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事重重,但秘书提醒他接下来还有几个会要开。于是北冥封宇打起精神,先将这些私事放到一边,将自己调整到工作模式。
在那之后的一整天,他没有再见到师相,午砗磲说师相叫车出去了,大概是去解决那份报导。北冥封宇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担心的,史家那边不可能接受这种污衊,先不说史艳文,史精忠的叔父应该会直接撕掉那隻幕后黑手。
晚上北冥封宇参加了应酬的餐会,在那之后又开电话会议,深夜时才疲倦万分地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他不自觉地走到师相的客房去。那是一间充满生活感的房间,很干净,但主人随手用的东西都没有收拾。管家不会收拾,因为那是师相的私人房间。
他抽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围巾,像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寻求解药似的将围巾贴在脸上,认真地唿吸。他在欲星移的床上躺下,连被子都没有拉开。他侧躺着,闭上眼睛,总算能够静下心思考。
在大约三十秒之后,北冥封宇站起来,将围巾挂进衣柜,关灯,离开客房。他回到自己房间打电话给私人律师,约好明天早上见面的时间。他要求对方推掉所有预约,第一个处理自己的事情。
隔天早上九点钟,他们在律师事务所见面。北冥封宇彬彬有礼地说了声早安,然后告诉律师,他要离婚,请马上检查他的婚前契约书。
第十章
北冥家的家主每段婚姻都有缜密的婚前契约,而第三次的契约书又比第二次的厚重许多,足足三大本,每本都有百来页。契约中将一切都准备得毫无疑虑,包括两人婚后如何生活,如何做出决定,应该遵守的规则,还有离婚时的种种前提与条款。
所以北冥封宇如今要重获自由的条件也十分清楚明白,他将会付出庞大的财产,因为在这次的离婚中,女方没有任何过失。北冥封宇本人拥有的股权原封不动,海境那庞大的律师军团与董事会不可能容许家主的婚姻造成股价动盪,但他自己个人名下的资产却岌岌可危。在初步的计算之下,他可以说是从非常富有沦落到一贫如洗。虽然以北冥家的标准来说,那种一贫如洗依旧可以维持相当有水准的生活,但北冥封宇恐怕将要为几个孩子的大学学费与生活费开始烦恼。
律师再三建议自己的委託人去做婚姻谘商,或者至少留下相关记录,这样做资产分配的时候会更有筹码。但北冥封宇拒绝了。「不需要浪费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天就能签字。」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还要通知未珊瑚的律师,还要经过协商,还要准备许多文件。
「请问师相知道这件事吗?您的妻子是董事会成员,而且参与许多执行中的计画,这恐怕牵连甚广。」事实上,律师简直紧张得想冲出去打电话给师相了。但基于保密原则,他必须让雇主亲自做这件事。
能越快离婚越好,北冥封宇很清楚他不可能隐瞒欲星移独自完成这件事。于是在交谈半小时之后,他回到车里打电话给师相。
那天是星期天,欲星移正巧睡得晚,而北冥封宇在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几乎让他摔到床下去。
「别问我为什么。」那种君王的口吻让师相马上头疼起来,听起来几乎是冷淡的。多年以来,北冥封宇对他这样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要想阻止这件事。我现在随时都可以签字。」
「……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律师会通知她。我和你在公司见。」
师相简直是连滚带爬的冲去换衣服。但到了公司之后,北冥封宇却只问他吃了没有,要不要和他去吃早午餐。
两个男人在员工餐厅吃早午餐像什么话。师相忍着没吐嘈。「……我不问你为什么。」
「嗯。」
「但这件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我们当初本来就不是为了白头偕老而结婚。」
这倒是无法反驳。「当初是出于策略的考量。但如今我们还是需要这样的策略,除非海境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你做得很好。」北冥封宇克制地嘆气,取下阅读文件时戴的眼镜。「是我改变了。我必须要离婚,请你不要介入此事,师相。」
那个称谓清楚地将欲星移赶出可以干涉这件事情的界线之外。而且他原本也无法捉摸自己该用什么身分干涉。「那么,至少你能亲自告诉夫人?」珊瑚会尽可能阻止这件事。虽然有婚前契约的存在,但如此贸然的离婚始终会造成许多不便。
「……你说得对。我应该和她见上一面。」北冥封宇看看錶,站起身,经过欲星移时递给他一张纸条,「我订了位置,你饿的话就去自己去吃吧,不用等我。」
那是欲星移喜欢的餐厅,他确实很常在那里吃假日的早午餐。但现在有比吃饭更紧急的事情。
北冥封宇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忽然回过头说:「星移,我一点也不快乐。」他轻描淡写提及此事的方式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几乎不带什么情绪。北冥封宇向来是一个擅长忍耐承担的人。 在贝璇玑刚过世那两年,还有父亲逝世而弟弟们选择对立的时候,他晚上总是没睡好,但白天时绝不露出疲态。不管欲星移怎么努力,总是有些雨他遮不住。
