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眉头。热气让他脑子有点乱。但肉还在锅里。再不做些什么一切就要泡汤了。他得努力回忆接下来该做的事。
新赛季以后周泽楷每天都很忙,天天到处拍广告照,还有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娱乐节目。公司想趁他退役的余热还没过,赶紧增加他的出镜率,顺利完成转型。孙翔也很忙,战队没了周泽楷,队里坚持了十年的打法必须彻底调整,训练量加大了许多。孙翔时隔数年再次当上了队长,这次和上一次必须不一样。他答应了周泽楷,要带轮回拿下冠军。
孙翔专注起一件事情来有可怕的毅力和热情,比赛时几乎从未轮换过。周末也从早到晚地呆在训练室里。别的队员看到队长这样,自然也不好意思懈怠。江波涛一直担心孙翔这么做是竭泽而渔。因此有时候会强制他休息一会儿,做点别的。孙翔不在训练的时候就会想见周泽楷。但总是见不到,就只好又回去训练。听上去像个死循环,但高强度的训练量确实能让他忘记一些事情,比如说他和周泽楷又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周泽楷每次接他电话的时候好像都在不同的城市,听筒的那边总是很吵,他说话又慢又少,往往说不上什么。等周泽楷好不容易回上海了,孙翔又要飞到外地去比赛。半年下来,两个人竟然都没见过几回。
有时候半夜三更孙翔会接到周泽楷的短信。周泽楷的短信一般只有零零碎碎几个字。
“加油。”
“睡了吗?”
“明天回来。”
“多穿点。”
“想见你。”
孙翔回得差不多一样简单。
“今年会拿冠军。”
“困了,去睡。”
“明天要去杭州打兴欣。”
“不许闹绯闻。”
“……嗯,我也想你。”
两人在忙碌的生活里稍稍停那么一下,一来一回,互相惦记一下,又转身投入到轰轰烈烈的事业里去了。
周泽楷表达的情绪非常有限。但孙翔猜他的事业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他虽然面对镜头话比以前多一些了,但还是有些局促。在孙翔的理解里真正的明星应该是去拍电影,拍电视剧,出唱片的,而不是这样一天一个节目地乱跑。孙翔不太懂这些事,周泽楷也不会跟他说。他只好有些盲目地给周泽楷打气,没关系的,过了这段就好了。战队会稳定下来,周泽楷事业会蒸蒸日上。以后他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周泽楷知道孙翔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孙翔给周泽楷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孙翔说,喊我的名字。
孙翔听上去挺着急,每个音都好像被撒了水的铅字,又潮又模糊,周泽楷不明所以,还是低低地喊了他一声孙翔。周泽楷累了一天,声音有气无力,听上去却有点黏腻的性感。
孙翔顿时长长地喘了一声。他说,我没喊停,你就继续。
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周泽楷渐渐明白了过来。孙翔开始肆无忌惮地呻吟,声音沙软,甚至有些虚弱的无助。周泽楷想象着电话那一头他潮湿的眼睛,细长的手指,汗津津的躯体微微弓起,在黑暗的房间里,在窗户外面霓虹灯的红光之中。
终于孙翔疲惫地对着电话说,停。
周泽楷停了下来。一秒后他对孙翔说,到我了。
孙翔笑了几声,哑着嗓子开始喊他的名字。
两边都是苦中作乐,周泽楷想。等解决完了问题,孙翔在那边还是没有挂电话。
孙翔说:“这么玩其实不太过瘾。”
周泽楷:“你想怎么样?”
