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顾虑北冥宣的感受——在老人看来,贝璇玑还没结婚,不应该在他们家过夜,哪怕有玲姬陪同——北冥封宇本来想在外订个饭店房间,但碍于日期不佳,到处都没有空房,于是半是请求半是告知的要欲星移把电视准备好。
欲星移倒是习惯好友唯独对他为所欲为的态度了,最多也不过是这样的小事而已,封宇对他从来不会有任何过份的要求。于是他认命地打扫好客房,并且准备宵夜和隔天早餐的食材。
他跳级上大学的时候父亲购置了靠近学校的一间公寓,价格昂贵,安静而舒适,是适合家庭入住的格局,有一间主卧与两间客房。其中一间客房拿来当作书房,欲星移赶紧打电话订购一张折叠床,他可以在这里睡。主卧给封宇和皇渊,客房给玲姬和璇玑。
『那天是情人节,』在电话里(总是北冥封宇主动打给他聊天,总是如此),欲星移问:『你和璇玑要做什么?』
『去你家吃饭啊。』
『……这是你决定的,还是璇玑决定的?』
『不是本来就要去你那里了吗?』北冥封宇似乎怔了一下。『你都买好要煮的东西了。』
『我以为你们只来看比赛,』欲星移耐心地解释:『我会煮宵夜,但是那天是情人节,你确定你和璇玑要直接来我家?你去问问她想做什么,让她说她想做什么,别替她决定。』
『嗯……好。』北冥封宇又问了一句:『那你那天会和人约会吗?』
欲星移无法判断他在乎的究竟是什么。『不会,我不会出门,你们在比赛之前来,我会在家里等。』
『我不是问这个……』但他说到一半,皇渊和流君在后面叫着大哥,于是北冥封宇急忙说:『我晚点再打给你。』然后挂断电话。
他不是问这个。那么他是问什么?欲星移握着手机这样想,如果我真有约会的对象,会告诉封宇吗?但是,他又该怎么说呢?因为问题在于,他从来不对北冥封宇说谎。
比赛准时开始,也不到两个小时,皇渊却在看完上半场的时候就睡着了。欲星移和北冥封宇看得专注,中场休息时才发现皇渊躺在姊姊腿上缩成一团,玲姬像给小猫顺毛似的摸着他的背。
北冥封宇把弟弟抱进房间睡觉,欲星移去泡新茶,贝璇玑帮着拿杯子,随口说:『你太偏心了。宵夜跟茶都弄封宇喜欢的。』
『……妳喜欢什么,快把食谱寄给我。』
她笑着正要说话,北冥玲姬从客厅里朝他们喊:下半场开始了!
最后蜃虹蜺那队赢了。欲星移把没吃完的冷腌鲑鱼和一口酥冰起来,又将杯盘全部丢进水槽打算明天再处理,回头却发现皇渊睡在客房。客房门也关上了,欲星移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虽然一点都不湿,因为他没洗碗,但他还是擦了又擦,才犹豫着走进自己的卧房。
北冥封宇早就换好睡衣,躺在床的另一边,正低头专注地在手机上按着什么。欲星移取了自己的睡衣去浴室换上。虽然以前在北冥家住的时候,他跟封宇也没少看过彼此比睡衣更凉快的着装状态,但在对方面前脱衣服感觉起来还是相当不妥。
『我传讯息给虹蜺了,但他没回。』躺上床的时候,北冥封宇告诉他。
『这个时候肯定在庆祝,明天早上就会回了。』
在关灯之前,北冥封宇叙述自己和贝璇玑在哪里吃了晚饭,欲星移陪他去买的礼物很好,璇玑很喜欢,诸如此类的琐事。欲星移有点累,只唔唔嗯嗯的回答,被问到那个问题时才清醒过来。
『星移,你今天真的没和人约会?』
『没有。』
但,就算有也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会问我有多喜欢那个人。而我不对你说谎。
欲星移知道自己这种坦诚的姿态其实别有居心。因为他如此诚实,所以北冥封宇对他永不怀疑,所以也永远不会想到要问他那个异想天开的问题。那么,他就永远安全。
又过了几秒,北冥封宇才问他:『星移,你不喜欢玲姬吗?』
『我不讨厌玲姬。』
『但你不能更喜欢她吗?』
『不能。』
『为什么?』
『勉强不来。』
