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这么多年,一直都瞒得好好的, 即便是当事人的谢蓝氏, 也从不曾对谢江提起半个字来,可是这样的质问却从红叶口中问了出来……
谢逊心里微凛,他忽而想起了被谢君南撵出府去的两个女儿, 以及房间里几乎快要被气得发疯的谢武氏,暗暗吸了口气, 谢逊只将衣袖下的五指缓缓地紧紧握拢。
红叶的眼睑微垂,她看清楚谢逊衣袖下的动静, 再抬眼时,一双清美至极的眼眸, 却透露出了不应该属于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眼神。
阴鸷满满,杀戮厉厉。
这样的目光,让谢逊心里骤然一紧,顿时间不由得提起了几分小心。
“府中内院发生的事,我怎么可能都会知道的那么清楚?”轻轻叹息,谢逊话音间显出了几分无奈:“内院之事,不是你大伯母便是你祖母一直在管理,倘若当真发生了何事,若无人说起,我又怎能知晓?”。
红叶双眼微微一眯,轻声哼笑:“大伯倒是推得干净,一句话便将所有的事都推了出去,这老话不是都说了吗?夫妻本是同林鸟,难道武氏当年做下的事,她会瞒着你吗?”。
谢逊微微拧眉:“红叶,你这是何态度?不管如何,我到底也是你大伯”。
红叶微微挑眉:“不好意思,我若愿意,你才能是我大伯,我若不愿意……”她的眼底,尽显寒光,腰上别着的鞭子被她抽了出来,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地上,发出破空凛冽的声响:“不论是谁,我总是要给我爹娘寻个公道的!”。
那鞭子……
谢逊眼皮抽了几下,眸光直直地,盯着红叶手里的鞭子看。
红叶不是大家闺秀,即便她被谢蓝氏悉心调--教了这么久,她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江湖豪气却依旧改不过来,虽然她与谢江夫妇并无任何血缘关系,但对于失去一切的她而言,谢江夫妇便是她唯一的逆鳞所在,她可以为了谢江夫妇收敛脾气,也可以为了谢江夫妇大杀四方,即便这个人……是谢江的亲哥哥,谢逊也不例外。
谢蓝氏等人在一边,看着红叶对上谢逊的这个态度,虽然都没说话,但这心里却暖成一团。
谢邈虽然也是暗自点头,不过他还是上前,拍了红叶的肩膀一下:“丫头,寻公道是一回事,但你也不能让外头的人,以为这是你娘教你的”。
红叶看了谢邈一眼,像是明白了谢邈的意思,谢邈这是怕她冲动之下,给了谢逊机会在外头散步谣言,重伤谢蓝氏他们。冷冷哼了一声,红叶慢条斯理地将鞭子别回腰上,却依旧咄咄相逼:“那不知道,大伯,是不是能回答我的疑问?”。
身后,谢逊 将手拽得死死的:“内院里发生的事,我当真并非事事全知,但倘若你大伯母当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我必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绝不姑息!”。
红叶哼笑:“那就希望大伯记住你说的话”。
“一定!”谢逊暗暗咬牙,衣袖下的五指,差点捏出咔咔的声响。
谢逊……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先是被谢江拉扯着一顿好打,又是被谢蓝氏诸多无视,而后还要被红叶一个丫头片子如此威胁,更可恶的是他自己心里被红叶的眼神给悚了一跳……如此种种让谢逊心里的火团,几乎要压抑不住,连今日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不再朝他们追问,只是转身离开的时候,那脸色阴霾得极其难看。
离开谢老夫人的秋枫院后,谢逊满脸阴鸷的回了碧霞苑,骤然发现谢武氏居然被人锁在了房间里面,门口还有家奴看守,谢逊脸色更是难看,莫名其妙的就只觉得这脸颊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就像是被人狠狠的给甩了大巴掌一样!
疼得厉害!