孙翔听起来闷闷的。周泽楷猜想他可能抱着枕头一类的东西。“别挂电话,”孙翔说,“让我想想……”
孙翔的呼吸声隔着听筒听得不很真切。周泽楷闭上眼睛,以便更好地捕捉那一点声音。孙翔的呼吸总是很烫,抱在一起的时候焦灼的气息会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的皮肤上,很痒,像一团毛球在轻轻磨蹭。周泽楷想着想着,心都热了起来。
孙翔在那边想了半分钟。“算了,想什么也没用。等你回来再说。”
这句话听上去充满希望。周泽楷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以后周泽楷用手机查了查新闻。轮回在今天晚上的比赛里大比分落败,队长孙翔在团队赛中犯了致命的战略错误。孙翔赛后接受采访的照片附在报道后面,缓冲了很久也没有缓冲出来。周泽楷等着等着就开始觉得烦躁,他把手机丢到了一边。他的确没有多少心力来担心孙翔了。明天他要飞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录一个真人游戏节目,要在野外过两天两夜。这半年来他参加了很多的节目,学会了许多看上去毫无用处的技能。他不喜欢这样,这并非他擅长的。
可孙翔对他说过:你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得更好。
周泽楷努力想回忆起那时孙翔的笑容。他躺到床上。用手挡住脸,遮住房间里的灯光。黑暗有助于记忆。有助于让他脱离现实。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想不起来了。上一次见孙翔是在二十天,不,四十天,或者更早以前……
他伸长手够到手机,摁亮屏幕。图片缓已经冲好了。孙翔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周泽楷皱起眉头。
一般这种报道后面都不会配上什么太好看的照片。孙翔顶着两个黑眼圈,表情木然,整个人看上去灰灰的,像是蒙上了尘。
周泽楷记得轮回这个赛季开局不错,这一场的失利并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打击。孙翔并不是在失落或者沮丧。可他太累了。周泽楷一看就知道。这种疲劳就好像追着太阳狂奔了三天三夜一样,心灵一马当先,肉体却被抛在了身后。
屏幕上他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了,想什么也没用。”孙翔虚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等你回来。”
的确没什么用,周泽楷想。做好眼前的事,不让对方担心。除此之外,想什么都没有用。他们的生活比过去复杂许多。周泽楷想让一切简单下来。
他闭上眼睛,学着孙翔,把脸埋进枕头。没有用。但他还是想。他想着孙翔的脸和声音,慢慢入睡。
“第三步,加入水、料酒、姜片、蒜、八角、花椒、生抽,盖上盖子。水烧开之后转小火一个小时。”
锅里像地狱一样沸腾着,周泽楷救火似的哗啦啦往里面倒生抽和酒,也不管量多量少。等响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把蒜和姜都扔进去。八角和花椒他找了一会儿,最后在水池旁边的小罐子里找到了。丢多少他拿不准,都是随手抓了一把。他刚刚被油溅了一手,现在心有余悸,几乎都是用投掷的动作把佐料扔到锅里的。孙翔觉得他的动作特别好笑。但他笑不出来。周泽楷身上的白围裙上都是酱油点子和油渍,看上去很狼狈。
终于把锅盖盖上了。周泽楷脸上露出了尘埃落定的欣慰表情。他要等上一个小时。
孙翔不用等那么久。对孙翔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孙翔下楼去拿外卖。小区安保太严就这点不好,外卖送不上去。外面天阴冷阴冷的,孙翔穿着薄薄的T恤从空调房里一出来就冻得不行,赶紧给完钱拿了外卖。他正准备上楼钻回屋里,突然迎面看到了个熟面孔。周泽楷的父亲看着他,扶了扶眼镜,然后转过头去,想装作没看到。
“周叔叔好。”孙翔抢上去打了个招呼。
周父这下没法装看不到了。他点了点头:“你好。”
“周泽楷他最近挺忙的吧,好久没见着他了。”
周父眉头皱了一下。孙翔在人际方面一向有点迟钝,但还是从男人的眼睛看出了一点厌恶和怨气。周父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孙翔站着没动,低头从全家桶里翻出胡萝卜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一阵小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才想起自己应该上楼回房间里边去。
冬天来了,新的一年也快来了。孙翔跨入了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赶上比赛,第二天队里才给他大肆庆祝了一番。前一天赢了比赛,孙翔心情看上去也不错。这个赛季他们虽然辛苦,但战绩总体出色,不少人都看好他们再拿下一回总冠军。孙翔切蛋糕的时候特意又表了一回决心。他笑得开心而张扬,好像又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十岁。分完了蛋糕就到了群魔乱舞的胡闹时刻,开战不到五分钟孙翔就给糊了一脸的蛋糕,他趁机脱离了战局,跑到洗手间去洗脸。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剩下的队员已经有了新的集火目标。有人注意到了他回来了,一声吆喝打算转火,被他用队长威仪压了下来。他给自己切了块蛋糕,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看队员们打打闹闹。江波涛坐到了他旁边。
“生日快乐啊孙队。”他叫了一声。
“干嘛这么叫,怪生分的。”
“那……小孙?”