因为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只爱你。只爱你一个人。除了你,我永远,不可能,把任何其他人放进心里。
『你很想要我做你大舅子啊……』
北冥封宇笑了一下。『不好吗?』
『……我不介意当你女婿。反正你和璇玑进展这么快。』
『无聊!』北冥封宇一边笑着一边关了灯,然后很快就陷入熟睡。
但欲星移没有睡着。他等了很久才去开自己那侧的小灯,然后看着自己唯一能够喜欢的人睡着的样子,就这样看了一整晚。
隔天他的黑眼圈吓到北冥玲姬,『你没睡好?』
『……封宇会打唿。』
『呃,对不起。』北冥封宇站在他身后,捧着茶一脸尴尬。
贝璇玑切了两片小黄瓜贴在他眼睛上,温柔的手揉揉他的脸。『傻鱼。』
之后封宇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欲星移隐约知道,封宇甚至阻止了父亲的催促,挡在他与北冥宣之间,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最好的朋友。
年轻的北冥封宇从来不曾违抗自己的父母,只有在这件事上,全北冥家都知道他坚定不移的立场与态度。
欲星移无法不爱他。
北冥封宇对于婚后第一个只有彼此庆祝的节日相当在意,所以他做足准备,还参考了蜃虹蜺、风逍遥和觞儿华儿的意见,将细节都安排妥当。
华儿特别用心,连预计用到的装饰杯盘、晚餐选酒、余兴节目都列出一堆意见提供父亲选择,北冥封宇十分感动。觞儿却剔除一堆选项,「太铺张,太浪费。这样师相会有压力的。」
尽管北冥封宇也认为玫瑰花瓣步道、气球拱门、全白礼服兼全白乐器的交响乐团与私人烟火表演有点夸张,但身为父亲,他同样觉得觞儿认真挑剔的样子格外可爱。
「华弟只是人来疯,爸爸你从来不过这种节日。」北冥觞一边在弟弟印出的几十张晚餐菜单上打勾画叉一边说:「第一次就过得这么夸张,明年后年怎么办。」
「你说得对,我至少还有三十次的情人节要好好策划……觞儿,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事,爸爸。我很好。」北冥觞将脸埋进纸张里又拔出来,勐力眨了几次眼睛。
事实上,北冥封宇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全力以赴。因为他前一次与星移在情人节当天度过的经验并不那么理想。
那是他与未珊瑚离婚前不久。他们夫妻相偕去参加一个为期数天的技术发表会,但在第一天晚上商务交流的晚宴之后,珊瑚与他针对某项企划产生歧见,最终成为双方都不太愉快的对话,于是北冥夫人第二天就搭机回家,留下丈夫一人独自完成工作。
第三天早上,北冥封宇检查欲星移的行事历时发现他有一个离这座城市很近的临时会议,总裁马上致电要求师相晚上回家之前来与自己开个晚餐会议。他准备了许多工作话题,但最主要的是自己糟糕的心情急需和欲星移见面来抚平。
北冥封宇寻找晚餐地点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那个日期,到处都没有位置,最终他透过蜃虹蜺预约到一间餐厅的包厢,缺点是空间很小,但至少相当安静。
他提早从下午的座谈中离席,先到餐厅去确认晚餐的菜单,然后坐着耐心等待。师相从来不迟到,今天甚至提早了十分钟到达。
北冥封宇已经四五天没看见他了,虽然在电话里没少说话,但见面的感觉还是不同。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在意与珊瑚的口角。作为名义上的夫妻,他们对彼此而言从来没有重要到能互相伤害。他只是想见星移而已。只要他离自己近一点,就想把人拉来身边。
