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金光布袋戏同人)【鳞鱼鳞】彷若深海

分卷阅读8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你在缜儿之后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了。你为欲星移做出的决定比你以为的更多。』于是父亲步步进逼。『不要感情用事,封宇。』

    不要感情用事。这是父亲最后给予的庭训。但拥有一切的他,却觉得只有这份感情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四个孩子并不真正属于他,但有一个人,他不曾真正拥有过,却永远无法割捨。只有这份感情真正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们安排的葬礼非常慎重却快速。简直仓促到不符合北冥家主的身份,但北冥宣正是那样的性格,他无法容忍这种浪费时间的仪式耽误到所有参与者的工作。就算在死后,他还是要所有人为海境的事业付出最大心力与最多时间。

    前来致哀弔唁的客人们带了一堆食物,这是他们的传统。未珊瑚以这个家的现任女主人的身份和管家一起处理了它们,欲星移则处理那些公事往来上的繁琐交际,葬礼下午结束,晚上就是律师宣布遗嘱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时间,北冥宣哪怕在死后还是坚持要像这样操控他们的生活。

    夜深之后,名正言顺的现任家主与师相对坐着喝酒。欲星移本想泡茶,但北冥封宇说再喝茶就睡不着了。过午夜后开始下雨,客人就随他一起喝起酒来。

    流君是正式与他决裂了。北冥封宇自认给弟弟们的已经够多,但却似乎还不足够。流君想要的也许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一份永远都无法再得到的认可。那他还能怎么做呢?代替父亲告诉弟弟,他不是不在意除了长子以外的孩子,只是除了继承海境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人是重要的?除了海境以外,没有事情是重要的,这是北冥宣坚持了一生的事情。

    而皇渊选择和流君站在一起,北冥封宇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姐姐玲姬也离开了。她答应过父亲,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她的行动就不会违背他的意志。但父亲死了,而她依旧爱着一直都爱着的人。北冥宣的遗嘱里留给长女的是她本就应得的东西,还有一句她不应得的束缚。如果她与紊劫刀结婚,就会失去一切託管的财产。

    他们所有姐弟在一屋律师围绕下听着这份诉诸法律文字的荒谬的控制慾,玲姬却笑了出来。『原来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她柔声说:『我现在就放弃继承。』

    所以,北冥封宇能借用的力量又少了一点。但他已经正式继承一切,流君再怎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动摇他的地位,哪怕有皇渊的辅助。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必须讨论对策。海境不能为此动摇,这关系到太多人的人生了。

    雨越下越大。

    欲星移想着是否该再开一些更亮的灯,但北冥封宇看了看时钟。「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他的嗓音因酒而低哑,却异常柔软,因为他累了。于是欲星移站起来,嘱咐他早点睡。

    北冥封宇对他点点头,却仍旧坐着。

    雨越下越大。

    从天窗里向整间客厅投映的水痕让一切看来都潮湿而寂寞。他一个人安静坐着,想起午后的葬礼,狷螭狂说:我是代替我父亲来的。那个男人并不是非常受到欢迎的客人,但也没有理由赶他走。

    而直到此时,北冥封宇才想起其父的名字,他似乎忘记很久了。李真岩。父亲捨弃了他,或许捨弃的还不止如此。

    他不禁想着,如果流君想要,这一切都可以从一开始就给他。父亲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任何选择,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生与责任,他并不是想要高声抱怨,但若有人对他抱以钦羡,那必然是因为不明白这份重担和苦涩。流君想要,就给他,但至少别带走皇渊。

    当欲星移从客房又折回客厅时,看见的就是北冥封宇站在雨里,而他在看书柜上的照片,照片里是北冥宣未成年的儿女们。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了。