于是欲星移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一一确认北冥夫人如今参与的计画与专案,还有如何将离婚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压到最小。他当然知道北冥封宇是故意的,但那句话对自己太有威力,海境师相再次心甘情愿地被主君牵着走。
未珊瑚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淡,她甚至没问为什么。在北冥封宇解释来意,还有他决定全权交给律师执行婚前契约里的离婚条款之后,她冷静地点头,毫不惊讶或激动。「那我得和我的律师先谈一谈。」
「好的,我们保持联络。」
「谢谢你亲自过来告知我。」
在那之后他们再次见面就是在有律师陪同下的协调会议,他们开始分割婚后财产。北冥封宇下定决心必须离婚,所以对于失去的财产丝毫不感到可惜,但未珊瑚却没有那种坚定的决心。比起有形资产,她更想要的是身为北冥夫人的权力还有那些权力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喜欢那种无限的可能性。相较之下,房地产、艺术品、银行帐户上的数字,这一切是多么乏味又单调。
但既然势在必行,那么她也只能接受这种补偿的结果。未珊瑚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闷闷不乐,以合作的姿态完成和北冥封宇能共同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在一个星期之内完成一切协商,律师组成的军团也拟好了附录有上百页的离婚协议书。
签字的前一秒,北冥封宇说:「珊瑚,我很抱歉。」
那只是口头上的安慰而已,未珊瑚深知对方不可能改变决定,而且他们并未相互亏欠过任何事。但他这么说恐怕也不完全出于礼貌或安慰,这个男人重情的程度简直不符合他的出身与身分。他实在太天真了,然而北冥封宇却又比任何人都有这样的本钱挥霍天真。因为他有欲星移。他永远都有欲星移。
未珊瑚无法否认自己完全没有刺伤对方的意图。「不用道歉。反正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但北冥封宇反倒对此感到如释重负。「那太好了,我也没有。」
一屋子的律师对这尴尬的场面无言以对,礼貌地维持住表情;未珊瑚忍住用那几本厚得要命的契约书丢到前夫脸上的冲动,只有北冥封宇心情轻松地签好字,正式离婚,对于旁人的目光毫无所觉。
完成文书工作之后,律师军团就地解散去完成后续的工作,反倒是两个当事人被冷落下来。「那么,你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是什么?」未珊瑚几乎带着微笑问他:「和师相有关吗?」
北冥封宇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祝她手上的工作顺利,然后抽身离开。
没有成为谈话的主角,却始终在这段失败的婚姻中佔据重要角色的师相虽然未曾涉入他们的离婚过程,但出于关心,他仍旧去了一趟北冥家。
那时候北冥封宇正在律师事务所开会,他是去找北冥觞的。北冥华给他们各舀了一大碗甜得吓人的晶珠凉,又回到客厅的电视前哈哈大笑。起居室里,师相小心翼翼地问北冥觞:「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北冥觞露出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他们当然早就知道父亲要再次离婚,但那位继母从来没跟他们一起生活过,所以也没有什么适应不良的问题。但他明白为什么师相要问这个问题。「……爸爸最近只要在家里,就会去地下室的健身房。」他又很快补充:「但我想他现在应该没和其他人约会。」
但那仍旧加深了师相的不安。根据他与锦烟霞一点都不愉快的电话谈话,那位感情经验比自己丰富一点的旧相识怒气沖沖地判断北冥封宇必定是另有所爱,才会如此急于离婚,总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另有所爱。第四位北冥夫人。欲星移光想就头疼。在北冥宣逝世之后,再没有人能干涉北冥封宇的选择了,而他深知自己的挚友是多么重情又天真。未珊瑚还算是理想的合作对象,至少欲星移知道怎么和对方沟通,他们几乎算是同一种人。但若是海境会出现一位全新而未知的女主人,师相必须对此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力应付。
……还是干脆由我自己过滤人选推荐给封宇算了。欲星移这样想着,对自己不由得感到深刻的厌恶。他尽可能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好友的幸福着想,但又清楚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如果北冥封宇要再婚,那最好是他已经熟悉而且可以掌握的人。欲星移发现那是他唯一能控制与忍受嫉妒的方式。
今天的海境师相依旧充满烦恼。