压抑着,谢逊反复几次是呼吸吐纳,这才算是冷静了几分,他大步上前,也不问门口的家奴为何要锁着谢武氏,只是冷冷吩咐:“开门,我有话要问她”。
家奴互看一眼,倒也没有推辞,只利索地开了房门,不过即便是谢逊进了房间,而他们却依旧不曾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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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枫院里,谢逊离开之后,谢江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出来,谢邈扭头看他的时候,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而就失笑出声,拿手指着谢江,仿佛是有些哭笑不得:“你呀你呀……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冲动”。
谢江轻咳一声,不认同谢邈的话:“我能有多老?我四十都还不到”。
谢江没有四十,却也快四十了,谢邈摇头笑笑,并不指责今日他对谢逊出手冲动。
谢蓝氏也是隐隐失笑,拿着帕子的手,拍过谢江被拉皱褶的衣衫:“你也知道,你四十都没有,那三十七八,总是有的吧?却怎还这么冲动?连四郎都比你稳重,你这个叔叔也真是……”。
谢江被谢蓝氏说教,他也不气恼,只是长长一叹,而后看向红叶,夸赞地拍拍红叶的肩膀:“好样的!”。
“那是!”红叶眉眼飞扬,居然还有些小嘚瑟。
谢蓝氏被他们两逗得失笑,不过想着这里是谢老夫人的院子,她又捏着帕子掩过嘴角,隐了笑意。
谢邈沉吟片刻,忽而朝他们三人走近,压低声音的叮嘱:“今日也就罢了,但是明日祖母回来便不可再如此了,记住我之前跟你们说的话,可别岔了”。
谢家凝重了神色,暗暗点头。
红叶挽过谢蓝氏的手臂,朝谢蓝氏小声安抚:“娘,你放心,明日太奶奶要偏袒的话,我就自己出马亲自为你们寻这个公道!”。
谢蓝氏反手就朝着她头上拍了一下:“你明日也莫要冲动了,你太奶奶不是那种偏袒的人”。
谢江点头:“嗯,你太奶奶只偏袒你四哥一个人”。
谢邈微微动唇,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自己好像被噎了一嗓子,然而想到明日的关键,到底也还是在谢君南的身上,谢邈又只能认命的闭嘴不去反驳。
这边四人倒是在嘀嘀咕咕地商议着事情,而碧涛院里,谢逊在问过谢武氏事情的缘由之后,心里也是怒意滔天,可他却也只能硬生生的压着怒意,不得轻易动作,从两个弟弟今日对自己的态度,以及自己再三追问事情始末、他们却闭口不答的态度来看,谢逊隐约猜到了他们的打算,顿时整个心,就像是紧紧绷了起来一样,他……不想让老太君在这个时候回来,但是外头传着的风言风语,只怕不用多久,就能传到相国寺那边去了,即便没有,以谢江他们之前的态度来看,就算消息没有传过去,他们也会推波助澜,让人传了消息过去……
狠狠吸一口气,再看向眼前的谢武氏时,谢逊的双眼顿时又眯了起来,若不是因为门口有家奴坚守在那里,恐怕他眼底的阴厉,早已化成了一条白绫。
坐以待毙,这不是谢逊的性格,否则当年他也不会默许了谢武氏对谢蓝氏的出手,只是今日这事,想要扭转乾坤的话,只有一个办法……
嘭!