    「……封宇。」

    被惊醒的男人回过头来,清瘦的脸上也是湿的。欲星移朝他走去,还没有走到面前时已经伸出了手。

    那怀抱温暖而宽慰,彷彿可以让人在此安放一切。他们的手环抱住对方的背,彷彿除此以外无可倚靠。

    「你还有我。」他的声音穿梭在髮间,抵达耳朵时是如此温柔。

    「你还有孩子们。」他一直如此温柔,有些人说是谎言,但他们不知道北冥封宇感受到的是什么。

    「我们还是你的家人,永远都是。」

    北冥封宇收紧了手臂,却觉得自己放开了某些东西。他放开了父亲最后的话语。不论父亲说什么都太迟了,若是早十年告诫他必须这么做,或许他还捨得掉。

    不,就算早二十年这么说,他也无法捨弃。

    他似乎爱欲星移爱得太久,久到已经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了。只是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他自己也毫无所觉而已。

    一直活在海洋里的鱼会真正察觉到海洋的存在吗?这就是他曾经的盲点。

    不论父亲说什么都太迟了。

    北冥有鱼,这是北冥家初代先祖的传说。如果北冥封宇是那样的鱼,那么从一开始,欲星移就是他的深海。

    北冥家又掀起一场动乱,但他们全力应付,过程中并未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未珊瑚恰到好处地发挥了她的作用,欲星移亦然。最终,北冥流君远走国外,内战干净俐落地结束,没有太多余波盪漾。

    北冥封宇不知道的是,师相手中曾经掌握完全可以让北冥流君身败名裂、置之死地的关键。他这一局已经佈了很久,对于所有针对现任家主的隐患,师相是不容许任何疏失的。

    但面对自己设下的死局,欲星移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手。流君要去国外就让他去吧,只要还活着就有和解的可能,至少,让封宇保持那样的希望,对他有好处。哪怕封宇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他的手笔,但欲星移仍旧不愿意造成他的伤痛。

    而对于皇渊,他们反倒有些对立起来。欲星移认为必须对其做出必要的处置,他很坚持这一点。但北冥封宇比他更加坚持。皇渊已是唯一能够留在他身边的弟弟。流君选择斩断兄弟间的情份,身为兄长他无可奈何,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这样对待么弟。

    面对主君的坚持,师相退了一步。反正只要削弱北冥皇渊的影响力就好了。不论是『处理』掉流君或皇渊,之于欲星移都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但他确实在乎北冥封宇的心情胜于一切。

    这个决定最终定案时,未珊瑚倒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看似无奈,又像是责备他不应该如此宠溺他们天真的君王。但那当真是天真吗?欲星移思考,如果封宇不是在情义上向来如此宽厚,或许自己可以少爱他一些。

    无论如何,他们都做出选择了。为了安抚北冥皇渊,师相甚至对八纮稣浥释出些许善意,他们没有接触,但某些针对内部的陈年陋习的改革默默推动起来。在那之后不久,皇渊便私底下与长兄见了一面,吃了一顿午餐。这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但欲星移只希望这样的仁慈不会带来什么后患。无论如何,这种仁慈是自己一手溺爱出来的,他必须承担。

    北冥宣的葬礼结束后,风起云涌了几个月,然后局势又平稳下来。

    这日欲星移要去大学附近见默苍离,有些事情他需要意见。约下时间的时候铁骕求衣正好在旁边,于是说了要一起吃饭。十一点时,他准时离开公司。他跟沐摇光要车,在公司门口开车到他面前的却是蜃虹蜺。

    「怎么是你?」

    「我正好要去那附近,上来吧。」

    于是欲星移上车了。他在后座一边翻着文件一边说:「一回来就替我开车,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哼。」

    在北冥缜出生前后,企业遭遇了一场派系的危机。最后蜃虹蜺必须离开权力中心,他本人私下没说什么,但对外保持住愤恨不堪的模样,靠着这种伪装,欲星移玩了一把欺敌之计。蜃虹蜺离开的时候只对欲星移说:『你要照顾好他』。但这种话他是不需要人嘱咐的。

