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北冥封宇醒来时觉得全身痠痛。他平常是一个惯于控制慾望的人,工作太忙又心理长期低潮,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亲密关系了。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这里是哪里,他身边的人又在哪里。
枕头与床铺都是欲星移的味道。甚至自己嘴里也是他的味道。北冥封宇将头埋进床单中,努力了一会才有力气起床。
顶楼套房非常宽敞,卧房与浴室远得很。但也很安静,所以隐约能听见水声。欲星移正在洗漱,他也很累,昨晚两人都睡不到几个小时。但今天早上的会议不能缺席,因为他本来就是代替北冥封宇去参加的。
北冥封宇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脸上抹鬚后水。而人一走进来就从背后抱住他,他们身高相近,北冥封宇低头去吻他后颈。顺着肌理从髮根处吻到肩上,然后又回到颈侧一边吻一边用舌尖轻舔,像品尝一块滋味奥妙的糖。
「你闻起来好香。」显然已经洗过澡了,又香又干净的一条鱼。北冥封宇忽然很不愿意让他穿上衣服。
他们都没穿衣服,刚沐浴过的人只在腰间围着毛巾。欲星移任由他的君王为所欲为了一会才察觉不妙。「……不能再做了。」师相低声说:「等一下要开会,没时间。」
「嗯。」北冥家的主人就这样理解似的嗯了一声,但丝毫没有要听从的意思。他太习惯这样为所欲为的模式,从前只是因为没有办法这么做,但现在可以这么做了,所以他就不会选择住手。
而师相非常清楚这是自己纵容出来的脾气,如果北冥封宇愿意自制,那只是因为体贴,如果他执意而为,那也没人能够阻止。所以欲星移不得不回过身,温热的嘴唇马上贴过来急切地黏上他的。
最终他们还是又做了一次,在浴室的扇贝型水疗按摩浴缸里。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们不小心碰到水柱效果的时候,欲星移显然吃了一惊,这让北冥封宇难得地大笑出来,但他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最后师相急匆匆地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几乎是小跑着去赶会议了。
北冥封宇在浴缸里休息了一会,按摩水柱的确很舒服,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能消磨。稍微整理干净之后,他穿好衣服,叫了车,往公司的方向出发,但路上在师相的公寓停一会。
他没有钥匙,用指纹扫描进去,拿了一条新领带,然后才去公司。
虽然知道主事者不会出席,但会议桌上那个属于北冥封宇的位置还是没有人坐,师相只坐在主位的旁边。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匯报上,北冥封宇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入,在长桌主位落座,欲星移只分神一秒用眼角余光看他一下,但海境师相很快就失去了这样的从容。
因为北冥封宇一坐下来就用皮鞋鞋尖去碰他的小腿。隔着西装裤,鞋尖肆无忌惮的上下滑动,甚至勾起他的裤管蹭到了袜子,一下一下顶弄着,就像想钻进他的裤子里玩耍似的。
简直像在说:你不能不看我。你怎么能不看我。
如果欲星移不曾花费数十年的时间练习自制的能力,他简直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露出异样。他又不能将那隻脚踢开,于是在接下来的整场会议里只能默默忍耐自己的主君、爱人与溺爱一辈子的对象毫不间断的秘密性骚扰。
会议结束之后,覆秋霜对北冥封宇多问候了一句:「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师相马上别过头去,和午砗磲谈起下午的会议流程。他们节省时间边走边讲,然后欲星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旁边是师相专用的会议室与会客室,他自己的个人空间倒不大,为了保持宽敞感,这层的隔间都用电控的调光玻璃。他把办公室的玻璃墙按到最灰的程度,然后开始脱衣服。
欲星移还穿着昨天的衬衫跟领带,希望会议上没人发现。他在办公室放着几套备用的衣物,但衬衫釦子刚扣到一半,就有人推门进来了。只有一个人能在师相的办公室里这么没有礼貌,也只有一个人的指纹能直接刷进这里的电子锁。欲星移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反省一下这些年来对北冥封宇的溺爱是不是太过头了。
被溺爱过头的人一脸无辜(就像过去半个小时里他没有用脚尖把自己的师相在会议室里逗弄到几乎快起生理反应),手里举着领带:「我拿了一条新的给你。」颜色和昨天那条很像,但花纹不太一样,看起来的确比师相自己手上的合适。但上司显然没有让他自己去繫的想法。北冥封宇慢条斯理地为欲星移一颗一颗扣好釦子,慢得像是他其实想要一颗一颗解开似的。
然后是领带,二十秒内能完成的动作硬是拖了两分钟,那帮师相繫着领带的手像是要把他衬衫上每一丝皱纹都抹平一样,反反覆覆的摸来抚去。欲星移被他抵在桌边,觉得自己毫无反抗的能力。而且他也对自己是否有反抗到底的能力深感怀疑,如果北冥封宇今天真的那么任性妄为的话。