房间里突然传来好大的动静,紧随着,便是谢逊震惊悲痛的声音传来!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啊!”。
门外的家奴浑身一震,连忙推门进去,却见谢武氏倒在地上,磕破的额头血流不止,那脸色惨白的样子,也不知是否断气。
两个家奴险些给吓瘫了,还是因为听到谢逊悲痛的声音,才回神连滚带爬地朝着外头冲去,等见了管家,家奴神色慌忙,结巴着半天才说了出来。
“庄管家!大夫人自戕了!”。
“坏了!”管家浑身一震,惊呼着:“你们两,快去将周大夫请回来!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大夫人的命!要是大夫人没了,你们两也活不成了!”。
这话何其悚人,两家奴拔腿就朝外头狂奔出去。
管家神色慌张,原本也是想要奔着碧涛院过去,不过刚走出两步,他身影一转,就朝着谢邈那边狂奔了过去。
整个谢府,因为大夫人在房间里面的自戕,又瞬间陷入了水深火热里面,一个个都伸出了脖子,支着耳朵,深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惊天消息一般。
谢府闹了一晚,各自心事重重,显然是一个难眠之夜。
翌日清晨,雨停了,可是空气却依旧冰凉。
谢君南在将军府守了灼华一夜,直到灼华高烧退了,他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几分,只是看着灼华这依旧还在熟睡的模样,谢君南轻轻喟叹,指尖捏过灼华的掌心。
陈氏与李沐过来的时候,见到谢君南的身影,眸色虽然微有闪动,但因为早前万俟修特意去见过他们,与他们说了谢君南进来的事,所以此刻到不意外。
倒是谢君南看着他们两人,面色透着愧疚:“大叔,大娘,对不起,这次是我没照顾好灼华”。
陈氏轻轻叹息,并不说话。
李沐拧着没,喉头滚动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却显得有些迟疑。
床榻上,灼华睫毛簌簌抖动,小片刻,便睁开了眼,只是因为昏睡了太久,眼神还有些迷离,不过他却是轻轻地喊了一声:“四哥?”语气疑惑,像是不确定这人到底还在不在。
谢君南猛然转身,又大步朝床边走近:“我在这里”。
灼华眨眨眼,待得视线彻底晴明了,这才盯着谢君南仔细地看:“原来我不是做梦,你真的来了”。
谢君南轻轻一哂,伸手抚摸过灼华的侧脸:“没有做梦,昨晚上我一直都在,你现在感觉如何,还难受吗?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躺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灼华就着谢君南的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我睡了多久?”。
“睡了很久”谢君南声音轻轻:“听他们说,你回来不久便昏睡了,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
灼华微微一怔:“那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到已时,时间还早”。
“已时……”灼华呢喃着:“都已时了,你不用去上早朝吗?”。
“你忘了吗?我告假了”谢君南低头,与灼华额头相抵着:“我告假了,在你痊愈之前的这些日子,都不用去上早朝”。
灼华微微一愣:“对哦,你的假期,还是明逍给你批的”。
谢君南嗯了一声,与灼华贴着,同他轻轻的絮絮地说起了话来。
陈氏与李沐站在内室的门边,他们远远看着床边的两人,原本还有些微冷的眼神,也逐渐软化了不少,最后两人互看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退出了门外,只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两人。
灼华之前睡得太久,又是一直高烧,此刻醒来,人虽然清醒一些,但这精神依旧还不太好,刚与谢君南说了些话,便又开始犯困,打起了哈欠,谢君南捏捏他的手,还是劝他一句:“还是先喝点粥,再睡吧,你之前都只是喝了一些鸡汤而已,腹中空空,也不太好”。
“嗯……”。
谢君南让人送了小粥过来,他端着碗,拿着汤勺亲自喂到灼华的嘴边,这般贴心的举动,却让灼华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显然是不习惯被他这么照顾,可是拒绝的话,灼华却又说不出后,最后,粥吃了大半,灼华也把自己憋得双颊发红,吓得谢君南还以为他这是又发了烧。
重新躺下的时候,灼华才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他拉着被褥,眸光直直地盯着谢君南看。
“四哥……”灼华喊他,似乎有些迟疑。
谢君南放下粥碗:“怎么了?”。
“我昨日,是从谢府的房顶逃出来的”灼华顿了顿,又说:“竹青带着我翻的墙”。
明白过来,谢君南轻轻一叹,他捏住灼华的手,拍了拍:“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轻易了了,而且昨日我也将谢清月她们都撵出府去了,黄嬷嬷跟赵嬷嬷我也发落了,至于武氏,我也将她圈禁起来了”。
灼华听着,愣愣点头,对于武氏,灼华心里明白,谢武氏不管怎么说也是谢逊的妻子,是谢君南的长辈,谢君南再如何也断不能要了谢武氏的命,不过……
眨眨眼,灼华忽而好奇地盯着谢君南:“你是怎么发落黄嬷嬷的?”。