    蜃虹蜺到国外发展自己的事业,但前阵子他父亲病重,所以又回来,北冥封宇便雇用他做自己与四个孩子的私人保全主任,与负责海境内部保全的申玳瑁分开权责。

    「……你是不是听说最近有人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这种道上的情报,铁骕求衣早就告诉过他了。对于那些和海境敌对竞争的企业而言,师相向来是他们想弄死的名单上第一人。但这些年来他好好活着,从来没出事。

    「你出事的话,跟封宇出事也没什么两样。」

    此时车开进隧道里。这里在交通尖峰时刻有管制流量,他提早出门就是为了避开十二点前后的车潮,尽管如此,隧道里的四线道还是十分拥挤。

    隧道很长,但他们刚进入没多久就听见远方的急煞声与碰撞巨响。不只一声,勐烈的撞击声、轮胎的尖锐摩擦与大片玻璃碎裂的声音由远而近。蜃虹蜺在两秒间变换车道,挤上路肩去。欲星移握紧扶手,「虹——」

    「星移!趴下!」

    第八章

    ──能成为王的师相,是欲星移一生的荣幸。

    ──本王相信师相。

    欲星移艰难睁眼的时候,觉得眼眶四周有着奇怪的触感。他的意识浑沌而碎裂,充满陌生的声音和嗡嗡作响的疼痛。他下意识移动身体,这才发现自己的头贴着玻璃,那些湿润的东西是血。

    发出一声短暂的抽气之后,斜前方有人唿唤他。「星移……你没事吗?」听起来情形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欲星移强迫自己回应,「嗯。」他用手按了按头,头髮里都是血,视线都在摇晃旋转,模煳不清。他强迫自己专心。「你能……动吗……」

    「可以吧……」蜃虹蜺听起来糟得很,欲星移开门时跌出车外,几乎摔倒在地,但他撑起身体绕到驾驶座上去开门。那车门被撞得凹了一个大洞,但幸好没被堵住。半黑的隧道里到处都是隐约的哭声、呻吟和求救声,车子都停住了,受困的人很多。蜃虹蜺满身都是碎玻璃,他解开安全带之后还能移动上半身,便主动扶住了欲星移的肩膀,但不知道哪里骨折,没办法自行走路。

    欲星移强迫自己半扛着他往外走。隧道里出了连环车祸,不知道会不会引起火灾。他的头疼得要命,血似乎流个没完,肩膀都湿了,但至少还能走。

    「可惜……今天……不是沐摇光载我,你也……太重了吧……」

    「闭嘴,没有我的话你早就死了。」

    「哈……多谢了……」

    幸好他们离隧道出口并不远,挣扎着终于重见天日。蜃虹蜺按着侧腹倒在地上,大概是肋骨断了。「我们前后有护卫车。」

    「我知道……你快叫救护车。」师相将眼睛四周的血一把抹掉,又回头走进隧道里。前后的护卫车都是越野车,但情形没有好到哪里去。前面那辆车翻了,里面的人自己爬出来,师相一个一个拖到外面去,后面那辆车被撞得贴到隧道边上去,玻璃全碎,里面的人不是昏迷就是不能动弹。他怕一动就加重伤势,只好先去救别人。

    欲星移扶了一对开车的老夫妇出去,然后在他们的车子旁边,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发现一个被脚踏车压住的小姑娘。她一身学生衬衫都被染红,腹部有鲜血直往外流。欲星移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她很轻,瘦弱得像张纸,但他仍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把人放在柏油地上时,小姑娘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又是急喘又是发抖,欲星移脱下西装外套按住她腹上的伤口止血,又回头往隧道看。里面还有很多人。但她发出恐慌的呜噎声,扯住他的袖子。

    她很害怕。欲星移抓住她的手,「我陪着妳,别怕,撑住。」他一直按着那伤口阻止失血,直到救护人员过来围住她,把人抬走。欲星移没跟着他们去,他得回头去找蜃虹蜺和其他人,但一站起来就软倒在地。

    柏油路是烫的。正中午的阳光炽热而过亮,有一两秒间,他几乎失去意识。四周一片刺眼的空白。

    ──王还在等我回去。

    ──我是鳞族师相,没理由倒下,没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