北冥封宇并不清楚这份烦恼。从消息传出之后,他没少被刺探,从玲姬到覆秋霜,从午砗磲到皇渊,人人都想关心他下一段感情什么时候开始,可能的对象又是谁。相较之下,理论上应该最想知道的欲星移反倒最按兵不动。海境的主人冷静地观察自己的师相,但欲星移恰当地表达了关心之后,便一脸若无其事。
他想知道欲星移在想什么,但北冥封宇太清楚,师相只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他得到的不一定会是谎言,却也不一定是真相。
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挚友与深爱的对象竟然不是异性恋一样。虽然自己的迟钝和无知要负起大部分的责任,他确实就像未珊瑚所说的那样,任由师相蒙蔽与操控自己。他可以说服自己那样的蒙蔽是出于保护,看看皇渊为家族带来了多少麻烦。
北冥封宇可以轻易说服自己,师相虽然有其过错,但总归是出于保护海境与北冥家的动机。但他无法以这种解释排解自己的苦恼、郁闷与低潮。尽管外表上显得相当自制,但他确实被欲星移无动于衷的态度而困扰:如果好友确实是那样的性向,难道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吗?多年以来,他们始终只有朋友的关系,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的眼神或暗示。
『难道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就像是这三十年来他一直都被对方拒绝,虽然北冥封宇从来就没有提出过要求,但他仍旧感到某种近似于饱受委屈的心情。
离婚的当下,北冥家的主人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行动力,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完全出于私人感情去执行如此重大的人生计画。那种委屈之情没有持续太久,马上转变成了理智与坚决。
情势分析下来已经很明显了,他必须自己採取行动。虽然北冥封宇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从来没有过主动追求人的纪录,他也未曾在这种领域上钻研学习,然而他有一个绝妙的优势:这个势在必得的对象,自己早已再熟悉不过。而且欲星移从来不对他说不。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欲星移其实并没有退路。
事情发生在一个安静的上午。
「封宇……你在家?你在做什么?」
欲星移踏进北冥家的时候以为家里没人。北冥觞现在基本上都住宿舍,北冥华週末总有活动,而且总被迫带上北冥异。今天则应该是北冥封宇带着北冥缜与他母亲见面的日子,他们三人每个月总会这样团聚一天。
「……缜儿跟他母亲去见他外公了。我在做甜点。」北冥封宇见欲星移来并不惊讶,这里本来就是欲星移随时可以回来的家。但他们已经有几个礼拜没像这样独处了。他非常清楚师相在若有似无的躲避他。「玲姬说晚上他们在家里庆祝结婚纪念日,要去的人带一道菜去吃。」
「玲姬有告诉我。我买了一箱酒给梦虬孙让他载去。」
「我也没有要去,这做好了就让皇渊帮我拿去。」在那种场合里,海境总裁和工会代表与前代表同席,怎么想都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场景。玲姬婚结得低调,连婚纱都没戴,只去法院做公证,难得她有心庆祝,北冥封宇不打算让不必要的事情影响她的情绪。「你来拿东西?不急的话,来帮我的忙。」
主君都这样说了,师相只好脱下西装外套,捲起袖子。他从来就不会对北冥封宇说不。
他们要做综合水果塔,玲姬和璇玑都喜欢这道甜点,家里的厨师已经预先准备好了派皮与奶油馅,将它们组合起来烘烤并不困难,北冥封宇甚至有一张手写的食谱。在欲星移进入厨房之间,他正在准备水果。
欲星移一进战场就开始收拾善后,将零碎的果皮清理干净,然后抢救还能用的那些苹果柳橙。北冥封宇理所当然让他接手。
厨师预先准备的材料很多,欲星移看看时间,决定先后各烤一个,以免失败,多的留下来在北冥家里自己消化。北冥封宇没意见,只在欲星移切水果的时候随机偷吃。
最后水果塔基本上是师相单独做完的,他的家主的贡献只有帮忙递送一些东西,然后试吃奶油馅。完成之后他们选了比较好看的那一个,放进玻璃盒里。欲星移用剩料多做一些苹果派,北冥封宇直接切起了另一个水果塔吃起来。他说了一个笑话,然后欲星移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泡好茶送到北冥封宇手上。
「星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北冥封宇这么说的时候,欲星移正在将最后两颗苹果切成薄片,用以装饰。「嗯?」
「你现在正在和谁交往吗?」
师相俐落细密的刀法停顿一瞬间后又继续下去。「没有那种心情,也没有时间。」说得好像他没有花掉星期天的一个上午与半个下午做这些他自己不吃的东西。但要是放任北冥封宇一个人处理,恐怕皇渊只能在去玲姬家的路上自己买现成的甜点了。
「当玲姬说……你知道的。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如果你有交往的对象,又会是谁?你从来就没告诉我这些事情。」他尽可能把这话的口吻说得像是单纯好友之间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