昨夜失控得就像在一场梦里做着即便在梦里也不敢梦想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回过神来。现在清醒了,便觉得这一切真实得像是假的一样。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但早上醒来时戒指还好好的在他无名指上,现在待在衬衫口袋里,而给他戒指的人浑身散发出想要吻他的慾望感,清晰得就像是某种真正存在的香气。
但最终,师相对于迎面而来的嘴唇选择偏头避开。「……不行。」
「没人会进来。」那固执的嘴唇贴在他脸颊上,那么贪婪又可爱的嘴唇。
「但这样我以后在这里就不能专心了。」师相抓紧了最后一丝理智,轻轻推着北冥封宇的肩膀,声音柔和。「在公司里稍微忍耐一点,好吗?」
北冥封宇慢慢眨了两下眼睛。他不知道欲星移非常喜欢他这么做,他的蓝眼实在太漂亮了。但师相抓紧着最后一丝理智。
「……晚上早点回家。」那个家当然指的是北冥家。这是理智的胜利。欲星移这么想着,同时北冥封宇端起他的手检查。在公司,他当然不能戴那枚戒指,太显眼了。「你收起来了?」
「嗯。」他想摸摸对方的头髮,然而任性的君王却做了一件欲星移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北冥封宇低头将他的无名指含入双唇间,尽根吞没。火热、潮湿而带着吞嚥感的紧绷滑腻让师相几乎发出忍无可忍的呻吟,被白日的明亮感与工作会议压下的身体记忆就像滚热的浪潮从脑海深处涌上,那属于夜晚与赤裸的记忆,于是他从背嵴开始发麻直冲后脑。
而他的君王如此出人意料的狡黠与残酷,只简短地吸吮了一下,然后就放开舌头,用牙齿在指根处轻咬。咬得仔细而缓慢,停在口腔深处的指尖还能感受到诱人的热气与柔软润滑的内壁……这比一个吻更过份百倍。欲星移靠在自己的桌子上,背上酥麻得几乎开始颤抖,差点站不住。
「好了。」北冥封宇以一种大功告成的满意语气说道,师相的无名指上已经完成一枚齿印做成的戒痕。然后这次换他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嘴唇。「你去忙吧,我也有很多事。晚上回家我再奖励你。」
奖励我什么?口干舌燥的师相还来不及问,上司已经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欲星移魂不守舍的工作几个小时,下午去参加了一场座谈和一个开幕仪式,然后婉拒其实应该要去的应酬(换来午砗磲错愕慌张的反应,直问师相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在晚餐时间之前驱车去了北冥家。
那个晚上看起来和过去二十年的夜晚毫无不同。北冥封宇和长子在下棋聊天,北冥缜在桌边誊抄上课的笔记,北冥华和北冥异在打电动,哥哥每被弟弟在游戏里欺负一次就骂他一顿,但最小的孩子却笑瞇瞇的乐此不疲。欲星移进入起居室的时候,大家都和他打了声招唿,但没有太过理会。师相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管家递来一杯茶,用的是师相专用的杯子。
半小时之后晚餐开席,孩子们聊学业和朋友,还有手上正在做的事情。北冥觞在桌子下偷按手机,大概是在跟飞渊说话。师相谈了些工作,北冥封宇今天没喝淡酒,侍席的管家倒的是水。
饭后孩子们去视听室播起之前就说要看的电影,是系列中的某一部,欲星移知道好友不可能对这种商业电影有兴趣,但孩子的父亲面不改色地入座。北冥华跟北冥异吵着「我不要跟你坐」、「那我跟爸爸坐好了」,一左一右黏在父亲身边。北冥缜原先在沙发上抱着小抱枕独自坐下,听见北冥觞对师相低声说:「师相不用勉强没关系……」的时候又站了起来,请师相教他一些功课。
北冥封宇只在欲星移带着三子离开视听室的时候看他们一眼,说一声:「缜儿别太晚睡,麻烦师相了。」
「你不想看电影吗?」上楼的时候,欲星移轻轻拍了拍北冥缜的头。「还是功课做不完?」
「……砚先生最近忙,不能来家教。芭蕉姐姐在期末考。」
看着孩子试图掩饰的落寞,师相差点要为给学生指派太多工作而道歉。「没关系,我也不想看电影。有什么问题,我们来看看。」
然后他们花了一些时间算数学,幸好这曾经是欲星移最拿手的科目之一。等考古题跟预习范围都解决之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也早就过了孩子的上床时间。于是师相又看着北冥缜整理收拾,刷牙洗脸,把人送上床盖好被子之后才关灯离开。
管家端着第二盘热茶正准备上楼,便告诉师相大家都回房间了。欲星移取走热茶,道声谢,让管家早点休息,然后回自己的客房。
他洗了个短暂的澡。时间非常短,因为身体还残留着昨夜的记忆。结果今晚来了,却没有任何独处的机会。但是在这个家里,那又怎么可能。至少想亲一下额头……或者道一声晚安。但这时候,北冥封宇肯定已经睡了。只要有机会休息,他向来是早睡早起的。
欲星移躺在床上看书,试图酝酿一些睡意,但胸口觉得空荡荡的,他竟然感到意料之外的寂寞。但在昨夜之前,他已经独眠了数十年。在昨夜之前的数十年里,就算身边有旁人的存在,都不能阻止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幸好他是那种不擅屈服的人,因为深信只有坚强的精神力才能驾驭运用过人的才智,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办法熬过了。
「唉。」至少应该去说声晚安。算了,明天吃早餐的时候还能见面。如果一起进公司的话,在车上至少可以摸摸他的手背。