“嗯,这才对嘛。”
江波涛笑了笑。江波涛一直很讨人喜欢,玩笑开得恰如其分,笑起来也让人舒服,因为太过舒服,往往让人注意不到。孙翔有这样迟钝而任性的性格,在江波涛面前也乖得要命。
“有空也和队员多出来玩玩,像今天这样多好。别把自己逼太紧。”江波涛说。
“没有的事。”
孙翔正低头戳起一大块海绵蛋糕塞进嘴里。他虽然已经不吃棒棒糖了,但还是喜欢甜的东西。他冲江波涛潇洒地摆了摆手。然后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看了几眼。他不训练的时候大多都对着手机。江波涛知道他在做什么,特意避开了目光。
“没关系,不是周泽楷。”孙翔擦了擦鼻子,“周泽楷最近挺忙。生日也在外面过的。”
“小周现在他挺忙的,老能电视上看到他。”
“嗯,成天跑动跑西的。”孙翔往后一靠,倚着沙发背,仰头看天花板。包厢的天花板上装了镜子。能看到孙翔和江波涛自己的脸。
“异地恋。挺辛苦的吧?”江波涛继续问。
“还行。就是难得回来一趟还得小心被人偷拍,烦死了。”
“周伯父……那边怎么样?”
“别提,老爷子还是那么讨厌我。他再这么着,我可要带周泽楷私奔了。”
孙翔笑了笑。他的声音也很明朗。但眼睛里疏忽闪过一丝失意,像一只灰兔子倏地钻进了森林,连江波涛都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江波涛最早见到孙翔的时候,以为他永远都会那样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特别没心没肺也特别好懂。但现在孙翔已经学会了在人前克制地笑,克制地发怒,克制地难过,话说得少了许多,因此很少再犯错。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轮回需要一个沉稳成熟的队长,而不是一个莽撞的大男孩。但江波涛并没能因此感到多高兴。这样的孙翔让他有些担心。
孙翔盯着天花板,谁也不看,黑色的眼睛里空荡荡的。江波涛觉得就连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江波涛:“小孙你最近好像话少了很多啊。”
“嗯?当队长不都是要沉稳点吗?”
“可也不是所有队长都要像小周那样嘛。你看看兴欣,还有呼啸。各人有各人的风格。”
“可我只有一个队长。”孙翔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的。”
江波涛不说话了。孙翔这话有股很辣的倔劲。江波涛却不能苛责他。他知道这半个赛季孙翔过得辛苦而不自知,因为他一直在追逐脑海中的那个人,最好的选手,他唯一的队长,带他走出泥沼的人,他最重要的人。他想成为他,却又害怕取代他。因此硬是将他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江波涛偏过头看孙翔。孙翔依然年轻英俊,却面无表情,好像所有情绪都被什么怪物吃掉了,这让江波涛感到有一点冷。无论怎么模仿,他和周泽楷都不一样,江波涛想,周泽楷从不压抑,他只是找不到表达情感的方式;但孙翔却是强硬地将自己的情绪都压进了一个黑匣子里。孙翔很顽强,也很倔强,在经历了过去的挫折之后他能承受住所有的压力,敢于做出一切改变。但眼下他在做他做不到,也没必要去做的事情。
“小孙……”
“我不是周泽楷。”孙翔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生硬地打断他,“但这就是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