只要能见到他,不论何时何地,都想见他。只要能见到他,不论其他人其他事使自己多么失望无力都没关系。这种想法有多危险,北冥封宇在理智上非常清楚。但在所谓无望的单恋里,理智通常是不起什么作用的。
『好冷,你不冷吗?』师相坐下的时候才扯开薄围巾,露出比银髮略深一点的颈子肤色。
『还好。』北冥家主按捺着抚摸那隻留在桌面上的手的冲动。他想知道那颈项是否如自己想像了千万次的那般温暖。
为避免久候,北冥封宇已经点好餐,客人入座之后,服务生便准备上餐前酒。在确认酒瓶标籤的同时,师相展开餐巾。倒完香槟,服务生顺道点燃蜡烛。客人太早到了,他们不及准备。古典五头烛臺底下还铺着典雅的玫瑰花饰。师相不由得露出无声的困惑表情。北冥封宇意识到这个问题,也知道答案,他尴尬地回答:『大概是因为今天在过节。』又或者餐厅以为来的人会是他的妻子。来的人不是妻子,却是他真心想要与之共度夜晚的对象,北冥封宇正直的性格使他感到内在强烈的纠结。无论如何,在精神上,他没有忠于自己的婚姻。
而更使人感到纠结的是如今这个不应该出现的情景。
在浪漫的烛光气氛下,师相显然无言了一两秒,然后宽容地无视掉这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神色自然,服务生离开之后他们马上开始谈起原本预定要谈的公事。
他们讨论得如此专注,心思几乎没放在眼前的食物上,直到话题稍微告一个段落的时候,师相才注意到包厢角落传来的竖琴声。
欲星移微微比了一个手势,露出一个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北冥封宇唯一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狼狈到想马上逃离现场。『这里是虹蜺帮我安排的,我没跟他说珊瑚先回去了。』
这倒是可以解释很多事,蜃虹蜺和未珊瑚是亲戚,北冥封宇本来就不和他说他们夫妻之间是如何疏离。他也不怎么对欲星移提起,出于一种更为复杂的原因与心情。
欲星移再度无视掉眼前所有浪漫优雅的安排,彷彿他原本就是那种对于柔情与爱恋氛围毫无所感的男人,彷彿他根本就不会将这一切与自己最好的朋友做出任何联想。北冥封宇知道,那是因为好友的心胸宽大,而且,更重要的是工作。无论如何,星移没有趁机调侃,他很感激。
最终,欲星移意识到烛臺与花在封宇眼里是多么让人不适的存在,毕竟自己不是珊瑚。他在好友极力掩饰尴尬的神情下体贴地请服务生将那些东西收走,然后将话题转回到下半年度的计画。
晚餐结束后,师相马上就要赶回去。欲星移没过问好友与妻子之间的口角,那是一个他绝不会主动触碰的话题。『我从没来没和人一起过情人节,真是有趣。』
『不要告诉虹蜺我对你这么好,不然他会吃醋。』北冥封宇嘆着气转开视线。那是一个无奈但轻松的表情,在他们之间的玩笑话向来如此轻松。于是欲星移笑了起来。
如果我要求你留下的话,你还会用这么轻松的表情看着我吗?
他没有问,这是一个不需要实践的假设。星移总是称唿珊瑚为『夫人』,那是一种必须拉开的距离,因为他们曾经如此之近,如果说未珊瑚能够对北冥封宇造成任何伤害,那也会是因为这个,哪怕在这其中,她与欲星移都完全无辜。出于理智,他不会责怪任何人。
正是因为出于理智,北冥封宇才能感受到这份情感真正的深度。那是连他自己都无力挽救的程度。但北冥封宇也并非完全信任自己的决定,难道今晚发生的种种一切当真出于无意?或者他只是假装毫无所觉,看着这闹剧顺势发生,等着观察欲星移的反应?但好友却如此坦然而不动摇,这一切之于他毫无意义。
北冥封宇不禁困惑,为什么欲星移至今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明明自己是如此深陷在这样荒谬又不可救药的痴恋之中。为什么聪明如他,却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