正当师相计画完毕,取下阅读用的眼镜时,有人敲门。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打开。北冥封宇穿着睡衣和布拖鞋,站在门口,没有取得同意就直接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灯。
然后在师相哑口无言的注视下,他站在门口的黑暗里,开始脱起睡衣。床边的灯光微弱,不足以照亮房间的其他部分,但却足够让站在那里的裸体映照出淡淡的光晕。北冥封宇自在地将睡衣搁在靠墙的椅子上,然后光着脚走到床边来。
睡衣下什么都没穿。不,他甚至没徵得同意就脱了衣服。欲星移再次感受到那种对于现状失去掌握的感觉。而同时,那惯于一心多用的意念又想到了别的事情。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像过深爱多年的人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模样的。那是一种他无法承受的想像,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所以昨夜,他也无法判断自己看到与体验到的是否比想像更好,因为从来不曾做过那种想像。
但如今,看着那平静地在自己面前裸露的肌肤,淡黄灯光化成了柔金色的光泽,欲星移忽然清楚无比地意识到:无论如何,北冥封宇永远都是最好的。他不需要和任何人、任何想像比较。光只是在那里存在,为了自己而来,他就是最好的。
在男人直接掀开被子压上自己的身体的同时,欲星移几乎带着感慨问道:「封宇,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学坏的?」白天在办公室的时候,还有这种一进房间就脱衣服的速度……
北冥封宇发出压抑的低笑声。「上网查资料的时候,」他垂下头,藏在垂落髮丝后的蓝眼里有明亮的光,「还有我一直想着你的时候。我有很多想对你做的事情,星移。」然后他不等欲星移做出任何反应,用嘴唇封住了他的嘴。
他身上有才刚洗浴过后的味道,光滑、温热的肌肤。双唇在亲吻之下自然地张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亲吻与抚摸彼此。四周太安静了,他们享受这种平静。处在黑暗之中的微小光源旁边,彼此的身体彷彿有种奇特的归宿感。
「……项鍊要再长一些。」北冥封宇吻着他的胸口,指尖逗弄那枚戒指。欲星移让秘书在午休时直接去精品店买了条银项鍊,戴在身上总是更安心。
「嗯。」他也觉得有些短,可能是女性用的鍊长。
「你的心在这里,所以要长到这里才行。」边说边指定了一个位置,指尖下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嗯。」欲星移把那手指捞起来放在嘴唇边吻。
「要睡了吗?」
「我不想睡。」直到此刻,这一切依旧有可能只是一个梦。万一他闭上眼睛,然后就醒了过来,那么清醒之后的他要用什么方式活下去,这个问题将会残忍得可怕。
「我也不想睡。」然后欲星移被解开一半的睡衣继续往下解开,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滑入那浓密而乌黑的头髮里,彷彿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在对方贴在自己耳边轻声唿唤名字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星移,星移。那个人说:你为什么还不亲我?
而被他这样甜蜜地要求的人却想着,以一种害怕美梦被打碎的可怜的冷静这样想着:不要说是一个吻,为了这个人,死都是件容易的事。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拿北冥封宇毫无办法了。在旁人看来,北冥当家对师相言听计从,处处受到箝制。但事实上,总是欲星移被北冥封宇牵着鼻子走,他的感情与人生,他的忠诚还有心,这颗被沉甸甸的戒指压住的心。
他已经毫无办法了。没有任何退路。
从昨天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欲星移在他们双唇相贴时,恍惚地想到那句话:相濡以沫……那形容的是一种怎样的穷途末路。但是,哪怕如此。即便如此。
这次他们一起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但敲了三下。孩子的父亲几乎可以在一瞬间判断那是谁。压在他身上的师相马上坐了起来,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扣起睡衣釦子,把睡裤繫好。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则被他赶到床的另一边,带着懊恼又好笑的表情滚到了地毯上躲起来。
门外,北冥缜一脸睡眼惺忪。「师相,手机……放在我桌上了。刚才响了几声。」
欲星移忽然发现北冥封宇的睡衣还挂在门旁边,拖鞋留在地上。只要这孩子往里头张望一下就会发现。他掩饰住那阵紧张。「抱歉,赶快回去睡吧,不要着凉了。」
「师相晚安……」
是从国外传来的消息,因为时差才在这时候作响。师相看了一眼,没必要现在处理,于是把手机插好充电。
而被他赶到床下躲藏的人并没有主动回到床上。欲星移开灯后走过去。北冥封宇伸长了身体躺在地毯上,向上举着双手。他的眼睛明明带着笑,但抿起的嘴唇却又像在说:我生气了,快把我抱起来。
总是这样理所当然。但欲星移依旧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