中传来了天真奶气的声音,下一刻,眼上覆盖的黑布被拽下,一双剔透的血红眼眸映入眼帘。

    “……”当时的小仇落看到他后直接傻了眼,张着小嘴喔成一圆,当时铢衡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可现在想来仇落当时的表情还有几分可爱……

    因为仇落当时很没见过世面的摸着铢衡,想要触碰那眼眶里美丽的蓝色眼珠又不敢真的去碰,只好将肉乎乎的手指留在铢衡带着桃眸红洇的下眼睑,开心的说:“好、好漂亮……蓝色的……”

    说着咽了咽口水。

    清蒸……必须清蒸……!

    铢衡旋即被锁在偏屋,里头生活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仇落之前听魔君胡诌过,说什么他的病奴是自愿要在他一百岁这天当做礼物入殿给他一个惊喜。仇落可真是又惊又喜,他将父尊的鬼话信以为真了。亲眼看着魔侍将铢衡铐在屋子里,然后疑惑的看着他们离开。

    为什么要锁起来?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换做锁仙链,铢衡拷上之后功力受制气力大减,他方从一场大病中活下来,病因自然就是眼前的小魔头。铢衡气急败坏,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将仇落推了出去。

    “……”还没有明白过来,眼前门扇碰的一声阖上。

    当时仇落还是个奶孩子,一百岁刚过,那时候君明仪还没有对他过于逼迫,就像普通小魔一样练着轻轻松松的童子功,小仇落拍着门板声音翁翁传来:“那个……本殿的礼物……你、你这样将本殿关在门外似乎不合尊卑礼仪吧?你快些开门,不然本殿就要治你的罪了。”

    铢衡闻言,在门板后翻着大白眼。

    这小魔头怎么回事?

    最开始的仇落确实干干净净,他门板拍了好一会儿见对方根本不理他,便手足无措红着脸蛋站在门前,许久,才委屈的跑回房间。

    可现如今的仇落已经会不去那样的单纯了。铢衡微微叹息,这或许也有他的原因,当初他抑郁难平,被关到仁明殿之后便对仇落没一寸好脸色,仇落是如何从单纯如纸变成这般他是眼睁睁见证的……若能倒返三百年,他定不会让仇落这样孤单。

    铢衡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软,只是觉得浩叹。他或许只是可怜仇落,想要给他一些弥补。但这些都太晚了,仇落早就不需要这些虚无的慰藉了。

    只是,仇落索要补偿的方式实在是超越了他的底线,想到那一幕幕令人羞赧的画面,铢衡还是忍不住红脸抿唇。

    “哼。”铢衡瞪了瞪床上昏迷的仇落,然后将他胸前绑成蝴蝶结的纱布拆开,旋即将仇落抱起靠在心口,铢衡敏锐的感受到仇落的体温上升了,肌肤比之前不知道高处多少温度,弦眉微拧,微凉的手指搭上仇落额头,感受到的只有一阵滚烫。

    发烧了。

    真是胡来,觉得自己年轻便能随便湿着身子露在冰雪天里了。铢衡微叹一口气,让仇落伏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将湿漉漉的长发撩到一侧肩头,可下一眼他便看见一幅血淋淋的场面。

    “……”仇落怎么会伤的这么严重?难道真的是自己用力太不知分存将他背脊砸烂了?铢衡细细倒吸一口凉气,将染血的纱布一层层揭开,纱布被脏水泡过再捂在伤口上可就要发炎溃烂了,揭到最后一层时因为伤口已经泡开,连着烂掉的伤疤能顺顺利利揭下,接着就是鲜红的血肉暴露无遗。铢衡不忍的别了别头,这何止是伤口,简直就是剥了一层皮,疮痍满目完肤难寻。他更加困惑起来,仇落明明有病奴,为何还会搞成这副模样?难道他并未与那新来的病奴结下血契?

    怎么可能,这不是相当于自舍一命?仇落应该还没有蠢到这样地步,或许是血契失效了,也有可能是结契不完全,因为这契约也不是想接就接,照他的了解,血契最完美的状态是完全传度伤害,但要是选择不当或是手法不准,那传度伤害会大打折扣。

    伤口周围还残存着邪气,与仇落使用的魔触相同,这伤痕的来历他猜测了个大概,正如他所担心的,借助外来的邪气实在太过危险,仇落这样做无疑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